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满哀劳山的每一个角落。山风很暖，带着初夏草木特有的清甜气息，温柔地拂过药田里那些蓬勃生长的草药。

苏即墨蹲在药垄间，手指轻轻拨开一株当归的叶片，仔细查看它的长势。三个月了，自从葬魂谷那场生死决战之后，她的玄力几乎耗尽，需要静养三年才能完全恢复。但她的医术还在，对草药的痴迷更甚从前。

远处传来妙耳清亮的喊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小墨师姐！师父让你去试新配的安胎药！他说这次加了山茱萸和杜仲，效果肯定比上次好！”

“来了！”苏即墨扬声应道，却没有立刻起身。

她维持着蹲姿，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已经有了微微的隆起，虽然还不明显，但每一次胎动，都能让她感受到生命的奇迹。三个月前，当她在破阵后昏迷醒来，谢无烬红着眼睛告诉她这个消息时，她哭得像个孩子。

那是劫后余生的眼泪，也是新生命到来的喜悦。

一只手从身后伸来，稳稳地扶住她的手臂。谢无烬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边，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宝。

“慢点起，”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太医说了，前三个月最要小心。”

苏即墨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回头看他。谢无烬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简单的玉簪束起，褪去了战场上的凌厉杀气，整个人显得温润如玉。只有那双眼睛，看向她时依旧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我就是大夫，还能不知道这些？”她笑着嗔怪，眼底却盈满暖意。

谢无烬没反驳，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脸颊，温度恰好，带着薄茧的触感让她心头微颤。

“谢无烬，”苏即墨忽然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你说…咱们的孩子，以后是学医好，还是学武好？”

这个问题她问过不止一次了。每一次，谢无烬都会认真地思考，然后给出不同的答案。

这一次，他想了想，说：“都学。医术救人，武功护人。像他娘一样，当个能文能武的玄学大佬——不过得比他娘更厉害，不能随便就被人下了药忘了爹。”

最后一句带着调侃，苏即墨听出他话里的心疼，鼻子一酸，却笑出声来。

“你还记着呢？”她捶他肩膀，力道很轻，“那是个意外。”

“不是意外，”谢无烬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摩挲，“是我没保护好你。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的眼神太认真，太郑重，苏即墨的心软成一滩水。

这一个多月，像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她忘了他是谁，他看着她却不敢相认，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咫尺天涯。好在，梦醒了，她还在他怀里。

山风吹过，药田里泛起层层绿浪。远处的青云观飞檐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钟楼传来悠长的钟声——是午课的时辰了。

“即墨，”谢无烬忽然轻声唤她，“谢谢你。”

苏即墨眨眨眼：“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真的忘了我。”他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有些闷，“在葬魂谷，当你喊出我名字的那一刻，我觉得…就算立刻死了，也值了。”

苏即墨的心狠狠一疼。

她想起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想起他半幅面具滑落时暴露的那张脸，想起记忆如洪水般冲垮屏障的瞬间——所有的遗忘，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疼痛，在那一刻都有了答案。

“傻子，”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我怎么会真的忘了你？”

她抬起手，掌心躺着两片温润的玉。那是蕴灵玉的碎片——那日破阵，玉石为净化蛊心耗尽了灵力，碎裂成七八片。她小心地收集起来，请山下的老玉匠打磨成两块小小的玉佩。

一块雕成如意锁的样式，已经挂在孩子未来小床的帐钩上，日夜受香火熏染。另一块雕成平安扣，此刻正挂在谢无烬颈间，贴着他的心口。

“身体忘了，心还记得。”苏即墨轻声说，手指抚过平安扣光滑的表面，“所以阿夜出现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安心——哪怕我不认识那张脸，我的心认识你的气息。所以看到你伤口流血，我才会心疼得喘不过气。所以…听到你说你很爱你妻子的时候，我才会酸得整晚睡不着。”

她抬头看他，眼圈微红：“谢无烬，你不知道那几天我多难受。明明不认识你，却控制不住地在乎你。明明该离你远点，却总想靠近你…我那时候就想，如果你妻子知道有个陌生女人这样惦记她夫君，一定会生气吧？”

谢无烬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欣慰，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他低头吻她的头发，吻她的额头，最后轻触她的唇。

“不会生气，”他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因为她知道，那个‘陌生女人’就是她自己。”

苏即墨破涕为笑。

“以后不会再让你吃醋了，”谢无烬郑重承诺，像在许下一生的誓言，“我的妻子，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从前是，现在是，以后…永远都是。”

“这还差不多。”苏即墨踮起脚，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阳光正好，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药田松软的泥土上，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远处山峦叠翠，近处药香浮动，时光在这一刻温柔得不像话。

“走吧，”苏即墨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去试师父的新药方。他老人家最近为了这个安胎药，翻遍了观里所有的古籍，昨天还拉着春师兄试药，把春师兄苦得直皱眉头。”

谢无烬失笑：“春师兄真是…辛苦了。”

“可不是嘛，”苏即墨边走边笑，“不过师父说了，这次加了甘草调和，应该不会太苦。他还说，等孩子出生了，要亲自教他玄门阵法，弄个最厉害的护身阵——比蕴灵玉还厉害的那种。”

“那孩子可有福了，”谢无烬握紧她的手，“有天下第一的玄学大师当师公，有神医娘亲，还有…”

他顿了顿，笑着摇头：“还有我这个只会打仗的爹。”

“谁说你只会打仗？”苏即墨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他，“你会在我做噩梦时整夜守着，会在我采药时默默跟在身后，会记住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会在我任性的时候无条件纵容…谢无烬，你是最好的夫君，也会是最好的爹爹。”

谢无烬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将她拥入怀中。

“走吧，”他的声音有些哑，“别让师父等久了。”

“好，”他握紧她的手，“我们一起回去。”

钟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开饭的讯号。观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夹杂着春师兄洪亮的吆喝：“吃饭啦！今天有山菇炖鸡！”

两人相视一笑，加快脚步往上走。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阶上紧紧依偎。山风吹起苏即墨的发梢，谢无烬伸手替她拢到耳后。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从新婚时的生疏，到后来的熟稔，再到失忆期间的克制，最后到如今的自然而然——就像呼吸一样，成了本能。

就像爱她一样，成了生命的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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