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为了躲避炎热,街上的行人不得不加快脚步。户天宇一边走,一边反手拽着粘在后背上的短衫。他正赶往周雨的单位,商定每年一次的知青下乡周年活动事宜,来完成吴述真的遗愿。春节大伙相聚的时候,吴述真情真意切的说:今年是我们下乡三十二周年,把居住在外的战友请回来,实现二十位知青战友在家乡的聚首一一忆青葱岁月,寻芳华年代。可是在今年早春,吴述真被突来的疾病夺去了生命。尽管吴述真走了,一同把她的向往、追求,所思、所想和她一起带往……但是知青战友终会实现他们共同的心愿和追思。户天宇来到周局长的办公室,而屋里的周雨、王贵生早就在门口迎候着他。当户天宇开门时并传来:“老大,你好!”
“搞什么名堂。”户天宇兴奋的凑到跟前低声说:“办公室也可以恶作剧啊。”
仨人同时开心的笑了。
“快坐。”
这时进来一位漂亮的女士,给他们倒好茶水便轻盈地走出办公室。
“现在……待遇很高啊。”户天宇笑着说。
周雨笑而不答,拿出两盒上好的茶叶递给户天宇。
“谢谢。”户天宇说。
“谢啥呀。”周雨说。
仨人坐到沙发上,一边喝着茶,一边说着周年团聚的事情。家乡战友一再强调旅居在外的战友今年一定要回来。伴随下乡三十二年的脚步,意义更加厚重深远。每一年,家乡的知青战友都有活动。无论有多忙,战友都不会缺席。而且居住在外的战友大都功成名就,四喜都是大学教授了。
“老大,理解你此时此刻的心情。”周雨说这话时,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老大,放心好啦。”王贵生激动的说:“今年一定要实现愿望。”他缓了一口气,说:“老大,现在就和四喜通电话。”
户天宇听了王贵生热情诚恳的话却是一愣,本想和他们商量后,让周雨和四喜通话,没想到这个“套”竟套在自己的脚上。又一想,一诺解千“仇”,对四喜而言,也是如此吧。和四喜联系对户天宇尽管不是难事,但是他们毕竟三十多年没有来往了,只是头几年下乡知青周年时见过面,单独的往来并没有过。其实,他们并没有冲突和矛盾,更没有讲人坏话的习惯。想到这儿,户天宇说:“那我真给四喜电话啦。”
“打吧。”周雨、王贵生鼓励着说。
当四喜在电话里听到户天宇的名字,只喊了一声:“老大……”就没有了下文,四喜哽咽着,听着户天宇肺腑暖心的话。他说:“老大,我要回家。”
户天宇手在颤抖,他放下话筒,坐在那儿默不作声。
“怎么样,大功告成。”王贵生打破了沉寂。
户天宇重复的点着头。“其实,”户天宇平静的说:“我们压根儿就没有什么。”
“是的。”周雨、王贵生有些着急地说:“根本就不是你们俩的事。当时,他出的那些个事儿,让全体户员都不理解……”越说越兴奋的话题只有戛然而止。
上午11时,从全国各地汇集在进入江湾市的火车上的知青战友,即将回到生养他们的故乡。当火车缓缓驶进江湾北站时,车上知青战友的心,有了又一次的“怦”跳,他们将手放在胸前。知青们没下乡前,有关部门给上山下乡的知青准备好五间房屋,中间一间(外屋)两口大锅灶连着炕。东屋是男的,西屋是女的。集体户成员同炕共眠,一个锅轮马勺。艰苦的日子,大伙儿一起扛着。欢乐的时候,大伙儿心里美滋滋的。谁儿有个感冒发烧,大伙帮着寻医问药。在地里干活,谁儿落在后面,大伙过来帮忙。扎根农村干革命的热情和初衷,始终在他们心中燃烧。如今,过了知天命的知青战友再聚首。火车上、下的战友们,此时此刻又有谁儿能放得下。所以,心然怦跳是真情实意的体现。当他们在站台上握手寒暄时,他们的心完全被融在一起。车到江湾市宾馆,迎候的是全体知青战友。见面后,他们来到客房的套间里。外间屋是卫生间、挂衣柜,四周是真皮沙发,中间放着茶桌,上面有糖果、瓜籽,沏好的茶水。说话唠嗑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是人们仍有说不尽的话,聊不完的情。这时,居住在外的几名户员几乎同时发现。“吴述真呢?”热情喧嚣的场面顿时肃静下来。大家把目光聚集到户天宇身上。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她今年春天走的。”接着集体户成员向吴述真举行祭奠仪式。当大家坐下来,户天宇说:“春节相聚的时候,她说今年一定要把二十位战友集齐。下乡都三十二年啦,值得珍惜;值得庆贺;值得一聚。她要作诗,给大家献上真心的祝福。”说到这儿,户天宇的情绪已经平稳下来,随手掏出吴述真的诗,从容的读道:“峥嵘岁月五十载,又踏青野回乡来,三十二年还故国,雨雾云过艳阳开。”
“好诗。”一位知青战友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曾经的热血青年又回到学习、生活、战斗过的广阔天地。是在生产队的院落里;还是在无垠的田野上;还是在玉米、高粱的地头边儿;还是在遮风避雨,抵御严寒,冬暖夏凉的寝室里;还是在集体户的院落中。肺腑的誓言,真情的感悟,只有那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才会有人生的饱满与充实。“是的,”户天宇说:“她微笑着,看着我们再相聚。”他接着说:“活着的人,要珍惜自己,过好每一天。明天我们祭拜吴述真。”
逝者安息,生者世存。开饭时,圆桌旁摆满二十把椅子,桌上放二十双碗筷、酒杯。菜已经备齐,两位漂亮的服务员说:“菜齐了,请慢用。”开席时,户天宇首先给吴述真满酒,接着撒到地上。大家将杯中酒用手指蘸一下弹向空中。然后每个人嘬上一口,和吴述真共享玉液琼浆。与此同时,知青战友开启三十二年未尽的话,未了的情。从旅居在外奋斗的艰辛到家乡战友的聚集;从每家每户的生活,到自己的工作;从和谐的家庭到孩子的成长;从锄草割地,到庄稼上垛打场;从人文历史,到渊源流长的酒文化。
说:酒醉乾坤大,壶中日月明。
说:酒壮英雄胆。
说:不对,酒壮熊人胆。一个人很内向,平时话也很少,如果二两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啦,天南地北,人文历史,家长里短,一套一套的。
说:酒装在瓶子里老实,可是喝到肚里就会翻江倒海。喝的正好飘飘然,喝多了还得退赔。
说:将酒待人没恶意。酒是越喝越厚,钱是越耍越薄。酒兴正酣时,千万要把握好一个度。
说:有时候为啦解闷儿,撞撞运气,拿扑克牌摆个八门,看看往哪边走顺。再用成双成对的牌摆个酒、色、财、气。到底是有酒喝,还是有美女,有钱,生气。正是:酒是穿肠毒药;无酒不成席兮。色是刮骨钢刀;无色世界人稀。才是惹祸根苗;无财不成世界。气是下山猛虎;无气被人欺兮。
说:说得好。几句话就概括人生百态。
说:现在正是爬坡的时候,上有老下有小,到退休前是不敢松劲儿的。
说:一个关键的问题摆在我们面前,要关心保养好自己的身体。不要像年轻时吃得那么自在任性,牢牢把住病从口入这个关口。有句话:病从口入,寒从脚生,况且这个年纪正是疾病的高发期。
说:病来如山倒,去病如抽丝。病来啦,吃点药,打打针就过去啦。其实这是表里不一的体现,无论是啥病,长在身上,看似好啦,只是暂时的缓解罢啦。
说:那是啊,不看自己还得看老婆孩子,还得照顾好家庭。
说:列夫、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的开篇就阐明:幸福的家庭是相同的,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说:夫妻携手,建设好自己的家庭。要摒弃前嫌,相濡以沫,共同珍惜,才能白头到老。
有多少情思待发,多少意境未了。
“四喜,你没事吧。”户天宇见他涨红着脸。
“没事儿,”四喜不好意思的解释道:“我喝酒上脸。”他接着说:“服务员,给我账单。”四喜从服务员手里接过账单,说:“由我来结账。以后全程的费用都由我来结。”
知青战友惊奇地瞅着四喜。“哪能呢。”
“谁也不要和我争。”四喜涨红着脸说。
转天大清早,王贵生、周雨两台车到宾馆接四喜他们。四喜急着说:“这儿都安排好啦,让大家到这儿来吧。”
“老大那儿早准备好啦。”王贵生说:“再认认门儿。”
“我们理解你的心意,”周雨说:“可是人都在那儿。”
当两辆车到达富可多酒店时,战友已经在门口恭候他们。
“老大的酒店好时尚啊。”旅居在外的战友惊讶的发现。
“这是老大自家的财产。”王贵生说:“还有百余平的楼房。”
“让人骄傲;让人羡慕。”四喜赞叹道。
“都是老大和嫂子一勺一勺挣得的。”周雨说:“老大在餐饮界还是很有名的。”
“实力雄厚,经营有道,以人为本。”四喜认真地说。
“老战友过奖啦,“户天宇说:“学以致用,信手拈来。”
“老大,骄傲啦。”大家哄然大笑起来。
早餐每人一份“吉祥果”,一个鸡蛋,四盘自制小菜。
“老大,”四喜吃出了联想。“这道饭菜(吉祥果)可以申请专利啦。”
“真有品位。”户天宇高兴的说。
“早晨吃这儿个就足够啦。”四喜说。
“咱们这儿不像省城,没有那么大的客流。”经过市场调查,户天宇说出了自己的感想。大家听了频频点头。这顿早餐,对于四喜他们是足足地过了把瘾。
早饭后,车便缓缓开起,向吴述真的“栖身”之地驶去。
墓地建在北郊的碱泡子沿儿上,离市区约5公里,隶属于民政局。殡葬改革以来,人们破除迷信,土葬纷纷出土,迁至公墓栖身。所以在原建的基础上进行了改建扩建。目前是江湾市唯一的大型墓地。
车辆穿过市区,旅居在外的家乡人,看着平坦宽扩绿化饰美的道路和风格独特的楼宇,使他们徜徉在记忆的回廊里。看来儿时、学生时期的写真片将永久的藏在印记里。见面时的喧嚣没有了,大家安静地坐在车里,凝神浩然,追思吴述真的生平和集体的岁月。户天宇记起来,吴述真在一次战友聚会上,讲起女娲娘娘造人和舍身补天的故事一一更始祖女娲娘娘开始造人时,每天都在仔细观察映在水里的尊容,终于得到自己在不同时期的容颜,于是她开始动手造人。首先她把每个人都注入思想和灵魂,千姿百态,栩栩如生的人接踵而来。她不辞辛劳,夜以继日地创造着。既然“人”已经满山遍野,沟壑天宇,她仍不停息。这时,天公大作,倾盆大雨一泻无垠,顿时汪洋暴虐,洪水泛滥,把娘娘创造的人卷入水中,淹没冲毁。可是活下来的人,经过战斗洗礼,已经有了生命体征,同时提升了思想和灵魂,个个身强体壮。受尽磨难,死里脱生的人们精神抖擞,信心百倍,女娲娘娘号召补天,个个冲锋陷阵,排山倒海势不可挡。这时,补天的石头用完了,剩余的漏洞如果不及时补上,将会前功尽弃,后患无穷,娘娘向人们挥挥手,纵身一跃。洪水退却,太阳升起,万物一派生机盎然……户天宇不清楚,当时因为什么吴述真讲述这个故事。但是有了女娲娘娘的伟大创举,才有今天的华夏一族。中华民族生生不息,摧枯拉朽的民族精神,终于在几千年以来的新中国,挺起了腰杆,做了主人。又以强大的凝聚力与奋斗精神引领于世。
车到墓园。人手一束鲜花,向吴述真的墓地走去。来到墓前,人们凝视着墓碑上吴述真微笑的面容,依次献上手中的鲜花。将最后一束康乃馨,献给吴述真的婆婆。立春晖说:“阿姨,安息吧!”献花后,人们围在吴述真身边。
“这张照片儿最能体现她的真容。”战友指着吴述真墓碑上的照片说。
“看看,那眼神儿多么明亮。”
“去世的时候,也没怎么变,跟睡觉一样。”
“突发病不怎么折磨人。”
“其实,人的生命极其脆弱。”
“也不完全对。人的生命是极其顽强的,要不是这种突发病,顽症也可以活着。”
“有道理。”
“人到最后,还是争得一怀黄土。”
“不能这么悲观怕死,千万年来,不都这么过来的。”
“其实,人就是个匆匆的过客,过后一点痕迹都没有。”
“老话说得好,死啦死啦,一死百啦。”
“这是实嗑儿。”
“她这个墓几平米?”
“三平米,基本都是这么大。”
“能容纳五代人。”
“怪事儿啦,为什么一家人到啦第六代,就出五福,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这个问题只有找专家,也许能解释清楚?”
“四喜是专家教授,你说呢?”
四喜只是笑而不答。
大家和吴述真唠了会儿嗑,人们5人一排,由当年的户长代表集体户全体成员向吴述真献词。哀毕后:“述真,”户天宇大呼一声,深情万种的说:“集体户全体户员整齐列队,你怎么落下啦?”他语气沉郁,百感交加,充满着悲伤。“呜呼吴述真,今也既逝,一生一死乃知交……”户天宇在献词中,把自己带到初遇吴述真的情怀里。市知青办每月都举办知青培训班。市党校专职老师对下乡青年进行思想品德教育,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扎根农村干革命。户天宇和吴述真就是在这期培训班上相识的。学生时代,户天宇、吴述真不在一个学校,下乡也不在一个公社,可是当吴述真见到户天宇后,脑子里全是他的影子。读书时,只有他抑扬顿挫的朗读,不断感染着每一位学员。吃饭时,他总是礼让三先,轻松利落的夹菜姿势……半个月的学习很快就结束。学员们揣着收获的果实,回到集体户。吴述真怎么也挥之不去户天宇的音容笑貌,一举一动。当她在地里干活时,在地头歇气儿时,竟然全是户天宇的影子。她回到家,悄悄和当教师的妈妈说出了心里话。妈妈让她冷静行事,知识青年不允许公开谈情说爱。她和妈妈耍着性子,“我不管,”她怕妈妈生气,又说:“不能吧?”妈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味的阻止。吴述真又和军人出身,身兼要职的爸爸说。爸爸也是妈妈那套话。后来她想出一个办法,并且亲手操办,顺利地转了公社,落到户天宇的集体户。公社知青办通知户天宇,然而让吴述真意外的是,户天宇和公社知青办的另一位同志坐着马车,一起来到集体户。大队书记、生产队长在集体户迎接吴述真。吃饭的时候,大家一言一语的欢迎吴述真的到来。可是户天宇在户里只住一宿,第二天一早,他就赶往公社上班。尽管吴述真在生产队干活,户天宇在公社文化站,天各一方,但户天宇周日回集体户,晚上住在户里。周一至周六有时候,他不定期的回到集体户。似乎这样有规律的见面,吴述真已经知足了。唉,凉水泡茶慢慢浓,吴述真叹着气说道。直到立春晖来到集体户,打破吴述真的单相思。户天宇、立春晖一见钟情,感情迅速升温。再者户天宇、立春晖的父亲同在一个单位工作,立春晖的父母在她下乡时,就对她说了这桩事,并且还给她指定了公社。尽管两个年轻人都蒙在鼓里,俩人也从未谋过面,也许是心有灵犀的缘故吧。要么户天宇下乡两年,那么多优秀漂亮的知青战友,农村女孩儿,通过媒妁或自己来表白,他从未动过心。怎么一见到立春晖,他就像开了闸的洪流勇进。吴述真傻眼了。也许父母劝慰的话,始终在她心里作怪?不然在立春晖之前,大胆一些向户天宇表露。她来到集体户,一切都稳定后,就和户天宇说自己因为什么转户。唉,唯唯诺诺只能误事。懊悔过后只有自责,认命了。与此同时,户天宇的思绪又回归现场,他接着献词:“吴主今生吾世缘,真翥馨声绕梦环。”
“老大说的是老郑家和老郝家嘎亲的事儿一一正好。”战友们在比喻中,品头论足。“多么亲切又明世理的绝句啊。”
仿佛又身临其境一一上山下乡的蹉跎岁月,团结协作。所以,大家想起当年,想到逝者,战友的抽泣是心灵的感触,战友的情思。户天宇的词汇使战友即激奋又伤感,每个人三番两次被带到存在的画面中,不停地交替在脑海里。立春晖记起吴述真的话:“为了孩子,我们只能这样。”
一直以来,吴述真和丈夫感情稳定,家庭和睦,互敬互爱。有了孩子的时候,俩人把心思放在孩子和工作上,生活平淡快乐。然而,当他们的孩子上初中时,她的丈夫时来运转,升为局长。此局有位30左右的大学生职员,局长到位后,她逐渐膨胀开来,运筹了一段时间,终于和局长好上并且向局长重申,绝不破坏你的家庭。吴述真的丈夫做梦也没想到,天上掉下这么大的馅儿饼。他想,免费的午餐谁都会吃,况且她未曾婚配,又是可以拿得出手的漂亮女士。局长思量后便心平气和地与媳妇吴述真摊了牌。吴述真很难接受这个现实。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竟有这么荒唐无耻之人,但是残酷的现实不得不面对。经历了煎熬与折磨,最后吴述真还是放手了。但是为了孩子,俩人各退一步。家不散,但谁也不干涉任何一方的“内政、外交”。吴述真和立春晖说的最贴心的话:“得认命啊。”
户天宇的献词停顿下来,战友们抬起头,呼出一口气,舌头舔一下紧抿的嘴唇。户天宇语气昂扬的说:“老去自觉,万人都尽,哪管人是人非,春来尚有,一事关情,只有花开花谢。”他缓了口气。“愿逝者安息!”
哀伤的情绪,使人腿软、心悸。为了战友同时又做回自我,大家渐渐恢复了常态。走的时候,都以自己的方式,纷纷向吴述真告别。
祭奠完后,人们的情绪渐渐恢复。九点钟,车直接进入嫩江湾国家湿地公园。
嫩江,华夏大地的古老河流,源远流淌……养育两岸扑实勤劳的儿、女,给他们带来富足和幸福。涓涓的江水荡涤一切污泥浊水,将清澈之源注入松花江。两江形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直下三江口,冲刺大海,从此有了“大海一滴”的由来。
嫩江古来有之的传说。当年有位鹤发童颜,云游四海的老者驻足江边。他望着奔腾的江水,解下行囊,脱去外衣,向江中走去。当水到齐腰深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手捧江水,喝尽甘甜,滋润心田,进而精神爽朗,热血沸腾,旋即他解开发髻便游了起来。他感觉越发有使不完用不竭的力量。他仰在水中,双手用力洗着齐肩的长发,他有轻松倍增之感,又有跃上水面奔跑之意。终于奇迹抑制了他的想法和举动一一银发变黑,黑里透着光泽。他惊喜地上了岸,从行囊里取出铜镜,他呆住了,银丝褪去,褶皱抚平。一位乌黑头发的壮汉站在他面前。他抬起头,向上游望去,又转向下游。他胸有成竹地转回身,在沙滩上写出“嫩江”。由于他用力的缘故,指尖滴着血。他站起来,反复叨念着嫩江……
今天,江湾市的儿女风驰电掣地驶向母亲的怀抱。嫩江湾国家湿地公园,依“山”而造,依城市而改观。天公作美,才使地形地貌凸显神奇。与城市比邻,延绵几公里的湿地,生长着“水公子”、塔头、芦苇、蒲棒、菱角、鸡头米等天然植物。而在嫩江畔上,方圆公里处,凸起五、六米高的坎涯并且有的地块立陡无崖,像是一对儿雄狮守卫。这就是叫了甚至更长年份的“老坎子”。同样在这个坎涯上,崛起了江湾市。几辆车停在公园的门楼前,“你们看。”户天宇对久居在外的战友说。矗立在百米坡道上端的排楼,由四根柱子挚起,门楼顶端似雄鹰展翅,又似波浪起伏,挑空的“翅膀”下面是两座别致的服务窗口。顶端内是栩栩如生的画卷长廊。仰面看:狩猎场面;人在船上撒网;推碾子拉磨;富家子弟和“内人”乘船,观赏荷花;规模宏大的东捕现场……往下看,百米坡道两侧花团锦簇,色彩纷呈。举目远眺,湿地尽收眼底。户天宇摘下墨镜,一边走,一边说:“仿古建筑,黑砖棕瓦,有江南园林的典雅;又有北方园林的独特;有长亭、回廊、古道神韵;有小桥流水,古塔、古寺、殿、庙。”
四喜和几位在外的“游子”频频点头。四喜说:“的确让人惊奇。”
同样的心声,一致的脚步。“塔头沟”,久居在外的战友马上辨认出学生时代的气息。“我们没下乡前,几乎都来过。”
上世纪70年代,这些十六、七岁的学生(甚至十四、五岁),都肩负着家庭重担。看弟弟、妹妹,做完作业就到江湾打塔头。背回家,劈开晒干,烧火做饭。有的能工巧匠,用塔头缨做编织手工艺品。
“寒假的时候,我也打过塔头。”女战友极其乐观的说:“只可惜,现在连影子都找不到啦。”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符号。”
“尽管东北有三件宝:人参、貂皮、鹿茸角(乌拉草),但是不花钱,我们也可以轻松取得一宝一一乌拉草。”
“是的,从塔头上把缨儿割下来,用棒槌把它捶软,然后垫在靰鞡里,既保暖又御寒。可惜,现在没有啦。”大家惋惜地说。
二、三十公分粗的塔头立在冰泥里,冷眼看去仿佛稳如磐石。其实,到了寒冬腊月,只要用力一磕就掉下来。麻袋装实了,用绳子扎紧袋口,再系上背带扣,把绑好的麻袋放到高一些的塔头上,人蹲下,把两个胳膊伸到绑好的扣里,用力一挺,人站起来,背着就走。
“那时候只有好不错的人家才有自行车、手推车、独轮车。大多数人家还是肩背人扛。”大家感慨道。
“是啊,好在离家不远。”
说的津津乐道,听得思绪万千。一边走着,一边徜徉在甜蜜的记忆中。说到兴头上,他们驻足站成一圈,你一言,他一语,道着自己的心声和感悟。无拘无束是战友们的一贯作风,尽管有局长、副局长、科长。但是在战友相聚的时候,只有朝气蓬勃,二十几岁的战友情。像定格的时间,每个人都在坚守一成不变的仁者义仁人的法则。尽管家乡的战友无数次畅游公园,但是今天却大不相同。阔别三十二年的战友,还是第一团聚。所以,每个人又像初游初见的人。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原始景点。说它原始,因为它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可以让人的思绪飞到远古、三皇五帝;又可以到封建农耕社会来寻觅;还可以到史前的地震、洪水、火山爆发、地壳的变迁中来审视。又可以到宇宙天边去翱翔,什么陨石兮,流星雨兮。人的天才阅历、想象能力、储备和经厉都会精准地提炼出来。而在嫩江西岸,似石非石的奇形怪状,是“山”?是“岭”?是“陨石”?似狰狞的怪兽张着血盆大口。更让人不解而且痴迷的是,在这片怪石中竟开了三个口子,直接延伸到里面一一月亮泡、饮牛坑、望海沟应运而生?仿佛其中一个站出来指挥,才有泡、坑、沟均衡的奇观。至于是江水的冲刷,还是天外来客的杰作。相信所有看过的人,都会有自己的答案。在这一望无际,一马平川的嫩江畔上,竟然有如此让人脑洞大开的地形、地貌,激流拍岸,又潺湲流淌进月亮泡,饮牛坑,望海沟。水流像个玩耍的孩童,在里面翻天覆地一番后便听从母亲的呼唤而回归故里。
“因此,它填补了江湾市没有久远历史研究的空白。”户天宇说。于是大家摆动着姿势,不停的取景拍照,集体照使大家永驻于此。
大家三、五相伴,说着笑着,向前走着。
“看长城。”户天宇指给大伙:“有史以来,中国最宏伟的军事防御工程。” 他们来到“长城”脚下,驻足在十几米的长城边。
“看,”户天宇仰望长城说:“设计的多逼真。”
“是的,”四喜称赞道:“在崇山峻岭中宛然起伏。”
“看着它,仿佛烽烟再起。”户天宇说:“金戈铁甲,战马嘶鸣,再现秦始皇横扫八荒,统一六国,一统天下的壮举。”户天宇舒缓着气息,说:“当时各个诸侯国都在修筑长城,我们面前的长城,可是秦时明月喽。”
“说得好。”大家不由自主的说。随着人流,四喜一边认真听着大家的谈论;一边想着多年以来一直纠结的事情。别看自己上了大学,还成了教授,但是在户天宇面前,依然是那么渺小。老大经历了下岗、待业、失业。可是他没有被生活所困,而是自强不息;积累了知识;丰富了阅历;始终是生活顶端的强者。当年自己不光彩的举动,触怒了集体户全体成员,而四喜确把这些说成是“小人”之见。大学的时候,这段不光彩的事情仿佛是隐藏在心里的利剑,时不时刺痛着心房,使四喜有了多年的冲动和想法一一要和战友讲出来。但不知怎么,始终说不出口。随着工作的忙碌,逐渐淡漠下来。这次在回来之前,自己做了充分的准备。要虔诚;要忏悔;要向战友……绕遍大半个公园的知青战友们已经来到了凉亭前。
“我们就在这儿歇脚。”
战友们坐到亭子里。黑瓦拱顶,翘边翘角,红漆圆柱。亭里石桌石凳,甚至可容纳十多个人的乐队,也可以随意而主。战友们坐在亭子里,一边感受古雅风韵,一边抽烟喝水,一边神聊起来。
“给大家读个顺口溜儿。”户天宇说。那些自由活动的战友,立马被户天宇的话所吸引。“快说吧,别卖关子啦。”
户天宇清了清嗓子并且代表集体户全体成员,说:
“雨过天晴促花开,当年事事都清白。喜从天来往故里,同窗同锅同心怀。”
“好一个当年事事都清白,同窗同锅同心怀。”王贵生被户天宇的话所触动,也很激动的说:“四教授,事已至此,不要再自责啦。”
周雨也打着圆场,说:“所以大家都应该放下,来迎接新的生活。”
此时此刻,四喜感动至深的看着大家。刹那间,四喜重复着户天宇的诗句同时感到战友的一片真心。而后他用颤抖的手,掏出兜里面的笔记本,翻到书签儿那页。这些年来,四喜为了能在战友面前说句话而准备了二、三十年。战友们看着虔诚的四喜站着说话,都让他坐下。可是四喜依然站着,不错眼珠盯着本儿上的字。他继续说:“当年的行为的确不够光明磊落,伤害了战友的心,也违背战友的情谊。请战友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原谅我的过失和过错。五十载的人生旅程,三十多年的战友情,使我们紧密无间。现奋斗的足迹遍及各地并且瓜熟蒂落,春满人间。如今事过境迁,国家突飞猛进,望共同努力,愿战友的工作、生活更加美好。”
四喜听到战友热情的掌声,便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脸上逐渐有了笑容。与此同时,掌声过后,战友们是无限的沉思,也许沉思在那段往事中……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依然在立春晖的脑海里翻滚。全面恢复高考时,户天宇被抽调到公社兴修水利工程指挥部,兼宣传报导员,工程助理施工员,整天忙在工地上。采访、报导,检验工程质量,有时午饭都顾不上吃。高中老师电话联系不上户天宇,就给他写信到公社,再由公社转给户天宇。信上只有一句话,“回家复习,参加高考。”他满口答应,但又迟迟不和工程指挥说,也不请假。工地上,特别是指挥部人手短缺,一个人身兼多项任务,他要是请假走了……然而临近高考时,他决定去参加老试。后来他想,这么冒冒失失的参考,并不能有好的结果。于是他给老师写了回信,在今年雨季,工程暂停时再回家复习,参加来年的考试。然而事出有偶,户天宇听到公社的消息,有一批工农兵大学生。暗自庆幸的同时心里也有了底。因为他在公社文化站工作多年,生产队、大队、公社的领导都十分认可他,并且多次给予肯定。所以户天宇悬着的心终于落儿了体儿。与此同时,他把这件好事儿写信告诉了老师,刘老师也为户天宇高兴:能上学就好。可是在指标没下来前,有一个人已经开始行动了。四利群一一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一一局机关的带队领导,也是局里的科长。他最清楚儿子四喜在校的学习成绩,又明白儿子的几斤几两,评考试……机不可失。为了能让儿子上学,他已经把手伸到了公社。这天,四利群把儿子四喜从集体户叫过去。父子俩在公社的招待所过了夜。四利群走后,四喜到社员家借了台自行车,每天都往返于公社。起初,户员们都很纳闷儿,又不知道四喜整天忙的是啥。但是谁儿也不是傻子,户员们已经觅到了风向。与此同时,立春晖听到工农兵大学招生,高兴得一夜没有睡好。生产队、大队、公社三级领导对户天宇这几年的工作都给予了肯定:一丝不苟、顽强的工作、适应能力。同炕的姐姐听着总在翻身的立春晖便说了一句:“睡不着啦。”立春晖听到有人说话,便抬起头来。又一想,半夜三更的,自己睡不着也就算了,不要再打扰别人休息,早晨还要上工干活。立春晖苦于无法和户天宇联系一一信件不知能否收到,电话又不好接通。她只有把喜悦和祝福藏在心里。然而四喜反常的举动,大家都看在眼里并且知道与上学有关。因此,立春晖又多了几分担忧。户员们说她是懦夫,让她到工地找户天宇去,而后一起到公社把话说开。就在这个时候,四喜在大家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后来大队的人到公社,才得到准确的消息。四喜上大学了,现在也许住进大学的宿舍里。立春晖知道后,如五雷轰顶,连续几天闷在屋里。每天都留下一位姐姐陪着、劝着她,而她只是流着泪。男户员和生产队长说,和大队书记说,然而继承事实的事……户天宇不相信这个事实。难道真应了那句:累弯了腰;累折了腿,不如干部的一张嘴?他只好让指挥部的领导给公社打电话。确认后,他眉头紧锁,半晌没有动静。而后户天宇自我解嘲地说:到头来,只不过求得一份工作罢了。
后来知青大返城,户天宇、立春晖都进了国营工厂……
“春晖,”战友把她从记忆中唤回来:“往事不堪回首。”深知战友心情的王贵生说:“而今春晖、老大努力奋斗,事业蒸蒸日上。”
“日进斗金,是最好的诠释,”周雨感慨的说:“如今成为知青战友的榜样。”
“老大、春晖妹妹是知青战友的佼佼者。”四喜说:“他们经历了下岗、失业的伤痛,也经历了迷茫的低谷,也是人生的艰难困苦。但是他们以坚韧不拔精神,顽强的毅力,聪明的才智探索出自己的路。于是走出困境,走向成功。”四喜激情昂扬的说:“值得骄傲的是二十位战友都是成功人士,这是最难得的。人生最大事一一就是生活。要想生活,就得有基础,生活基础是建立在辛勤的劳动中。”
“说得好。”战友们一致赞成。当年就是这些20左右岁的青年人,走过了人生不可预知的成败。而三十二年的团聚,紧赶慢赶还是落下个战友。
立春晖看了下时间说:“战友们,雅趣盎然,饮酒话古今。”大家被立春晖的话说愣的同时又帮着往外拎食品袋。“都准备好啦。”她说。看着石桌上的食物,人们围了上来。“就黄瓜没洗。”
洗黄瓜的战友说:“老话儿有:原汤化原食,江水炖江鱼。”
“当年我们家就吃嫩江水。”
“现在可不是当年的那个江水啦。”
“是的。不过洗一洗,感受一下当年的情趣还是可以的。”
几个人一边在江里洗着黄瓜,一边说:“不说远的,说我们下乡,苞米面大饼子有多香啊,那才叫苞米面大饼子呢。”
“现在永远也吃不到纯正的大饼子啦。”
“是的,一个时期有一个时期的活法和味道。”他们把洗好的菜,端到桌上。
“炖鸡、煎鱼、花生米、黄瓜,老大你要把家搬来呀。”战友嘴里嚼着黄瓜,一边对身旁的户天宇说。
“能吃得完?”大家说。
“吃吧。”立春晖诚恳地说。
“要知道,在这儿吃喝是别有一番情趣儿在里面。”
“是的,要的就是这种氛围。”
“能喝的一杯,不担酒的半杯。因为晚上还有,来喝酒。”大家共同举杯。
“老大,我看你的饭店就开在这儿吧,湖光山色,波光粼粼。”
“你怎么不早说呢。”
“嚯,我却忘啦这茬。”
微风抚在人们的脸上,吃着,喝着,说着,笑着。
“你别说,说不定咱们坐的就是当年鹅皇宴,江鱼宴的地方。”一位知晓家乡史的战友说。
“很有可能。大辽国的鹅皇宴,江鱼宴声势浩大。”四喜兴奋地说。
“说不定现在就是当年的再现,让我们共同举杯,再现当年声势浩大的宴席。”
“四教授,讲讲这段儿呗。”
四喜对要求他的战友笑了笑说:“我讲不来,还是让老大讲。”
户天宇停下手,擦了擦嘴说:“鹅黄宴、江鱼宴是大辽国的皇家盛宴,一年举办两次。辽王亲自主持,亲自挑鹅选雁,擒鱼选鱼,亲自颁奖。”他说:“出发前,王室成员积极‘备战’,出发时浩浩荡荡。王孙、贵胄,娘娘、妃子,长公主,公主,仆人到嫩江畔安营扎寨。夏天长公主、公主为主角,他们都养着‘海东青’,专门抓捕天鹅、大雁。哪个公主的海东青强胜;哪个公主就抓捕得好,抓得多,就获得嘉奖。于是吃起来,喝起来,载歌载舞的跳起来。”
“目前,发现辽代公主墓里的随葬品就有海东青。当然,现在是微词不断。”一位战友趁着户天宇缓口气的时候说。
“是的。”户天宇接着说:“再一次是冬捕,也是王子王孙的‘战场’。他们都有自己的捕鱼工具,每个王孙贵胄带着‘鱼把头儿’,寻觅在嫩江上,见到最佳的地儿,就地儿打眼儿下网。出网时,吆喝起来。”江鱼宴是十二道不重样的鱼,寓意是日日月月年年……丰衣足食……”
微风拂过,美酒佳肴,人们听得出神入化。这些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人,在人生的旅途中,仍坚韧不拔。用知识的储备和生活的阅历面向今后的道路。他们一边走,一边听着户天宇、四喜的对话。
“看那儿。”楼台边,轻柔的柳枝垂到水中,随风摇荡时,仿佛少女的手在水里波动。
“似纤纤素手挽涟漪。”户天宇说。
他们走过拱桥,桥下流水潺潺。“老四,你看。”战友说。
“似小桥流水,快活你、我、他。”四喜说。
一座庙堂掩映在树丛中,风轻轻吹来,时隐时现,色彩斑斑点点。
“蒲柳人家,居住你、我、她。”四喜说。
“老四,”户天宇说:“我们是近水楼台,你是……”
“老大,”四喜客气的说:“彼此彼此喽。”
他们昂扬的走出公园,但是激昂的情绪仍在燃烧。知天命的人已经走过崇山峻岭,回头看时,脚步仍然洁白无瑕,笔挺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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