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昆仑虚这座万古仙山。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去，只剩下山风吹过松林发出的呜咽声，像极了那些在擂台上消散的冤魂。

玄天城别院，厢房内。

一盆接一盆的血水被端了出来，每一盆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与腐臭。

“忍着点。”

沈如霜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手里的那把小银刀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李玄赤裸着上身，盘坐在榻上。

在那道被葬理枪后坐力撕裂的伤口旁，此刻又多了一片触目惊心的青黑色。

那是血屠临死前的反扑。

虽然那一枪吞噬了血海，但仍有几滴最为阴毒的本源污血，溅到了李玄的左肋下。

这血带有极强的腐蚀性，仅仅是几个时辰，就已经蚀穿了皮肉，甚至开始侵蚀肋骨。

“别磨蹭，下刀。”

李玄咬着一块白毛巾，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

“滋！”

银刀切入腐肉，竟然发出了烙铁入水般的声响。

那不是普通的切割，而是在刮骨。

污血已经渗入了骨膜，沈如霜必须用刀尖一点一点地把那一层变黑的骨头刮下来。

“唔！”

李玄闷哼一声，全身肌肉瞬间紧绷如铁，那只暗金色的左手死死抓着床沿，坚硬的沉香木床沿被他硬生生捏出了五道指印。

沈如霜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个管账的掌柜，倒像是个杀了十年猪的屠夫。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在抖。

每一刀下去，带出的都是黑色的血渣。

这种痛，比断臂更甚，因为它是持续的、清醒的酷刑。

“呼……呼……”

半盏茶的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当最后一丝黑气被剔除，鲜红的血液终于流了出来。

沈如霜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铜盆里，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瘫坐在椅子上。

“干净了吗？”

李玄吐掉嘴里的毛巾，脸色惨白如纸。

“干净了。”

沈如霜喘着气，迅速拿起一旁的金创药粉，厚厚地洒在那个甚至能看到内脏搏动的伤口上。

“这血屠的毒，比黑风山的毒蝎子还狠。”

沈如霜一边包扎，一边低声骂道：

“也就是你这身皮糙肉厚，换个筑基期修士，早就化成一滩脓水了。”

李玄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脸皮厚，命硬。”

就在这时，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到了李玄苍白的嘴唇边。

手心里，躺着一颗剥开了糖纸的、有些融化的大白兔奶糖。

“城主，吃糖。”

阿秀蹲在床边，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让它掉下来：

“阿娘说过，吃了糖，就不疼了。”

李玄看着那颗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开嘴，含住那颗糖。

甜腻的奶香味在口腔里蔓延，稍微冲淡了那种钻心的剧痛。

“嗯。”

李玄摸了摸阿秀的头，声音温和：

“阿秀乖，这药……比麻药管用。”

……

处理完伤口，李玄披上一件宽大的黑袍，遮住了满身的伤痕。

他在沈如霜的搀扶下，走出了厢房。

此时已是深夜。

按理说，这个时候体修兄弟们早就该睡了，或者是趁着夜色打磨气血。

但今晚，院子里静悄悄的。

死一般的寂静。

院中央的那堆篝火还在燃烧，但没有人吃肉，也没有人喝酒。

三十六名体修，包括铁柱在内，全部整整齐齐地跪在院子的青石板上。

他们低着头，面前摆着的饭碗一口没动，那个装着妖兽肉的大盆也早已凉透。

听到开门声，三十六个汉子齐刷刷地抬起头。

火光映照下，李玄看到了一双双通红的、充满了羞愧与痛苦的眼睛。

“怎么？”

李玄站在台阶上，微微皱眉，目光扫过众人：

“绝食？还是嫌肉不好吃？”

没有人说话。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

跪在最前面的铁柱突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咚！

那不是作秀，额头撞击青石，发出一声闷响，鲜血顺着脑门流了下来。

“大哥！俺们……吃不下！”

铁柱抬起头，这个流血流汗不流泪的八尺汉子，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俺们觉得自己是废人！”

“这几天，俺们吃的是您拼命抢回来的肉，用的是您流血换来的药。可到了擂台上，俺们只能在下面看着！”

“看着您断手，看着您被人当靶子打，看着您刮骨疗毒……”

铁柱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俺们是体修啊！是当初发誓要给您挡刀的兄弟啊！”

“可现在，俺们成了被您养在笼子里的猪！只能看着您一个人去死！”

“这种日子，俺们过够了！”

“若是这样，这肉，俺们不吃也罢！”

身后，三十五名体修齐声大吼，声音悲怆：

“求城主成全！俺们想战！俺们不想当废人！”

沈如霜站在李玄身后，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这些糙汉子心里的苦。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对于战士来说，被保护，有时候比死更难受。

李玄看着这群跪在地上的兄弟。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上前去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许久。

李玄缓缓走下台阶，来到铁柱面前。

“想战？”

李玄的声音很轻，却很冷。

“那你们告诉我，凭什么战？”

“凭你们练气期的修为？凭你们那一身还没练到家的蛮力？”

李玄突然抬起脚，一脚踹在铁柱的胸口。

砰！

铁柱没有躲，被踹得仰面倒地，但他立刻又爬起来，依旧跪得笔直。

“今天的对手是血屠。你们上去，除了变成他的养料，还能干什么？”

李玄指着铁柱的鼻子，厉声喝道：

“告诉我！能干什么？！”

全场死寂。

是啊。

这就是现实。境界的鸿沟，天赋的差距，让他们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俺……”

铁柱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满脸绝望。

“但是。”

李玄话锋一转。

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扔在铁柱面前。

那不是什么修仙秘籍，而是他在地球时，凭借记忆整理出来的一份步兵战术手册。

“如果是单打独斗，你们确实是废人。”

“但在我的家乡，有一群凡人，他们没有灵力，没有神通。但他们能用最简陋的武器，干翻武装到牙齿的敌人。”

李玄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

“他们靠的不是蛮力，是纪律，是配合。”

“从明天起，我不教你们怎么保命了。”

李玄看着众人，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我教你们怎么杀人。”

“这套阵法，名为三三制。”

“三人为一组，呈品字形。一攻，一防，一掩护。”

“三组为一队，九人为一排。”

“我不要求你们单挑赢过谁。但我要求你们，九个人聚在一起时，就算对面是筑基巅峰，也要给我把他身上的肉咬下来一块！”

李玄俯下身，盯着铁柱的眼睛：

“铁柱，你不是想挡刀吗？”

“学会了这个，下次上擂台，我不拦着你。”

“但有一条——”

李玄指了指地上的妖兽肉：

“今晚，把这些肉给我吃干净。连骨头里的髓都给我吸出来。”

“想杀人，先得有力气。”

铁柱颤抖着手，捧起地上的那本小册子。

借着火光，他看到封面上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简体汉字，那是李玄亲笔所书：

【狼群战术】

“大哥……”

铁柱擦了一把眼泪，猛地从地上抓起一块冷掉的肉，狠狠地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吃！兄弟们！给俺吃！”

“吃饱了，跟大哥学杀人！”

“吃！”

三十六名汉子像是疯了一样，抓起盆里的肉狼吞虎咽。

哪怕噎得翻白眼，哪怕泪水混着油水流进嘴里，也没有人停下。

那一夜。

玄天城的别院里，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只有咀嚼食物的声音，和翻阅书页的声音。

军队的雏形，正在这群原本只是乌合之众的体修身上，悄然觉醒。

李玄站在廊下，看着这群正在蜕变的兄弟。

左肋的伤口依然在隐隐作痛，但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城主。”

沈如霜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这个三三制，真的有用吗？毕竟这是修仙界……”

“有用的。”

李玄看着夜空中的残月，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在我的家乡，这套战术曾经打败过这世上最强大的军队。”

“在这里……”

李玄摸了摸身后的葬理枪：

“它会成为众神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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