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中？”

洛奇几乎是下意识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它从沈怡然刚才的话里跳脱出来，像一颗意外滚到脚边的玻璃珠，在雨夜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引人探究的光泽。

他脚步未停，目光依旧落在前方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路面，但耳朵却像灵敏的雷达，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旁的人身上。心跳还因刚才那句“可靠”而怦然作响，此刻又因这个词的疑问添了几分探究的急切。

她想象过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对他有过某种预设的“想象”？会是什么样的？一个普通甚至有些内向的新生？一个除了写代码没什么特别的部员？还是……别的什么？

沈怡然似乎没料到他会抓住这个词反问。她侧过头看了洛奇一眼，伞下光线昏暗，但洛奇能感觉到她目光中一闪而过的细微讶异，随即被一种更自然的、仿佛在陈述客观事实的情绪取代。

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点理所当然，回答道：“新生通常需要更多适应时间。”

顿了顿，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雨幕，声音穿透雨声传来，清晰而平稳：“从熟悉校园环境、适应课程节奏，到融入社团、处理人际关系……很多大一同学，第一个学期甚至更久，都处在摸索和调整的阶段。”

她说的是普遍现象，也是事实。洛奇自己刚开学时，也确实经历过迷茫与适应。

“但你好像……”沈怡然的话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很快就能独当一面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夸张的赞叹，只是平实的观察与确认：“报名系统的重构，从提出想法到完成初版，时间很短，完成度却很高。部门交给你的其他任务，也总能高效完成。遇到技术问题，会自己钻研，也会在适当的时候寻求帮助。”她条理清晰地列举着，语气客观，“不太像是一个刚踏入大学、还对一切感到陌生和不确定的新生。”

她说的每一点，都精准对应着洛奇这段时间的表现，既无遗漏，也无过度解读。

洛奇听着，耳根的热度悄悄攀升。被她如此细致地观察和总结，有种被“看透”的窘迫，更多的却是一种奇异的、被认真对待的震动。原来，她不只是交付任务、验收成果，也在观察、评估，形成自己的判断。而他，似乎在“独当一面”这个维度上，得到了正面认可。

可是，“很快就能独当一面”……真的是因为天赋异禀或适应力超强吗？

洛奇心里清楚，并非如此。他能“很快”进入状态、完成任务，除了本身的技术基础和认真态度，更重要的驱动力……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敢、不愿深究。那驱动力，像暗夜里指引方向的微光，像溪流底部推动前行的潜流，与某个人、某份不想辜负的信任、某种想要靠近的渴望息息相关。

但这些，他说不出口，至少现在不能。

在沈怡然带着探究的注视（尽管她或许并未一直看着他）和雨声的包围中，洛奇的大脑飞速运转，想找一个合理又真诚的解释。直接承认是因为她？太唐突，也越界。说自己天生如此？又显虚伪自大。

最终，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选了一个相对安全、也最贴近自己行为模式的答案。他的声音不高，在雨声中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可能……”

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续道：“我习惯……提前准备。”

这不是假话。无论是高中时为和林薇考同一所大学而提前了解专业、刷题备考，大学开学前预习课程、熟悉校园，还是接到部门任务后立刻规划、查资料、搭框架……“提前准备”确实是他性格与行为模式的一部分。他习惯降低不确定性，掌控节奏，在事情发生前尽可能做好准备。这或许源于内心的不安全感，或许是追求秩序和效率的本能。

此刻，用这个理由解释自己“很快独当一面”的表现，既真实，又巧妙回避了更深层、更私人的动机。

沈怡然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她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洛奇清晰地接住了她的目光。那目光很静，带着思考的痕迹，落在他被雨水打湿些许的侧脸和紧绷的下颌线上，像是在审视这句话的真实性，又像在透过这个答案，窥探他性格深处的特质。

伞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从倾盆变成连绵雨丝，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也柔和许多。但伞下的空间，因她的注视和短暂的沉默，显得有些凝滞。

洛奇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握着伞柄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杆。他猜不透她在想什么：是接受了这个解释？觉得理由不够充分？还是……看出了什么？

几秒后，沈怡然收回目光，没对他的“习惯提前准备”做任何评价，也没再追问，只是轻轻说了一声：“哦。”

语气平淡，听不出特别的情绪。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安静地走，目光重新投向被雨水洗刷后泛着微光的街道前方。仿佛刚才那段关于“想象”和“独当一面”的交谈，只是雨夜同行中偶然兴起的话题，谈过便过去了。

洛奇心里却有些不上不下。那声“哦”是什么意思？是表示知道了？觉得答案无趣？还是……别的什么？

他猜不透，也没勇气再追问。

雨丝依旧飘洒，脚步声在湿滑的路面上规律响起。两人间再次恢复沉默，却与最初的沉默不同。最初的沉默里满是心跳与紧张，此刻的沉默，却仿佛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淡淡的思量。

关于“想象”，关于“可靠”，关于“习惯提前准备”……这些词语和对话，像几颗小石子投进彼此的心湖。涟漪或许细微，却真实存在过，正在看不见的水面下悄然扩散，影响着湖水的温度与流向。

洛奇不知道沈怡然此刻在想什么，但他清楚，自己心里那池名为“沈怡然”的湖水，因今晚这场雨、这把伞、这几句简短的交谈，变得更加动荡，也更加深不可测了。他只能握紧伞柄，稳住心神，继续在雨夜里，陪着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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