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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余门盐痕


执律堂的夜从来不安静。

不是因为有人说话,而是因为规纹在夜里更像活物——廊灯一盏盏压着幽光,符纹沿着梁柱与地砖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游走,像无数细线把每一次开门、每一次转身、每一次落笔都勒成了“可追溯”的形状。

江砚跟在红袍随侍魏身后踏入执律堂内院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而是门楣上的“律”字铜纹。铜纹表面泛着一层极浅的灰光,像刚被擦拭过,却又没有留下任何布痕,干净到反常。

他没有说话,只把这一眼记在心里:干净是假的,干净意味着有人在做“看起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红袍随侍魏没有停步,直接穿过内院,走向执律堂的“封样间”。封样间的门更厚,门内没有灯火,只有一盏悬在门楣的冷白石灯,石灯不照人脸,只照器物与封条的纹理。任何东西一旦进了封样间,就会从“证物”变成“铁证”,从“可解释”变成“只能复核”。

“灰纹。”魏压低声音,“你先去用印房北段,按刚才密项总览的‘样本清单’,封余门木台。封法用‘三封三记’,并加一条:封前封后都做灰息照验,照验轨迹单独编号。”

灰纹巡检拱手应下,声音也压得极低:“若有人阻拦?”

魏眼神像刀:“阻拦就是承认。照影镜与留音石都带上,照得清清楚楚。若他们想把事情推回‘误会’,就让误会长出编号。”

他转向匠司执正:“你跟灰纹去。木台样本取渍要快,要全,盐渍、血渍、压痕、木纹纤维四类都要。尤其是盐——盐是手法链的扣环,抓住盐就能抓住润封。”

匠司执正点头,袖中银夹轻轻一响:“会做。”

最后,魏看向江砚:“你跟我去续命间。行凶者口供刚起头,必须把‘余门—盐水—陈血—匣底鱼鳞纹’这一串节点做成‘可核验’的固定链。若他再断供,至少断在我们已经锁死的地方。”

江砚喉间发紧,却仍稳稳应声:“是。”

三路同时动,执律堂内院像一张被拉开的弓,弦绷得极紧。

江砚跟着魏一路穿过回廊,越靠近续命间,冷白光越像冰面,照得人骨头里都发麻。医官早已候在门口,袖口的银线微微发暗,像连着他的心口也被压住。

“魏大人。”医官低声,“固元针压住了舌根自裂,但他体内的毒不是单纯自服,像被人提前下了‘断言毒’——不致死,却会在他说出某些词时加重抽搐。像是专门用来封口的。”

魏眼神一沉:“断言毒?”

医官点头:“他每次提到‘汪’与‘盐’时,毒性反应不重;一旦提到‘谁教’或‘谁在场’,舌根裂口就会撕开,喉腔抽搐。有人把‘关键词’写进了他的毒里。”

江砚背脊一阵发冷——有人甚至把“口供边界”提前刻进了他体内。这样的准备不可能临时完成,说明这条链不是临时拼凑,而是早就铺好。

魏没有多问,直接迈入续命间。行凶者仍被固定在石床上,银环压着他的喉侧,黑血痂在唇角裂开一条更深的缝,像随时会再次渗出。看到魏进来,他眼里的冷光一跳,随即又压成更深的阴影。

“继续。”魏开口只有两个字,“把你说的‘余门木台’说清楚:木台在余门内侧何处?台面纹路是什么?台边有无刻痕?你怎么接触到那台?是谁带你进去?”

行凶者喉间发出破碎的笑声,像砂砾在碗底滚:“你……问得……好规矩……”

他想把话绕回嘲讽里,可魏不给他喘息的缝,声音更冷:“你回答的是位置,不是情绪。位置可核验,情绪无用。”

行凶者眼皮颤了一下,像被这句“位置可核验”刺到。他喘了几口气,终于挤出断断续续的字:

“余门……进去……左手边……第二格……木台……台面……有三道……细槽……像……放匣的……脚槽……台角……刻着……一条鱼鳞……一条半……”

江砚笔尖立刻落下,把“左手边第二格”“三道细槽”“鱼鳞一条半”写成固定节点。魏紧接着追问:“盐水从哪里来?谁准备?你说‘黑的陈血’,血从哪里来?装在哪?”

行凶者喉结艰难滚动,舌根裂口似乎微微一紧。医官手指已在针袋边缘,随时准备补针。行凶者像知道自己说到边界了,硬生生停了一息,才吐出几个词:

“盐……不是盐……是……盐膏……小瓷罐……拧开……就有……味……血……在……银囊……囊口……有针孔……像……抽过……”

“银囊。”魏眼神微闪,“银囊是谁的?”

行凶者嘴角抽动,喉间抽搐立刻加重,舌根裂口渗出一丝暗血。医官立刻补了一针,针入肉无声,抽搐被压下去,但行凶者眼里的恶意更浓,像恨不得用眼神把江砚的纸烧穿。

他喘着气,艰难吐出一句:“银囊……不写名……写‘北’……”

江砚的指腹一麻。

北。

又是北。

从靴铭内扣的北篆印记,到北廊巡线总印,再到余门短触,现在连装盐膏与陈血的银囊也写“北”。这不再是一个方向词,而是一枚烙印,一枚刻意撒在各处的烙印:让你以为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北”,可每一个北都可能属于不同的手——真假混在一起,越追越乱,越乱越容易被人顺势推入“误判”与“栽赃”的泥沼。

魏却没有被“北”带走,而是抓住可核验的骨头:“银囊针孔像抽过。谁抽过血?用什么针?抽出来又做了什么?”

行凶者的喉间又开始“嗬嗬”,像在笑,也像在挣扎。他的舌根裂口再次发紧,断言毒像听到禁词一样在他体内翻搅。医官再补一针,这一次针尾的灰光更深,显然已经接近压制极限。

“说不出就写‘说不出’。”魏的声音冷硬,“你只要说:你亲眼见过谁拿针,还是只见过针孔。”

行凶者终于吐出一口黑沫,低声:“我……只见……针孔……见过……银针……插进……银囊……囊口……旁边……有人……戴手套……手套……有鱼鳞纹……”

鱼鳞纹。

匣底鱼鳞纹、手套鱼鳞纹——同一个图样在不同地方出现。不是巧合,是标记。对方用鱼鳞纹做“自己的符号”,或做“某个组织的规纹”,又或做“匠坊手套的防滑纹”,刻意在流程边缘留下可辨识却不至于立刻暴露的痕。

江砚把“手套鱼鳞纹”“银针插银囊囊口”“针孔先在”一条条写入密记。魏看完他的笔迹,点了点头,随即转向医官:“行凶者继续固元,不许死。不许疯。若他舌根再裂,直接封喉,但封喉前把他最后一个字记录完。”

医官应声,脸色却更沉:“魏大人,断言毒的反应说明他背后的人知道我们会问什么。我们问得越准,他就越痛,越容易断供。要不要换问法?”

魏目光极冷:“不换。换问法就是让对方的毒生效。我们只问位置与工具,让他体内的毒没有抓手。”

他转身带江砚离开续命间,回到执律堂内院。刚到廊下,一名传令疾步而来,袖口带着灰纹巡检的灰印残息,显然是从北段一路奔回。

“魏大人!”传令压着喘息,“北段余门木台已封,取样完成,但——取样时有人试图擦台!”

江砚心里一沉,魏的眼神却更冷:“人呢?”

“跑了。”传令咬牙,“对方从余门内侧第三格暗槽翻出,脚步极轻,像早熟悉木台布局。巡检师兄没追,按您的令,先保样本。匠司执正用照纹片照到对方鞋底有一线银光——像银线靴,但不是整道银线,是断续贴片。”

魏的眸光瞬间锐利:“断续贴片?把细节说清。”

传令迅速道:“匠司说那不是靴底原银线,是贴片残边,像刚撕过一截,留下锯齿状边缘。对方跑得急,鞋底擦过石面,贴片边缘刮出一小撮银屑,匠司已用隔绝符纸取走银屑封样。”

江砚的指腹一阵发凉——银线靴覆贴痕迹,余门木台擦拭,银屑封样。对方在撤退时还在掉链子,说明他们在争时间:争在执律堂把样本拿到手之前,把“盐膏”“陈血”“鱼鳞纹”这些关键节点擦掉。

“样本编号。”魏只问四个字。

传令立刻报:“盐渍样本三份,血渍样本两份,木纤维压痕一份,台面细槽粉末一份,银屑一份。均已三封三记,灰息照验轨迹另立编号。巡检师兄另加一条:余门内侧木台第二格台角鱼鳞纹处,确有盐膏残留与暗红渗影,符合‘润印’与‘润血’两用痕。”

魏的嘴角没有任何弧度,只有一种更深的压迫:“做得好。告诉灰纹巡检:把木台样本与名牒堂旧封条渗影做同源比对,先比盐,再比血,再比压痕方向。盐若同源,说明润封手法链成立;血若同源,说明陈血来源链成立。压痕方向若一致,说明同一只手或同一套工具反复操作。”

传令领命欲退,却又想起什么,急急补了一句:“还有……巡检师兄在木台下侧发现一处极浅的刻痕,像字,又像符,刻得很轻。他没敢判定,拓痕已取,封样。”

“什么形?”魏问。

传令迟疑了一瞬:“像简化的‘北’,但——笔画不正,像故意写歪。”

江砚的心脏猛地一缩。

故意写歪的北。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也知道“北”太敏感,所以把“北”写成“像北又不是北”的样子——既能让懂的人懂,又能在被抓住时说“你看错了”。这就是他们的手法:把刀磨得更钝,让你划伤了也说不清伤口来自哪里。

魏沉默一息,声音更低:“这刻痕不急着解。先把刻痕当作‘身份符号’存证。符号一旦被我们写进卷里,对方就不能再随意换符号,否则所有旧案都会反咬他。”

传令退下后,魏立刻带江砚进封样间。封样间里,灰纹巡检与匠司执正已经在白石案前站定,两人脸上都没有血色,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白石案上摆着六只小匣,匣身每一只都贴着封条,封条上叠着灰印、匠印、执律律印,封条尾端还压着听序印的淡光——这是魏临时加上的第四印,意味着这些样本不止归执律堂,也要直上听序厅。直上,最危险,也最必要。

“说。”魏开口,目光扫过样本匣,“盐先说。”

灰纹巡检取出照验轨迹卷,指尖按在轨迹卷的编号处:“盐渍在木台鱼鳞纹刻槽内呈乳白结晶,形态偏膏质残留。用灰息一覆,盐结晶中有微量符砂颗粒,符砂颗粒颜色偏金灰,不是用印房常用符砂,是‘匠坊封条砂’常见配比。”

匠司执正补充:“我取了一点盐膏残留,放在照纹片下,结晶纹路呈六角碎晶,夹杂细小油脂膜。盐膏不是普通盐水,是‘封条润软膏’的一种变体,匠坊用于修复旧封条时会用,能让封条表层短暂柔软,便于压平毛刺。”

江砚的指尖紧了紧:名牒堂旧封条的压平痕、余门木台的盐膏残留、匠坊封条砂配比。盐链条在此刻几乎闭合。

魏的声音更沉:“血。”

灰纹巡检将另一只样本匣推近半寸:“血渍呈暗红渗影,色泽偏黑,非新血。灰息覆检后出现‘回显’,说明血中有残留的旧灵息,符合复活血印手法。更关键的是——”他停顿一下,像在压住喉间的寒意,“血渍回显的灵息波纹,与名牒堂旧封条裂口处那抹暗红渗影的波纹,形态高度一致。”

匠司执正取出对照符纸,把两处波纹拓印摆在一起。冷白光下,两道波纹像两条叠在一起的水线,分叉点、回旋角度几乎重合。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这不是同一来源。

“同源。”匠司执正吐出两个字,“至少同一批陈血,或同一套复活方法。”

封样间里安静得可怕。安静不是因为没有声音,而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同源意味着有人把陈血从余门木台带到名牒堂封匣上;或反过来,从名牒堂带到余门。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对方的手能跨越多个体系,随意触碰“封存”。

魏却没有停在震惊上,他继续问:“压痕方向。”

灰纹巡检翻出第三份照验轨迹:“木台细槽内有一段极浅的硬面压痕,压痕方向由右上向左下,力度均匀,像用平整的铜面压过。旧封条压平毛刺的方向同样由右上向左下。若同一人操作,说明惯用手为右手,且压平时习惯从右上斜压。”

江砚的脑子飞快转动:右手惯用,斜压习惯,铜面压平,盐膏润软,陈血回显。同一套动作重复出现,动作链比名字更可靠。名字可以伪造,动作难伪造,因为动作会在痕迹里留“习惯”。

魏的目光像铁:“很好。把这三条链写成‘伪证链条一号’急呈。江砚,你写呈文,字要短,结构要硬。每一段后面必须跟样本编号。让长老看一眼就能抓住骨头。”

江砚上前,笔尖落下,呈文没有华丽词,只剩骨架:

【伪证链条一号(急呈):

一、润封盐链:用印房北段余门木台鱼鳞纹刻槽内检出乳白盐膏残留,灰息覆检含匠坊封条砂配比符砂颗粒;盐膏性质与封条润软压平手法吻合。(盐样A1-A3,轨迹G1)

二、陈血回显链:余门木台检出暗红渗影血渍,灰息回显呈旧灵息波纹;波纹与名牒堂旧封条裂口暗红渗影波纹高度一致,判断同源陈血或同源复活方法。(血样B1-B2;旧封条样F0;轨迹G2)

三、压痕动作链:余门木台细槽硬面压痕方向由右上向左下,力度均匀;旧封条毛刺压平痕方向一致,推断同一套压平动作习惯,疑右手惯用。(压痕样C1;旧封条样F0;轨迹G3)

四、风险提示:对方可在封条/封匣/回缴条上制造“旧痕回显”伪证,反钉程序链;建议即刻封控匠坊封条润软膏、封条砂、听序印副印检校模具调取权限;并封北段余门木台区域,禁止非四印进入。】

写完,他将呈文递给魏。魏看过后,直接按下律印,灰纹巡检落灰印,匠司执正落匠印,最后听序印淡光压下——四印齐,急呈成。

可事情并未因此轻一点。

因为急呈一旦送上去,意味着上层会立刻问第二个问题:匠坊的润软膏与封条砂谁能调?听序副印模具谁能碰?余门木台谁能进?所有“能”字背后都指向同一类人——熟悉规矩、掌握权限、能在多个体系间走动的人。

而这种人,不会是王二,不会是一个行凶者,更不会是外门杂役。

魏把呈文封入匣中,转身便对灰纹巡检下令:“你立刻去匠坊,封控润软膏与封条砂,封控角齿压纹模具,封控听序印副印检校模具。封控不是请求,是执律令。遇阻拦,照影镜开、留音石开,按‘阻拦封控’入卷。”

灰纹巡检抱拳应下,转身就走。

匠司执正却没有动,他盯着那只装银屑的样本匣,忽然开口:“魏大人,银屑的形态不对。”

魏眼神一动:“哪里不对?”

匠司执正取出照纹片,将银屑置于片上。银屑在冷白光下呈不规则薄片,但薄片边缘有极细的锯齿状缺口,像是从某种贴片上撕扯下来的残边。更重要的是——银屑表面竟有一层极薄的灰膜,灰膜上有细密的点状孔洞,像经过“符砂喷雾”处理。

“这不是普通银贴。”匠司执正低声,“这是‘规纹遮光银贴’,匠坊做给内圈通行物用的。贴在鞋底或器物边缘,可以短时遮蔽足迹灵息,让照影镜只能记到‘有人经过’,记不到‘谁的灵息’。”

江砚的心底猛地一沉。

遮蔽足迹灵息。

这就是为什么那名擦台者能从余门内侧第三格暗槽翻出、跑得极轻,还能让人追不到:他不是跑得快,而是痕迹被遮了。照影镜看见了人影,规纹却抓不到灵息指纹,追踪自然断。

魏的声音更冷:“这种银贴谁能领?”

匠司执正没有立刻回答,只吐出一句更重的:“内圈制品,外门不得领。若外门有人拿到,必然有内圈出货。”

内圈出货。

四个字像一把斧,把“匠坊封条润软膏”“听序副印模具”“规纹遮光银贴”全部劈到同一个方向:有人在内圈体系里给外圈的人供货,供的不是食物不是丹药,是“绕规矩的工具”。

江砚的指腹压在纸面上,忽然觉得自己握着的不只是笔,而是一根穿过内外圈的线。线越拉越紧,紧到随时会断,而断的那一下,很可能不是线断,是他断。

就在这时,封样间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执律传令冲进来,脸色比冷白灯更白:“魏大人!匠坊来报——灰纹巡检刚到匠坊门口,匠坊掌匠闭门,说‘正在检校听序副印模具,任何人不得入内’,并出示了……听序厅的口谕符。”

魏的眼神瞬间沉到极致。

听序厅口谕符。

对方果然提前一步,把“封控”的门堵住了。更狠的是,堵门的不是外门执事,而是匠坊掌匠;掌匠堵门的理由不是私情,而是“听序检校”。这理由一旦成立,灰纹巡检贸然闯入,就等于违背听序口谕;若不闯入,副印模具可能被人趁机转移、清洗、再把痕迹擦干净。

两难。

江砚的喉结微滚,却在这一刻忽然想到一件更硬的东西:四印开库令已经落下。听序厅既然愿意盖印让案牍房四印开库,就说明听序厅至少在“程序上”站在他们这边。那张口谕符若是真,听序厅不可能在同一夜里又反向阻拦封控;若是假,这就是伪造听序口谕——这件事的重量足以压死一群人。

魏显然也想到了同一点。他没有犹豫,直接对传令道:“去听序厅,核对口谕符真伪。用听序印对照。核对不需问人,只需问印。印面真伪一照便知。”

传令领命飞奔而去。

魏随即转向江砚:“你跟我去匠坊。我们不闯门,但我们要在门外把‘阻拦封控’这件事写成可核验节点。门不让进也没关系,门口就够了。对方想用程序反钉,我们就用更硬的程序把他钉在门槛上。”

匠坊在内圈边缘,路更长,灯更冷。越靠近匠坊,空气里越有金属与符砂的味道,像有人把一条条规矩磨成粉撒在风里。匠坊门前果然闭着,门楣上挂着“匠”字铜匾,铜匾下有一道新鲜的灰痕——像刚被人用硬物擦过,又迅速压平。

灰纹巡检站在门外,照影镜与留音石都已启用,银辉与微光把门前的每一个动作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看到魏来,立刻低声道:“掌匠不让进,出示听序口谕符,称正在检校副印模具。”

魏目光扫过那张口谕符,口谕符表面有淡淡水波纹,确实像听序系印息,却比听序印更浅、更薄,像一层拙劣的皮。

“照影镜记下口谕符纹路。”魏下令,“留音石记下掌匠原话。然后——让掌匠把口谕符贴在门楣左侧,让我们做印息对照。若他不贴,就是心虚。”

门内传来掌匠的声音,仍旧恭敬,却带着明显的拒绝:“魏大人,口谕符乃听序机要,不可外贴,不可外照。恕难从命。”

魏冷笑一声,声音却依旧平稳:“你说口谕符机要,不可外照。可你拿它来挡执律封控,就已经把机要拿来当盾。盾既然举出来,就必须经得起照。你若坚持不照,就按‘以机要遮蔽程序核验’记入卷,后续由听序厅自行问你。”

掌匠沉默了。

沉默比拒绝更危险。沉默意味着他在等后手。

江砚上前半步,笔尖落下,把这一切写进“匠坊封控阻拦记录”,字句仍旧短促:

【匠坊封控阻拦记录(密):

一、执律封控至匠坊,掌匠闭门拒入,出示听序口谕符称正在检校副印模具。

二、执律要求对照口谕符印息以核真伪,掌匠以“机要不可外照”拒绝。

三、照影镜与留音石已启用,记录全程;建议:以听序印当场对照口谕符印息,核真伪后再行封控。】

写到这里,匠坊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响,像有匣子在地上滑了一下。紧接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更冷的白光,那白光不是灯,是某种“开模具”的检校光。

灰纹巡检脸色一变,指尖按住符袋:“他们在里面动副印模具!”

魏的眼神冷得像要裂开,却仍克制住没有闯门。他抬手把律铜牌压在门楣旁的封控槽上,灰纹巡检立刻落灰印,封控槽亮起一圈冷光——这是“外封”,不是封住匠坊内的物,而是封住匠坊门外的“出入”。只要外封成形,门内就算想把模具转移出来,也会触发封控光,留下可追溯轨迹。

掌匠在门内终于急了,声音抬高:“魏大人!匠坊正在奉听序口谕检校,你们外封会干扰检校阵纹!”

魏的声音不高,却像刀背压在喉咙上:“你若真奉听序口谕,检校阵纹应当能容纳执律外封;容纳不了,说明你们检校阵纹不是听序体系阵,而是私阵。私阵更该封。”

门内的白光忽然一滞,像阵纹真的被外封卡了一下。那一滞极短,却足够让照影镜记下。

江砚的心跳加快,手却更稳。他意识到:对方真正害怕的不是进门,是“留下轨迹”。只要轨迹留下,哪怕模具被他们转移,转移也会留下痕;只要痕留下,就能反追。

就在此刻,听序厅核对口谕符的传令终于赶到,脸色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魏大人!听序厅回示:该口谕符印息不符听序正印,波纹浅薄,疑为副印伪息。听序厅令:立刻封控匠坊,副印模具不得移,掌匠即刻出门受核!”

门内瞬间死寂。

死寂之后,是一声极轻的“咔”。

像匣锁扣上。

魏的眼神一凛:“他们要把模具锁进暗匣里。”

灰纹巡检不再犹豫,抬手一挥,照影镜银辉猛地一亮,镜面映出门缝内那一瞬的影:一只戴着鱼鳞纹手套的手,正把一只小匣推入暗槽。鱼鳞纹在银辉里一闪而过,清晰得刺眼。

江砚的血一下子凉透,却也在这一刻彻底明白:鱼鳞纹不是偶然,是对方的“手”。这只手出现在余门木台、出现在银囊针孔、出现在匠坊暗匣——链条闭合了。

魏抬手,声音第一次带出一丝真正的杀意,却仍按规矩落下:“破门。按听序令。三印在场,照影镜、留音石全程记录。匠坊掌匠若抗拒,先封名牒,后审。”

灰纹巡检与执律弟子同时上前,符印落下,外封转为“强封”。匠坊门楣的铜匾震了一下,门缝里的白光被强行压扁。下一息,门被推开。

门内的符砂味扑面而来,像有人把灰与金揉进了空气。掌匠站在门后,脸色惨白,额角冷汗直流,嘴里还想辩:“魏大人,我奉——”

“奉伪口谕。”魏打断他,声音冷得像铁,“照影镜已记下鱼鳞手套推匣入暗槽。你解释给听序厅听。”

掌匠的嘴唇瞬间失了血色。他还想回头去挡那条暗槽,却被匠司执正一步上前,用银夹卡住暗槽边缘,照纹片贴上,暗槽的滑痕与匣角的压痕瞬间显形——刚刚推入的匣子还未完全落稳,甚至留下一小撮盐膏碎晶在槽边。

匠司执正低声:“盐。”

灰纹巡检补刀:“鱼鳞纹手套。”

江砚的笔尖在纸上落下,写下今天最重的一行记录:

【现场捕捉:匠坊内照影镜记录到戴鱼鳞纹手套之手,将小匣推入暗槽;暗槽边缘检出盐膏碎晶;行为发生于伪听序口谕符阻拦封控期间。】

魏没有立即去开匣,而是先按规三封:匠印、灰印、律印,再加听序令的“听序印”——四印封匣。封匣之后,他才让匠司执正取匣。

匣子被取出时,竟轻得出奇。匠司执正皱眉:“这匣不是装模具的匣,是装‘印息皮’的匣。”

“印息皮?”江砚心里一沉。

匠司执正把匣子放到照纹片下,匣盖未开,照纹片却已照出匣内物的轮廓——薄薄一张,像皮,又像纸,表面有水波纹理。那是“印息皮”:用来临摹印面纹路、仿制印息波形的材料。对方用它伪造听序口谕符,阻拦封控,争取时间转移真正的副印模具。

真正的模具已经不在这里了。

魏的眼神冷得几乎要冻结空气。他没有愤怒,反而更平静:“他们用伪符拖时间,用印息皮留后手。模具转移必有出入口。匠坊外封刚成,他们来不及从正门出,只能走——”

灰纹巡检接话,声音发寒:“余门。”

江砚的心脏猛地一缩。

余门是链条的咽喉,也是他们刚刚封过、取过样的地方。若副印模具真的从余门绕出,那么余门不只是用印房的余门,还是匠坊与外圈之间的暗管。对方在这一夜里把余门当作运输线,把盐膏当作润滑剂,把陈血当作伪证墨水,把印息皮当作伪口谕盾牌——每一步都踩在规矩边缘,却从不真正跨出“可被当场定罪”的那一步。

他们要的不是赢一次,是要让你永远追不上。

魏看向江砚,第一次把“命令”说得像刀:“回北段余门。现在。立刻。封控升级为四印强封。任何人靠近余门内侧十步,照影镜照、留音石记。把模具的运输线截住。截不住,就把运输线写成铁证,让它将来反咬他们。”

江砚抱紧卷匣,腕内侧临录牌的微热跳得更急。他知道,接下来去余门,不会只是取样与封控,而是要在对方的运输线口上硬碰硬。

而对方既然敢用伪听序口谕阻拦,敢在匠坊暗槽藏印息皮,就一定敢在余门留下更狠的一刀——刀未必落在人身上,可能落在程序上,落在记录上,落在那本纸簿的某一页上。

只要能让江砚的笔软一次,他们就赢了。

廊灯冷白,影子在墙上像刀。江砚跟着魏奔向用印房北段,胸腔里没有热,只有更硬的寒。

他已经很清楚:这一夜的胜负不在“抓到谁”,而在“能否把每一次绕规矩的手法都钉成可复核的痕”。痕钉住了,哪怕人跑了,网也会反收;痕钉不住,哪怕抓到替手,真正的手仍会在下一夜用新的假旧痕把他们反钉。

余门就在前方。

而余门内侧,可能正有一只戴着鱼鳞纹手套的手,在黑暗里把真正的模具推过最后一道暗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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