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礼制革新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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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凤二年,夏末。 当“则天文字”的新墨香气尚在两京官衙文书间萦绕,朝野对那十八个新字或惊叹、或揣测、或腹诽的波澜尚未完全平复之际,一场更为深入骨髓、直指帝国权力合法性根基与意识形态源头的变革,已如夏日暴雨前的闷雷,在紫微宫深处酝酿滚动,蓄势待发。这一次,武则天剑指的目标,是礼制——那套自周孔以来,规范君臣父子、天地人伦、家国祭祀,维系帝国等级秩序与意识形态共识的根本大法。如果说“造新字”是在文化符号层面彰显权威、植入印记,那么“革礼制”,则意在从制度与仪式的顶层,彻底巩固并神圣化“日月当空”的权力格局,为她的统治披上不容置疑的、符合“天道”与“礼法”的外衣,甚至为未来可能的更进一步,预设台阶。
触发此议的***,看似偶然,实为必然。入夏以来,关于高宗皇帝李治祔庙(将神主送入太庙)后的一系列祭祀礼仪,以及随之而来的、对现任皇帝李弘、天后武则天在各类国家大典中位次、仪轨的重新确认,成为礼部、太常寺、鸿胪寺等相关衙门必须面对的棘手议题。按照传统礼制,皇帝为天子,祭天、祭祖、朝会,皆为天下独尊。然自“二圣临朝”以来,武则天早已在事实上与皇帝“同”尊。高宗驾崩后,新帝李弘虽即位,但“天后称制”,裁决万机,已是公开的秘密。在“万年策”即将推行、新字颁行以彰文治的背景下,旧的、以男性皇帝为绝对核心的礼制体系,与“天后”空前强大、无处不在的实际权力之间,产生了尖锐的矛盾。是继续沿用、修补旧制,勉强维持“皇帝在前,天后辅之”的表象?还是大胆革新,在礼制层面正式确立、甚至拔高“天后”与皇帝并尊、乃至在某些特定领域(如“文治”象征、女性权威)具有特殊地位的新格局?
这一日,紫微宫“文思殿”(武则天处理机密文书、召见亲近臣工之所),气氛凝重。殿内没有惯常的熏香,只余窗外燥热蝉鸣,更添几分压抑。武则天端坐于紫檀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数份礼部、太常寺关于秋祭、冬至大朝会仪注的奏本。她的脸色沉静如水,但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奏本上“皇帝升坛”、“天子主祭”、“百官朝贺天子”等字眼时,那份凝而不发的威压,让侍立在一旁的上官婉儿都感到呼吸困难。
相王李瑾坐在下首,手中也拿着一份同样的副本,眉头微锁。他知道,姐姐忍耐已久的、对礼制束缚的最终冲撞,即将到来。这比“造新字”更加敏感,更加触及儒家士大夫阶层乃至天下人心中的“大防”。
“九郎,你看。”武则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去岁先帝祔庙,朕哀毁逾恒,诸事暂依旧例。今岁诸大典在即,礼部、太常寺所拟仪注,仍将朕置于‘帘后’、‘侧殿’、‘陪祀’之位。是朕德不足以配天地,功不足以安社稷,故当退避于礼法之后么?”
李瑾放下奏本,知道必须慎重回答。“阿武之功之德,天地可鉴,社稷倚重,万民感念,自不必言。然礼制所循,乃千百年来之成规, 其核心在于定尊卑、明秩序、安人心。 骤然更易,恐非仅礼部、太常寺所能决,更牵动天下士人之心,撼动国本之论。 需慎之又慎。”
“慎之又慎?”武则天凤目微抬,目光锐利如刀,“慎到何时?慎到朕白发苍苍,仍要在这帘后,看着别人祭祀朕所治理的江山?慎到万民只知有‘天子’,而不知有定鼎乾坤、抚育万民的‘天后’?礼,时为大。 三代不同礼,汉唐有损益。太宗皇帝时,便多更易前朝礼制,以合时宜。何以到了朕这里,这‘礼’就成了动弹不得的铁律,成了束缚朕、乃至束缚这大唐盛世的枷锁?”
她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殿外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模糊的宫阙轮廓,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激越与深沉的无奈:“朕知道,你们心里,甚至天下许多人心里,都觉得朕是‘女主’,是‘异数’。 朕临朝称制,是权宜,是不得已,甚至……是僭越。 所以,这礼法,必须将朕框住,将朕‘压低’,以维持那个虚幻的、以男性天子为中心的‘正朔’。哪怕朕夙兴夜寐,处理万机;哪怕朕选贤任能,平定四方;哪怕朕劝课农桑,仓廪丰实;哪怕这‘贞观之风’的赞誉,是因朕与诸臣努力而来!这公平么?这合‘理’么?这……顺应‘天意民心’么?”
这番质问,掷地有声,不仅是武则天的个人宣泄,更是对她所代表的、身处权力巅峰却因性别而被礼制边缘化的尴尬地位的最强烈控诉。李瑾心中震动。他理解姐姐的愤懑与不平,也深知其中蕴含的巨大政治风险与历史机遇。
“阿武,”李瑾缓缓起身,走到她身侧,语气诚恳而坚定,“你所言,俱是实情,亦是千古未有之难题。革新礼制,势在必行。 然,如何革,革到何种程度,以何名目,如何服众, 此乃关键。绝非一纸诏书,强行变更那么简单。需谋定而后动,顺势而为之。”
武则天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你有何良策?”
“可先于小范围,召心腹重臣、通晓礼学之大儒,以‘商议完善仪注,以彰盛世、显孝道、合天心’为名,先行探讨。” 李瑾思路渐清,“重点可从几处着手,循序渐进。”
“其一,祭祀之礼。 祭天、祭地、祭祖,乃国之大祀。皇帝主祭,天经地义。然,可于祭祀仪式中,增设‘亚献’、‘终献’之位,明确由‘天后’行亚献之礼, 或于祭祀前、后的‘告谢’、‘祈福’环节, 由天后单独或与皇帝共同主持。此可体现‘乾坤并重,阴阳协和’ 之意。同时,可提高先太后(武则天母亲杨氏,已追封)及武氏先祖在皇家祭祀中的规格与频率, 以示孝道,亦暗彰母系之荣。”
“其二,朝会、册命之仪。 大朝会时,可增设凤座(或日月座)于御座之侧稍前, 天后与皇帝同受朝贺。 发布制敕、册命太子、亲王、大臣时,可明确由皇帝与天后‘共同用宝’(盖印),或分别用‘皇帝之宝’与‘天后之宝’。 此在日常政务中,已是事实,现只需在礼制上予以确认、规范化。”
“其三,舆服、仪仗、宫阙之名。 可酌情调整天后銮驾、服饰的规格、纹饰,使其在庄重华美上不逊于皇帝, 但又有区别(如更多凤纹、日月纹)。洛阳宫城、上阳宫内重要殿阁,可赐予新的、体现‘日月同辉’、‘文治教化’之意的名称, 并勒石铭记,与皇帝所居殿阁形成呼应。”
“其四,尊号与谥法。 可为阿武上新的、更加尊崇的尊号, 不仅限于‘天后’,可加入‘圣神’、‘文武’、‘大圣’ 等彰显功德的字眼。同时,可着手修订、完善本朝后妃、命妇的谥法制度, 提高杰出女性身后的哀荣,从侧面提升女性地位。”
“其五,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李瑾目光深邃,“需为这些礼制革新,寻找坚实的思想与经典依据。 可命弘文馆、崇贤馆、集贤院的饱学之士,从《周易》(如‘阴阳’、‘乾坤’)、《尚书》(如‘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反向诠释)、《礼记》(强调‘时’与‘变’)、乃至佛教《大云经》等经典中, 挖掘、阐发‘女主当国’、‘阴阳调和’、‘圣母临人’ 的合理性与祥瑞性,编纂成书,广为宣讲。尤其要善用‘三教同风堂’的教化网络, 将这些新的礼制观念,与‘万年策’中的文治教化相结合,潜移默化,深入人心。”
这一整套方案,既大胆又审慎,既有原则性突破,又有策略性妥协,既触及核心,又预留缓冲。它不是在否定皇权,而是在重塑一个皇帝与天后“二元一体,分工协作,共同代表天命” 的新型最高权力象征体系。尤其最后一点,从思想根源上为之正名,是能否成功的关键。
武则天听完,久久不语,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殿内静得只剩下蝉鸣与铜漏滴答。她知道,弟弟的方案,已是当前条件下,所能设想的最周全、最具操作性的路径。这不仅仅是权力的彰显,更是一场深刻的意识形态与社会观念的革命。其阻力,将远超“造新字”。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已走到这一步,就必须将这条路走通,走实。
“好。”她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决断,“便依此议。九郎,此事仍由你总揽, 会同礼部、太常寺、弘文馆、及……太子,先行秘密商议,草拟细则。记住,对外,以‘斟酌旧典,完善仪注,以合时宜、显孝治、彰盛世’为名。 对内,务必统一思想,先易后难,务求稳妥。 若有冥顽不化、执意阻挠者……” 她眼中寒光一闪,“你知道该如何处置。 但切记,能不用强,则不用强。以理服人,以势导之,方为上策。”
“臣弟明白。”李瑾躬身领命,心中沉甸甸的。他知道,自己又将卷入一场惊心动魄的政治与思想风暴的中心。这一次,他要平衡的,不仅仅是朝堂各派,更是那绵延千年的礼法传统与姐姐空前绝后的政治雄心。
数日后,一场名义为“仪凤新礼研讨会”的小范围秘密会议,在政事堂旁的一间精舍召开。 与会者除了李瑾,还有太子李弘、礼部尚书、太常卿、弘文馆大学士、以及几位素以学问精深、且对朝廷(或天后)较为支持的大儒。会议主题是“研讨新形势下国家祭祀、朝会典仪之完善”。
会议伊始,便充满了无形的张力。当李瑾委婉提出,考虑到天后多年辅政、功在社稷,是否应在一些重大祭祀中给予更显要的礼仪位置时,一位须发皆白、以“守礼”著称的老臣立刻激动起来:
“相王殿下!此事万万不可!《礼》云:‘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山川,大夫祭五祀。’ 祭天祀地,乃天子专权,沟通天人,此天经地义,万古不移! 天后虽德隆功高,然终究是皇后、太后之尊,岂可僭越天子之礼,淆乱乾坤之序? 此非完善礼制,实乃变乱祖制,动摇国本! 老臣纵然肝脑涂地,亦不敢奉诏!”
太子李弘坐在上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双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他既感受到母后与叔父推动此事的决心,也理解老臣们“维护正道”的激烈反应,心中矛盾痛苦,难以言表。他知道,自己这个皇帝,在此事上,几乎没有任何发言权,却又被推到了台前。
李瑾早有准备,并不动怒,只是平静地问道:“刘公(老臣)所言,自是正理。然,《易》亦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 天地化育,本就阴阳相济,乾坤并重。天后佐理阴阳,抚育万民,其功绩,上天可鉴,百姓感戴。在祭祀中,略增其位,以彰天地生育之功,显国家教化之德, 如何便是僭越?且,子为天子,母为太后,母子一体,共承天命。 子祭天以报本,母助祭以显孝,于情于理,似无不合。我朝以孝治天下,此举,岂非正是彰显陛下纯孝,光大圣德之举?”
他引经据典,将“天后”的角色从“后妃”巧妙提升到“辅佐乾坤、体现孝道、代表教化”的更高层面,试图在儒家经典框架内为其寻找合法性。
另一位相对开明的大儒沉吟道:“相王所言,亦有其理。礼制本非僵死之物。太宗皇帝时,长孙皇后贤德,亦曾参与修订礼乐,建言国事,为后世称颂。今天后圣明,远超古之贤后,于国于民,功莫大焉。若能在不损害天子独尊祭祀权的前提下, 于某些环节, 体现天后之尊荣与贡献,或可斟酌。 譬如,可于祭天之前,增设‘告谢先灵、祈福社稷’之仪, 由皇帝、天后共主;或于祭祀乐舞、祝文中, 加入歌颂天后德政之篇章。如此,既全礼制,又显恩荣。”
这算是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李瑾点头:“此议甚善。可详加探讨。此外,诸如朝会位次、册命用宝、舆服规格等日常之礼,是否也应因时损益, 使其更符合当下君臣同心、共治天下的实情?”
支持者与反对者就此展开了激烈而克制的辩论。支持者多从“时宜”、“孝道”、“功绩”角度论述;反对者则坚守“祖宗成法”、“阴阳大防”、“天子独尊”的底线。太子李弘大部分时间沉默,只在被问及时,含糊地表示“当以礼部、诸位先生公议为是,务求稳妥”。
李瑾冷眼旁观,心中了然。真正的阻力,远非这几位与会者所能代表。朝堂之上,地方州郡,乃至天下读书人心中,那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夫为妻纲”、“天子独尊”的观念,才是最大的障碍。此次会议,不过是吹风与试探。接下来的,将是更加复杂、更加隐秘的拉拢、分化、施压与博弈。
会议无果而终,但“礼制革新”的议题,已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帝国最高层的权力圈与知识圈中,激起了无法平息的涟漪。消息灵通者开始暗中揣测天后的真实意图,嗅到风向者开始调整自己的言行,固执己见者则加紧联络,准备谏诤。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开始在洛阳宫城内外悄然弥漫。
李瑾走出精舍,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帮助姐姐,在这千年礼法的铜墙铁壁上,凿开一道口子,树立起一面新的旗帜。这过程必将充满荆棘与风险,但正如姐姐所说,“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为了那个“日月同辉”的盛世理想,也为了那份难以割舍的姐弟亲情与政治同盟,他别无选择,唯有迎难而上,以超乎时代的智慧与坚韧,去参与、去塑造这场必将载入史册的“礼制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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