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屈氏愁 斗氏忧
屈完从宋国回到郢都,一进府院,就感到精疲力竭,两腿发软,幼子屈荡一下将他扶住,送进卧房,屈完立即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第二天凌晨,他早早醒来,想上朝复命,却感到头晕目眩,全身发热,身体千斤。只好让屈荡进宫告病。
他刚闭上眼,一个身影总在他眼前摇晃,他仿佛看见儿子子边憨厚的脸庞,心里只觉一阵阵撕痛。此次被擒,他在秦国要囚禁多少年?他们父子还能见面吗?这不仅是他的隐痛,更是屈氏的耻辱啊。
在他心中,性情难测的屈臣一心向巫,子不类父,他早已不抱希望。沉稳忠厚的子边是承嗣莫敖之位的最佳人选,现在,也希望成空。唯一可寄托的,只有屈荡了!可屈荡太小,他能承续屈氏的莫敖大位吗?
不久,屈荡进来回复道:“大王已知父亲久劳成疾,嘱父亲卧床静养,不必上朝。”
“虽大王体恤,我心难安也。”屈完叹道。
儿子见父亲满脸忧色,说道:“父亲之忧,是为宋国?”
屈完一听,儿子似在为他分忧,说道:“宋国群臣不服我楚,皆因商密大败,子边被擒,我之过也!”
“商密之败,罪在子仪,父亲何必自责过甚。”弟弟为哥哥打抱不平。
屈完听言,心中一喜,小小年纪,就能关心国事,还能辨其是非,便说道:“子仪之罪,乃为我察人不明,用人不当,若宋国有变,我罪何辞?”
“斗氏骄纵成性,父亲不可不防。”儿子的想法与父亲不同。
“此事自有大王、令尹处置,我儿不得妄议。”
两人正说着,忽然管家进来,说道:“盐铁大夫求见。”
屈完一听,立即说道:“有请盐铁大夫。”
潘奎进来,见屈完卧病在床,问道:“太傅可好?”
“我昨日回郢,子今日便至,有何要事?”
“工尹已停止向齐国购盐,盐路断也。”
“为何停购?”屈完也吃了一惊。
“盐铺售盐之时,有一老人拾得一粒粗盐,怕人看见,便塞进嘴里,却卡进喉咙,活活咽死。巫医却言盐中有毒,工尹见城民闹事,便下令禁购。”
屈完想了想,说道:“楚国缺盐,盐路不可断,此事须与太师相商。炼铁如何?”
窑已出铁,正打制犁头。然一个犁头售价五个铜圆,价格太高,乡民恐无力购买。”
“可否降价?”
“工尹不允,言降价必然亏本。”
这又是个问题。屈完知道,那工尹斗魁年过七十,是个呆板而又固执的人,说道:“我知之也。盐铁大夫辛苦,万事艰难,子先回荆山炼铁,铁多则价廉,余事容我徐俆图之。”
潘奎一听,躬身退了出去。
潘奎刚走,管家又走了进来,报道:“禀太傅,太师来也。”
屈完听报,对屈荡说道:“汝速出迎!”
不久,子文进来,说道:“太傅可好?”说着坐在床前。
“微疾小恙,何劳太师亲至。”屈完心生感激。
“宋臣围攻太傅,大王已知,太傅受屈,我心不安,特来告罪。”
“太师何罪之有?”屈完一下糊涂了。
“若非子玉、子仪骄狂轻敌,岂有商密之败?楚国败,则中原乱,致太傅受辱也。”子文叹道。
“我与子边亦罪无可辞也!”屈完也推心置腹道。
子文摇摇头,望了望屈荡,拉着他的手,转头对屈完说道:“异日斗氏若犯不赦之罪,求莫敖留存一脉,勿断祭祀烟火也!”说完,又回头望了屈荡一眼。
屈完大吃一惊:“太师何出此言?”
“斗氏虽兴旺百年,然肆意妄为,骄狂成性。气数将尽也。我若去后,必有犯上作乱者,若斗氏不亡,亦为楚国之幸也。”
屈完明白,年迈的子文在安排后事了。他究竟有多大?有人推算,他已年过百岁,可看上去还不到八十,比自己苍老不了多少。他是预感斗氏有难,还是尽宗伯之责,以防万一呢?斗氏前有斗缗分裂国家,后有斗般刺杀令尹,但历代楚王都没有株连其族。难道后人之罪,更加有甚吗?那么,是谁呢?屈完首先想到子玉。
他摇摇头,说道:“太师无须忧虑。斗氏能乱国者,惟子玉也。然子玉虽有骄矜之色,断无乱国之心,只是请太师告诫子玉,万勿恃功而骄,妄废王命。若然,斗氏必然无恙。”
“太傅之言,我当谨记,太傅亦勿负今日之托。”子文说完站了起来,拉着屈荡的左手仍不松开,屈完说道:“太师留步。”
子文立即坐下,问道:“太傅还有何事?”
“烦太师告劝工尹,勿断盐道,楚国盐稀,生民苦也。”
子文听说过盐铺风波,说道:“斗魁昏聩,齐盐安得有毒?我必责之!”
“谢太师!”屈完望着子文弯曲的背腰,说道:“太师老矣!”
管家答道:“太傅聘宋之时,太师前往郧县,将郧县县公斗岩处死,还将作恶乡里的斗氏恶霸处死三人!”
“果有此事?”屈完惊讶地说道。
“斗氏猖獗,郧县最甚,太师欲明族规,正法纪,以儆族人。”
屈完知道,子文一直担忧斗氏的命运。二十多年前,斗章在郢市买马樱时嫌贵而殴打掌柜,子文将这个斗氏第一武将囚禁了一年,就是不许斗氏之人横行霸道。前番越人作乱,就是那个斗魁滥杀鄂县乡民引起的,商臣已对斗氏怀恨在心,若他继位,斗氏将危。故亲往郧县杀一儆百。难怪今天来求他放过斗氏之人。
子文如此惧怕商臣,难道他已算到大王会让商臣继位?
过了几天,高烧渐退,屈完感到精神好了一些,便一大早起床,自己穿好衣裳,喝了两口豆羮,上朝去了。
走进楚堂,众臣已经到齐,楚成王一见,说道:“太傅愈否?如何消瘦如许?”
众臣也说道:“太傅保重!”
屈完拱手致谢,说道:“大王,臣携礼聘宋,申达大王友盟之心,宋人虽有非议,然盟楚之心不改,今复命也。”
“闻宋臣对太傅不恭,是否?”楚成王早就知道了他访宋的具体情况。
“非也!宋公享宴,群臣毕至,完受礼遇,无以复加!”屈完轻松地答道。
“如此甚好,宋国定,则中原安也。”楚成王高兴地说道。
“大王,楚宋为敌多年,今日初盟,人心不一,虽有非议,其情可谅也!大王若能驾临淮阳,与会宋公,则楚宋之盟益坚也。”屈完趁机谏道。
可楚成王却说道:“太傅往聘,足显我之诚也!”
屈完无奈说道:“若如此,大王必守盟宋之心,不可改也。”
“太傅宽心,若宋人守盟,我必不变。”楚成王见他脸色蜡黄,身体摇晃,说道:“太傅病体未愈,可早回休养,无须日日上朝。”
这时,廷尉进来报道:“禀大王,曹使求见!”
楚成王一下满脸放光,说道:“有请曹使。”
曹国也派使来盟,屈完也突然轻松了许多,说道:“臣老病不堪,就此告辞。”说完摇摇晃晃地退去。
曹国使者入殿,对楚成王转达了曹共公盟楚之意,成王大喜,与曹国结盟。
自亳城之盟后,中原诸侯一个个前来求盟,楚国的霸主之位似乎已经稳固,君臣心情大好。可在这时,大司马子良刚出使夔国回来了。
子良对楚成王说道:“臣远道聘夔,劝夔子勿断先祖之祀。然夔子无礼,欲自绝于楚!言曰:‘昔我先王熊挚身患重疾,乃祈祷鬼神,然鬼神不赦,疾终不愈,故自逃于夔地。吾已失楚,又何必再祀楚之先祖’其意已决,夔终背其宗也!”
小小的夔国竟如此强硬无礼,令所有人大吃一惊。听夔子之言,明显是对楚国抛弃熊挚不满。
那是西周后期周夷王时代,国势衰弱不堪。楚君熊渠趁势而起,北伐庸国,南征杨越,吞并鄂国,封三个儿子为王,自此,楚国开始强大,楚廷的君位之争也从此开始。
熊渠死后,因长子毋康早死,次子熊挚红继位。熊挚红死,本该是长子熊挚继位,但因熊挚腿残,君父便把君位传给了二子熊翔。但三子熊延不服,发动政变,杀了二哥熊翔,自立为君。熊挚见继位无望,老三又心狠手辣,为了保命,便逃到今日的湖北秭归县,在此地建立了夔国。
熊挚既怨恨父亲不让他继位,也怨恨三弟杀二弟,强夺君位,故对楚国充满仇恨。此恨代代相传,后人干脆不承认楚的宗主国地位,更不祭祀祝融和鬻熊。
子玉说道:“夔子背宗弃祖,不可恕也!臣请领兵伐之,恭请大王俯允!”
“子玉将那夔子带回,寡人必亲问其罪,以戒后人!”楚成王怒不可遏。
“臣领命!”
可就在这时,有探子来报:“宋公亲赴晋国,与晋结盟!”
楚成王和满堂文武大吃一惊。楚成王不相信,说道:“太傅方聘宋回国,宋公如何赴晋结盟?”
“宋公欲与楚盟,然众臣皆欲盟晋,宋公无奈,便赴晋国。”
“宋人果然无信!”楚成王咬牙切齿地说道。
“背盟者必伐!”子玉也气愤地说道。
“背盟者必伐!”子西和众将也愤怒地喊了起来。
“父王息怒!若伐宋国,战火又起,父王可遣使责之,不可轻启刀兵。”参军务事王子职谏道。
“昨日来盟,今日背之,此等反复无常之邦,若不讨伐,大楚脸面何存?何以号令中原诸侯?”哥哥商臣说道。
“父王,今日之宋,如风中芦叶,随风摇摆,楚强盟楚,晋强盟晋,父王不必放在心上。若我安民修德,诸侯来朝,宋必卑躬再来。”
“二王子之言然也。宋国背楚投晋,亦须遣使责之,令其勿忘楚宋之盟!则商人必怀德守盟,大楚亦德配天命,何须为一时之虚名大动干戈?”蔿吕臣说道。
楚成王见大家争执不下,便望了望子文。子文其实与子玉和商臣想法一样,但他有心扶王子职,故不愿表态。
楚成王更不愿急于表态,他与宋成公王臣情意深重,难以割舍。但宋成公竟然自己跑到晋国去投怀送抱,这是打他的脸啊,他又岂能容忍?他的心,又一次分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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