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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李郑谋诛宦,甘露血洗宫


唐文宗太和九年,岁在乙卯,冬十一月二十一日。长安城五更鼓歇,晓雾未散,大明宫紫宸殿内外早已灯火连绵,甲士环立,旌旗半卷。凛冽北风卷过丹凤门重檐,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更添几分肃杀寒意。文武百官按朝班品秩肃立阶下,冠带整齐,鸦雀无声,只闻靴履轻触金砖之声,谁也不曾料到,一场筹划半载、欲一举荡平阉宦的惊天密谋,便要在这寻常朝会之中,骤然引爆。

御座之上,唐文宗李昂身着十二章衮龙朝服,腰束玉带,手执玉圭,缓步登殿坐定。他年方二十七,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常年凝着一股沉郁之气,一双眸子看似平静,深处却藏着按捺已久的愤懑与急切。自太和元年即位以来,文宗眼见先皇宪宗被宦官陈弘志弑杀,敬宗被宦官刘克明所害,连自己这个皇帝,亦是宦官王守澄、梁守谦等人拥立而上,名为九五之尊,实则不过是北司宦官掌中之傀儡。神策军权尽归阉寺,朝官仰宦鼻息,藩镇尾大不掉,大唐江山早已是内溃外摇。

前番文宗密令宰相宋申锡联络朝臣,欲除宦官,不料事机不密,反被王守澄构陷谋反,宋申锡贬死开州,满朝文武更是噤若寒蝉。经此一挫,文宗隐忍更深,暗中物色可用之人,终是看中了礼部侍郎同平章事李训,与太仆卿兼御史大夫、后出为凤翔节度使郑注二人。李训姿貌轩昂,善辩多谋,素有大志;郑注精于医道,机敏诡谲,亦恨宦官专横。二人揣知文宗诛宦之心,日夜入宫密议,定下一条以甘露祥瑞为饵,诱杀北司首宦的绝计,只待吉日行事。

是日朝会既定,百官参拜已毕,殿中一片寂静。按事前约定,左金吾大将军韩约整了整身上金甲,手按腰间横刀,出班跪倒,伏身叩首,声音却不自觉微微发颤,显是心中紧张至极:“臣韩约,启奏陛下!臣辖下左金吾仗院中庭石榴树上,昨夜三更天降甘露,凝于枝叶,莹白如玉,甘甜沁香,历久不散。此乃上天垂佑、圣德感召之大吉兆,臣不敢隐瞒,特奏闻陛下!”

言罢,韩约再拜稽首,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数丝毫不差,只是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宰相李训见状,心中暗叫一声好,当即跨步出列,身后中书、门下两省宰相舒元舆、王涯、贾餗等人亦紧随其后,齐齐伏拜于地,齐声奏道:“天降甘露,实为千古罕有之瑞!陛下躬行仁政,上感天心,此兆主国泰民安、四海归心。臣等恭请陛下,亲往观瞻,以承天贶!”

文宗心中早已了然,却故作龙颜大悦,抚案笑道:“朕德薄能鲜,竟得上天垂爱,实乃大唐之幸!既如此,朕先移驾含元殿等候,你等宰相并两省官员,即刻前往左金吾仗院,验看甘露真伪,不可有误。”

百官领旨,依次退至含元殿分班肃立。辰时刚过,文宗乘龙凤软舆,由内侍簇拥出紫宸门,升含元殿御座。殿陛高耸,俯望之下,文武百官如蚁,北司宦官按刀侍立东侧,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

不多时,李训率验看甘露的官员返回含元殿,故意眉头紧锁,面露迟疑,上前奏道:

“臣与百官亲至金吾仗院细验,观那甘露似有似无,色泽亦不甚纯正,恐非真瑞。若仓促宣示天下,恐四方诸侯妄自庆贺,反失朝廷体面,伏请陛下再遣重臣复验。”

文宗听罢,故作惊诧,拍案而起,转头看向阶下侍立的宦官队列,厉声开口,声音传遍大殿:

“一派胡言!祥瑞之事,岂容虚妄?左右神策中尉仇士良、鱼志弘,你二人率北司诸宦,即刻前往左金吾仗院,仔细复验,速来回奏!”

仇士良身为北司第一权宦,执掌左神策军,素来骄横跋扈,目无朝臣。他见天子语气严厉,又有宰相在前佐证,只当是寻常祥瑞验看,丝毫未起疑心,当即拱手躬身,高声应道:

“奴才遵旨!”

说罢,仇士良一挥手,领着鱼志弘并数十名心腹宦官,腰佩短刀,簇拥成一队,大步往含元殿东侧的左金吾仗院而去。

眼见仇士良一行尽数入了金吾仗院方向,李训心中狂喜,知道诛宦大计已行至最关键一步。他急步走下殿阶,高声呼喝早已安排在丹凤门外的两员大将:

“太原节度使王璠、邠宁节度使郭行余,二公速至殿前受敕,共辅陛下诛除奸宦,匡复朝纲!”

此二人此前已奉密令,各自招募数百亲兵,披甲执刃埋伏于丹凤门外,只待一声令下,便冲入宫中围杀宦官。哪知王璠本是贪生畏死之辈,临阵之际吓得双腿发软,面色如土,浑身战栗不止,竟僵在原地不敢上前半步。唯有郭行余胆气稍壮,挺身上前,拜倒于李训身前。李训急令召门外亲兵入殿,王璠麾下兵士见主将畏缩,亦不敢轻进,只有郭行余麾下邠宁亲兵数百人零星冲入,伏兵之势先自弱了大半,为日后事败埋下祸根。

另一边,仇士良领着一众宦官踏入左金吾仗院。院中石榴树数株,枝叶繁茂,地面青石洁净,看似寻常。仇士良抬眼看向站在树旁的韩约,却见这位金吾大将军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滚滚而下,双手不自觉颤抖,连站姿都歪歪斜斜,全无大将威仪。

仇士良何等奸猾,一见韩约这般模样,心中顿时生疑,脚步一顿,斜睨着韩约厉声喝问:

“韩将军!你身为朝廷金吾大将,镇守宫禁,今日见我等,何故汗流不止,神色慌张?莫非院中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成!”

韩约被仇士良一喝,更是魂飞魄散,张口结舌,支支吾吾半天,竟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这……这……天寒……风大……末将……”

话音未落,一阵寒风猛然卷入院中,吹得厅侧悬挂的青布幕帐猎猎作响,帐角骤然掀起一角。帐后赫然露出数十名披甲执刃的伏兵,钢刀寒光闪烁,甲叶碰撞之声清晰可闻,士卒屏息潜伏之态一览无余。

仇士良瞳孔骤缩,惊得浑身汗毛倒竖,当场厉声狂呼:

“不好!有伏兵!南衙谋反!速退!快退回含元殿护驾!”

随行宦官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吓得魂飞天外,转身便往院外狂奔。院门守卒按事前密令,欲关门阻截,却被仇士良怒目圆睁,厉声叱喝吓住,一时迟疑之间,竟被仇士良等人冲破阻拦,一众宦官疯也似的掉头奔回含元殿。

含元殿上,李训远远望见仇士良一行狼狈奔回,心知事机败露,再无犹豫,当即捶殿大呼,声震殿宇:

“金吾卫士、京兆吏卒速上殿护驾!诛杀阉宦,有敢抗拒者,格杀勿论!有功者,赏钱百缗!”

喊声未落,仇士良已领着宦官冲至御座之前。他不顾君臣礼仪,扑到文宗软舆跟前,一把抓住舆杆,声嘶力竭地嘶吼:

“陛下!大事不好!南衙李训等人谋反作乱,欲弑杀陛下!请陛下速随奴才还宫,迟则性命不保!”

不等文宗答话,数十名宦官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抬起文宗软舆,便往殿后宣政门狂奔,硬生生冲破殿后罘罳隔断,脚步急促如雷。

李训见状,肝胆俱裂,急步上前,死死攀住软舆舆杆,放声大呼:

“陛下!臣奏事尚未完毕,不可入宫!今日诛灭阉竖,就在此刻,陛下万万不可动摇!”

文宗此刻却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他见宦官势大,伏兵又弱,生怕事败之后自己被宦官迁怒,竟一反常态,对着李训厉声呵斥:

“李训放手!休得无礼!朕意已决,即刻还宫!”

宦官郗志荣见李训死死拽住软舆不放,当即怒喝一声,挥起重拳,狠狠砸在李训胸口。李训猝不及防,闷哼一声,仰面摔倒在金砖地上,软舆趁机被宦官抬入宣政门。只听“哐当”一声巨响,厚重宫门轰然紧闭,门栓落定,门内宦官齐齐跪地,高呼万岁,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殿上文武百官见此剧变,一个个惊骇欲绝,哪里还敢停留,纷纷四散奔逃,含元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冠履散落,朝服翻飞,往日肃穆朝堂,顷刻沦为逃散之地。

就在此时,京兆少尹罗立言率三百余京兆逻卒,持刀从东侧奔杀而至;御史中丞李孝本率二百余御史台随从,披甲从西侧冲上殿阶。两部人马齐声呐喊,与留守殿上的宦官厮杀在一处,钢刀劈砍之声、宦官惨叫之声响彻大殿,不过片刻,阶下便血流满地,宦官死伤十余人。

只可惜,宣政门已闭,天子落入宦官之手,诛宦之军群龙无首,虽有死战之心,却无扭转乾坤之力,不过是徒添死伤罢了。

李训从地上挣扎爬起,望着紧闭的宣政门,心知诛宦大计彻底败亡,再留长安必死无疑。他当机立断,脱下身上紫色宰相朝袍,换上随从小吏的绿色短衫,翻身上马,扬鞭冲出长安城东市,沿途故意高声佯呼:

“我有何罪!朝廷竟贬谪于我!”

以此掩人耳目,一路往终南山方向狂奔而去。

宣政门内,仇士良将文宗软禁于偏殿,亲耳听文宗承认甘露之事乃是预谋,又惊又怒,对着文宗出言不逊,百般讥讽。文宗又羞又惧,垂首无言,形同囚徒。

仇士良恨得咬牙切齿,当即传下神策军令:紧闭大明宫诸门,调遣甲兵入宫,大肆搜捕李训、郑注一党,但有涉事者,不分官民,一律格杀,株连九族!

军令一出,神策军士卒持刀横行宫禁,含元殿、紫宸殿、中书省、门下省、御史台各处,但凡有人影,便挥刀乱砍。两省官吏、金吾卫士、宫中杂役、甚至误入宫禁的商贩仆役,只要撞见神策军,无一幸免。一时间,宫城内血流成河,尸骸狼藉,诸司官印、图籍、帷幕、器皿尽数损毁,两省未及逃出的官吏兵卒千余人,尽数死于乱刀之下,惨不忍睹。

长安城内,仇士良再遣千余神策骑兵,分路出城追捕逃犯,同时下令在坊市之中挨家挨户搜捕李训党羽。但凡与李训、郑注稍有往来者,或是平日对宦官稍有微词者,一律抓捕入狱,满门抄斩。长安城白日闭坊,血流街巷,百姓闭门不敢出,满城尽是哭号之声,一派人间地狱之象。

宰相王涯年已七十有余,素来老成持重,本非李训死党,只是被迫同朝列名。闻变之后,他徒步逃至永昌里茶肆之中藏身,不料很快被神策军搜出,铁链锁身,押入左神策军大狱。年迈之人哪里经得起刑讯拷打,狱卒棍棒交加,皮开肉绽,王涯哀号难忍,只得屈打成招,自诬与李训谋逆,欲拥立郑注为帝,供词写得密密麻麻,字字皆是血泪。

宰相舒元舆易服改装,单骑逃出安化门,没走多远便被神策骑兵追擒,五花大绑押回军中;宰相贾餗藏身民间一夜,自知无处可逃,次日清晨素服乘驴至兴安门,自报姓名,束手就擒,被押送至右神策军;王璠被神策军以“拜相封侯”诱骗,欣然入营,见到狱中遍体鳞伤的王涯,方知中计,当场涕泪交流,俯首待死,再无半分言语。

再说李训逃至终南山,投奔寺僧宗密。宗密素来与李训交好,欲剃度其为僧,藏身寺中。不料寺中弟子极力劝阻,言称窝藏叛臣,必遭灭寺之祸。李训无奈,只得离开终南山,转奔凤翔,欲投靠郑注,借其兵力再图后事。

行至盩厔地界,李训被盩厔镇将宗楚率兵擒获。宗楚欲将其押送长安邀功,李训自知入京必受凌辱惨死,仰头对押送兵士朗声道:

“尔等听着!斩我首级送往长安,献与仇士良,必得封侯重赏!若将我活押入京,神策军必夺尔等功劳,反落得一场空!不如斩我首去,免受皮肉之苦,尔等亦得富贵!”

押送兵士听罢,当即拔刀,斩下李训首级,用木匣盛装,快马送往长安。

凤翔方面,郑注此前亲率五百亲兵,自凤翔赶赴长安,欲与李训里应外合,一举诛宦。行至半途,听闻甘露之变惨败,李训出逃,文宗被软禁,郑注心知大势已去,只得率军折返凤翔。

仇士良得知郑注尚在凤翔,当即假传文宗诏令,遣使送往凤翔,令凤翔监军张仲清设计诛杀郑注。张仲清不敢违抗,设下鸿门宴,伏兵于帐后,邀郑注入府议事。郑注不疑有他,欣然入府,酒过三巡,伏兵齐出,当场将郑注斩杀,随后尽诛其五百亲兵与凤翔幕府僚佐,将郑注首级传往长安。

至此,李训、郑注、韩约、罗立言、李孝本、王涯、舒元舆、贾餗等诛宦核心官员,或被擒斩于长安西市,或赐死狱中,亲族党羽连坐者一千余家,老幼不留,血流成河,大唐百年未有之惨祸,一朝酿成,史称甘露之变。

甘露之变后,仇士良、鱼志弘等宦官气焰滔天,愈发嚣张跋扈。他们将文宗彻底软禁于宫中,出入必带甲兵护卫,一言一行皆受监视。南衙百官形同虚设,北司宦官完全掌控朝政,天子废立、官员任免、藩镇节度,皆由宦官一言而决,南衙北司之争,以南衙彻底惨败告终。

文宗自此郁郁寡欢,终日独坐深宫,或徘徊宫楼眺望,或独语叹息,以酒浇愁。每逢宰相入对,文宗必泣下沾襟,叹道:“朕受制于家奴,不及周赧王、汉献帝远甚!”

一代天子,竟沦落至此。

甘露之变,彻底斩断了大唐重振皇权的最后一丝希望。宦官之祸愈演愈烈,藩镇割据愈演愈烈,党争不息,民变四起,煌煌大唐,自此一步步滑向崩解深渊,再无回天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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