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锦衣辞山
这天下午,孔彦来了。
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宋渊。
两位大儒没让人通传,直接推门进了天字三号院。
孔彦穿着那身惯常的白衫,宋渊换了件半旧的灰色圆领袍,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许清流起身行礼,祁亮打了个激灵也跟着站了起来。
孔彦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没绕弯子。
“昨天的事,你们心里都有数。”
许清流点头。
宋渊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院角那棵老槐树出了会儿神,才开口。
“许清流,老夫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在长青山的日子不会太长。”
祁亮的脸又白了几分。
许清流站在原地,没接话。
宋渊继续往下说:“这趟水,你蹚也得蹚,不蹚也得蹚,京城那边已经记住你这张脸了,长青山挡不住那些人的手。”
孔彦接过话头,语气比宋渊柔和一些,但意思一样重。
“你若三年后秋闱取了举人,会试入京便是顺理成章,书院这边的路,我与宋先生会替你铺。但铺到哪一步,要看你自己走多远。”
许清流站了很久。
院子里的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两位先生。”
“嗯?”
“学生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世人都往京城挤,生怕去晚了没位子坐。”
许清流偏了偏头。
“可学生这辈子最怕的事儿,就是给人当狗。科举是用来考功名的,不是用来给哪家权贵递投名状的。”
“要是考到最后,只能在那些大人物的牌桌上当一颗棋子,那这书读了也白读。”
他顿了顿。
“我宁愿在长青山种一辈子菜。”
院子里安静了。
宋渊转过头来看他,那张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赏识,有着急,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像是在看一块好铁非要往石头上撞。
孔彦的反应平淡些,但坐姿微微前倾了。
“你当真?”
“当真。”
孔彦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年轻人有脾气是好事。但别把脾气当骨气,也别把骨气当饭吃。”
两位大儒走了。
祁亮目送他俩出了院门,回过头来盯着许清流,那表情像看疯子。
“你脑子有病吧?两个当世大儒给你铺路你不走,你要种菜?”
“我说的是气话。”
“那你说气话干嘛!”
“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一拽就走的风筝。”
祁亮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这天夜里,祁亮又没睡好,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饼。许清流在旁边那张床上翻书,翻到半夜才吹灯。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许清流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睁眼一看,祁亮正站在床前换衣服。
换的不是书院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是一件从箱底翻出来的锦袍,绣着暗金纹路,料子厚实,是京城裁缝的手艺。
祁亮的脸色很差,眼圈比昨天更黑了。
“怎么了?”
祁亮把一封拆开的信递过来。
许清流接过去扫了一眼,信纸上的字迹潦草,不像是仔细写的,更像是匆忙间拿笔划的。
内容不长,大意是:父亲病重,速归。
落款只有一个“镇”字。
“你爹的信?”
“加急密信,跑死了两匹马才送到山上来的。”
祁亮把锦袍的领口理了理,指头有点不听使唤,系扣子系了三回才扣上。
他背过身去,从床底拖出一个扁平的木箱,打开,里面是他来书院时带的那些零碎家当。
扇子、玉佩、几本闲书、一壶没喝完的松子酒。
他把扇子插进腰带,玉佩揣进怀里,其余的推到一边。
“不带了?”
“带不了,轻车简从,能跑多快跑多快。”
许清流坐在床沿上,看着他收拾。
祁亮平日里话多得能把人耳朵磨出茧子,这会儿嘴巴倒紧了,闷头干活,偶尔发出一两声粗重的鼻息。
收拾完,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转了一圈,像是在跟这间住了几个月的破屋子告别。
“走吧。”许清流起身,“我送你到山门。”
两个人穿过前院回廊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日头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把长青山的石径照得发白。
膳堂里飘出稀粥的味道,有几个起早的书生端着碗在廊下吃饭,看见他俩经过,筷子停了,眼珠子跟着转。
没人搭话。
山门口拴着一匹马,瘦高,毛色发暗,一看就是跑了长途的快马。旁边没有随从,没有马车,孤零零一匹牲口一个鞍子。
祁亮翻身上马。
他在马背上坐定,低头看着站在石阶下面的许清流。
两个人对了一会儿眼。
按理说这种场面应该客套两句,比如“后会有期”或者“一路顺风”之类的废话。
但祁亮这人从来不按规矩来。
他揪着缰绳,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句。
声音很大,整个山门口都听见了。
“许清流!”
许清流抬头。
“我没朋友,你算一个。”
顿了一下。
“别死在外面。”
马蹄刨了两下地面,祁亮一夹马肚子,那匹瘦马打了个响鼻,顺着山道往下冲。
蹄声急促,越来越远,拐过第二个弯就看不见人影了。
山门口的几个书生端着碗杵在那儿,粥都凉了也忘了喝。
他们看着许清流站在石阶上一动不动的背影,再想想祁亮刚才那一嗓子,脑子里翻江倒海。
祁镇的儿子。
京城顶级世家的嫡子。
对着一个农家出来的穷小子喊你算一个朋友。
走的时候连个随从都没带,一骑快马,跟落难似的。
这书院里到底在发生什么?
许清流在山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日头完全升起来,久到石阶上的露水都被晒干了。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天字三号院。
院子里空了。
祁亮那张床上的被子掀开着没叠,枕头歪在一边,箱子底下还散着几本他没带走的闲书。
松子酒的壶倒在地上,塞子没塞紧,洇湿了一小片砖面。
许清流把被子叠好,把书摞整齐放在桌角,又把酒壶扶正搁到窗台上。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春秋》。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空屋子里格外清晰。
祁亮走后的头半个月,许清流偶尔还会习惯性地朝对面那张床看一眼,后来就不看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角,窗台上那壶松子酒早就干透了,壶底结了层白碴子。
没人跟他拌嘴,没人半夜翻墙去偷厨房的肉,没人拿扇子敲他脑袋催他出门逛街。
安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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