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七点，陆开心再次出现在图书馆。

这次她学聪明了。出门前，她专门检查了三遍——外套、内搭、裤子、袜子、鞋子，确认没有睡衣残留，才敢出门。

“你这是去面试？”温然看着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忍不住问。

陆开心头也不回：“比面试重要。”

温然笑了，没再说话。

七点整，陆开心准时出现在三楼的老位置。

林知序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杯水，一本书，还有一个笔记本。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还是那么整齐，看起来像是刚洗过。

陆开心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晚上好。”

林知序抬起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晚上好。”

陆开心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然后翻开笔记本。

今天的问题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她问的都是“正经问题”——为什么选数学，竞赛经历，未来规划。林知序的回答惜字如金，让她采访得像在拔牙。

所以她换了个策略。

生活问题。

更轻松，更随意，更能让他多说几句话。

她看了看第一个问题，深吸一口气，问出口。

“你平时除了跑步、看书、做题，还喜欢做什么？”

林知序想了想，然后说：“睡觉。”

陆开心愣住了。

睡觉？

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继续的意思，忍不住问：“就……睡觉？”

林知序点头。

陆开心不死心，继续问：“那你不跑步不看书不做题不睡觉的时候呢？”

林知序又想了想，然后说：“吃饭。”

陆开心沉默了。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有耐心。

她在笔记本上记下“睡觉”和“吃饭”两个词，然后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那你喜欢吃什么菜？”

林知序想了想，然后说：“红烧肉。”

陆开心眼睛一亮。

终于有一个可以展开的话题了！

她赶紧追问：“为什么喜欢红烧肉？”

林知序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好吃。”

陆开心等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下文了，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吧，还是拔牙。

她换了个问法。

“那你小时候喜欢吃什么？”

林知序想了想，然后说：“糖。”

陆开心愣了一下：“糖？什么糖？”

林知序说：“大白兔。”

陆开心笑了。

大白兔奶糖，她小时候也爱吃。

她继续问：“那你现在还吃吗？”

林知序摇头。

“为什么？”

林知序说：“不习惯。”

陆开心愣住了。

不习惯。

她想起他说过很多次的那三个字——“习惯了”。

他不吃糖了，因为不习惯。

他不习惯的东西，就不会去做。

那她呢？

她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习惯吗？

她没问出口，但她在心里想了想。

她想起他每天早上在小路上等她，想起他每天中午给她打饭，想起他每次送她回宿舍后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

他应该是习惯了吧。

不，不只是习惯。

她笑了笑，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你小时候有什么朋友吗？”

林知序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开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正准备换个问题，他忽然开口了。

“没有。”

陆开心愣住了。

没有？

她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林知序看着桌上的书，眼神有点远，像是在看别的地方。

“小学的时候，”他说，“有一个。”

陆开心没说话，安静地等着。

林知序继续说：“同桌。男生。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写作业。”

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

“后来他转学了。”

陆开心问：“为什么？”

林知序说：“他爸妈工作调动。”

陆开心点点头，没再问。

林知序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初中的时候，也有一个。”

陆开心看着他。

林知序说：“一起参加竞赛，一起集训，一起做题。”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微妙的变化。

“后来他放弃了。”

陆开心愣了一下：“放弃了？”

林知序点头。

“他说太难了，不想继续了。”

陆开心问：“然后呢？”

林知序说：“然后就再也没联系了。”

陆开心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初中的朋友，现在还有联系的，也不多了。

但她知道，林知序说的“再也没联系”，和她的“不常联系”，不是一回事。

他那时候，应该很难过吧。

她看着他，轻声问：“那高中呢？”

林知序想了想，然后说：“没有。”

陆开心愣住了。

高中三年，一个朋友都没有？

她问：“为什么？”

林知序说：“因为没时间。”

陆开心想起他每天做三套卷子的高中生活。

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是做题。

确实没时间。

但她知道，不只是没时间。

还有别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

“那……有女生追过你吗？”

林知序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困惑。

陆开心脸有点红，但坚持问下去：“就是……情书什么的，收到过吗？”

林知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嗯。”

陆开心眼睛一亮：“收到过？多少？”

林知序想了想，然后说：“没数过。”

陆开心倒吸一口凉气。

没数过？

那就是很多很多了。

她继续问：“那你回过吗？”

林知序摇头。

陆开心问：“为什么不回？”

林知序说：“不知道回什么。”

陆开心愣了一下。

不知道回什么？

她想了想，好像也能理解。让他写情书，确实是为难他了。

她继续问：“那那些女生后来呢？”

林知序说：“没后来。”

陆开心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的意思，忍不住追问：“什么叫没后来？”

林知序想了想，然后说：“就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一开始觉得好奇。”

陆开心问：“好奇什么？”

林知序说：“好奇数学好的人是什么样。”

陆开心愣住了。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那些女生追他，不是因为喜欢他这个人，是因为好奇他的光环。

高考状元，竞赛大神，数学天才。

她们喜欢的是这些标签，不是他。

然后呢？

然后她们发现，这个“数学天才”不爱说话，不会聊天，不会回应她们的热情。

她们的热情就冷却了。

“后来呢？”她问。

林知序说：“后来就不来了。”

陆开心沉默了。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她知道，不是无关。

他记得。

他记得那些“因为光环而来，因为真实而走”的喜欢。

他记得每一个。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些女生离开的时候，他是什么感觉。

会不会难过？

会不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会不会——

“你在想什么？”林知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陆开心回过神，看着他，说：“在想你。”

林知序愣住了。

陆开心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红了。

她赶紧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在想你以前的事，在想你那时候什么感觉……”

林知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没什么感觉。”

陆开心愣了一下。

没什么感觉？

她问：“真的？”

林知序想了想，然后说：“习惯了。”

又是这三个字。

陆开心听到这三个字，心里酸酸的。

习惯了被人喜欢又离开。

习惯了被光环吸引又因为真实而走。

习惯了从期待到失望，从热闹到冷清。

她看着他，忽然很想问：那你现在呢？现在有什么感觉？

但她没问。

她怕答案不是她想听到的。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那你有没有想过，找个女朋友？”

林知序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微妙的表情——好像是困惑，又好像是别的什么。

陆开心心跳漏了一拍，但还是坚持问下去。

“就是……你有喜欢的人吗？”

林知序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陆开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有。”

陆开心愣住了。

有？

他有喜欢的人？

谁？

她看着他，心跳得很快，等着他继续说。

但林知序没再说了。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有光。

陆开心看着那个眼神，忽然明白了。

是她。

他喜欢的人，是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是两拍，三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

过了很久，她先移开了目光。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但她的脸，红得发烫。

“那……”她开口，声音有点抖，“那个人知道吗？”

林知序说：“不知道。”

陆开心问：“为什么不说？”

林知序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不知道怎么说的。”

陆开心愣了一下。

不知道怎么说的？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不知道回什么”。

他收到情书，不知道回什么。

他有喜欢的人，不知道怎么说的。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你可以慢慢学。”她说。

林知序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困惑。

陆开心笑了，继续说：“学怎么说，怎么表达，怎么让别人知道你的想法。”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我可以教你。”

林知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陆开心笑了。

那天晚上，采访进行到很晚。

图书馆快闭馆的时候，他们才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图书馆，外面已经很黑了。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昏黄。

陆开心走在林知序旁边，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两个人停下。

陆开心看着他，说：“晚安，林知序。”

林知序看着她，说：“晚安。”

陆开心转身上楼。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陆开心。”

她回过头，看着他。

林知序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看着她说：“那个人，是你。”

陆开心愣住了。

她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笑了。

“我知道。”她说。

林知序也笑了。

很浅，但她看见了。

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上走。

走到楼梯拐角，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笑了，加快脚步往上走。

回到宿舍，她一进门就扑到床上。

温然正在敷面膜，看见她回来，问：“今天怎么样？”

陆开心从枕头里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温然，他跟我说了。”

温然愣了一下：“说了什么？”

陆开心说：“说他喜欢我。”

温然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恭喜啊，”她说，“终于等到了。”

陆开心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两圈。

她想起今天晚上的每一个瞬间。

想起他说“有”时的眼神，想起他说“不知道怎么说的”时的语气，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那个人，是你。”

她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

温然的声音从下铺传来：“那你准备怎么办？”

陆开心想了想，然后说：“教他。”

温然愣了一下：“教他什么？”

陆开心说：“教他怎么表达，怎么说，怎么让别人知道他的想法。”

温然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这是要当他的爱情导师？”

陆开心笑了。

“算是吧。”

温然也笑了。

“行，那你加油。”

陆开心点点头，继续抱着枕头傻笑。

她想起他说“习惯了”时的表情。

想起他说“那些女生后来就不来了”时的平静。

想起他说“没什么感觉”时的语气。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她和那些女生不一样。

她不是因为他的光环来的。

她是因为他来的。

那个不爱说话的他，那个面无表情的他，那个会在她烤糊鸡翅时默默接过夹子的他。

那个会站在路灯下等她的他，那个会帮她理头发的他，那个会说“那个人是你”的他。

她喜欢的是他，不是他的光环。

不管他是不是数学大神，不管他是不是高考状元，不管他会不会说情话。

她喜欢的就是他。

陆开心拿起手机，给林知序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老地方见。】

过了几秒，那边回复了。

【嗯。】

陆开心看着那个字，笑了。

她想起他每次都说“嗯”，但每个“嗯”后面，都有不一样的意思。

今天的“嗯”，是“好，我等你”。

她笑了，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开始教他了。

教他怎么表达，怎么说，怎么让别人知道他的想法。

第一个要教的——

怎么跟她说“我喜欢你”。

虽然他已经说过了。

但她想再听一遍。

用他会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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