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平定内乱民心归 庸伯昭告定国都
七律·立国铭
烽烟散尽曙色新,万民归心向紫宸。
鼎镇山河承天命,鼓传巫剑护疆尘。
八方来朝献异贡,一诏颁行安庶民。
谁料星象藏杀机,白衣入城启祸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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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透上庸河谷的薄雾,将前夜的血腥与阴谋洗涤一新。七处惑心符位已被彻底摧毁,虎跳峡的第八符位在石勇严防死守下始终未能布成。立国大典的祭坛重新矗立于河谷中央,比原先更高、更阔,仿佛要用这种巍峨的姿态,向天地宣告一个部族浴火重生的决心。
彭祖站在大巫府阁楼上,远眺祭坛方向。
他额心的眼睛印记自那夜浮现后,再未消失,只是时隐时现,颜色时深时浅。石瑶尝试了各种药草、符咒,甚至动用了巫彭氏秘传的“清心净魂术”,却始终无法将其祛除。印记不痛不痒,却像一只无形的眼睛,时时刻刻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大巫,该更衣了。”石瑶捧着祭祀礼服走进来。
那是一套玄色镶赤边的深衣,以金线绣着巫彭氏图腾——交缠的蛇与剑,象征巫祝与武学的合一。衣襟处缀着七枚玉环,代表巫祝七诀;腰间束带嵌着十三块铁牌,刻着巫剑十三式的剑招图谱。
彭祖任由石瑶帮他更衣。她的手很稳,动作轻柔,但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虑。
“瑶儿。”彭祖忽然开口。
“嗯?”
“若今日大典上,我......出现异常。”他顿了顿,“你什么都不要管,第一时间击碎祭坛东南角的青石砖。砖下有我从鬼谷手札中学来的‘镇魂阵’,虽不完整,但足以压制邪祟片刻。”
石瑶手一颤,玉环相击发出清脆声响:“大巫,您是说......”
“鬼谷在我身上种的‘符’,绝非寻常惑心符那么简单。”彭祖望向铜镜,额心印记在镜中微微发亮,“他们算计了三十年,等的就是今日。我若失控,必须有人能制住我——哪怕,是以命相搏。”
“不会的!”石瑶急道,“我已调配了‘定神汤’,大典前您服下,可保三个时辰心神清明。况且彭烈大哥、石蛮大哥都在,还有庸伯......”
“正是因为他们都在,我才更不能出事。”彭祖转身,按住石瑶的肩膀,眼神前所未有地凝重,“答应我。若我真成了祸乱大典的第九符,你——必须动手。”
石瑶眼眶红了,咬着嘴唇,许久,重重点头:“瑶儿......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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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诸部首领陆续抵达。
最先到来的是麇君。他率三百亲卫,押送着十车贡品——百张虎皮、千斤铜锭、三十坛麇族特酿的“山泉酒”。麇君本人一改往日粗犷打扮,身着绣有麇族图腾“三足麋”的礼服,头戴青铜冠,竟有几分诸侯气度。
“庸君!”麇君在祭坛前行大礼,“麇族愿永世奉庸国为宗主,岁岁来朝,代代纳贡!”
庸伯亲自下阶扶起:“麇君请起。自今日起,庸麇便是一家,共守山河,同享太平。”
接着是鱼族。鱼君带来的是五十车鲜鱼——并非普通鱼获,而是汉水特产的“金鳞鲤”,每条皆三尺有余,鳞片在晨光中泛着金光。更有十名鱼族少女,身着鱼皮彩衣,手持骨铃,跳起祭祀鱼神的“踏浪舞”。
“鱼族献金鳞百尾,祈庸国如鱼得水,国运亨通!”鱼君跪拜。
随后是周边数十个小部族:林氏献千年楠木十根,用以修建宗庙梁柱;草氏献百草图谱一卷,载录张家界八百种草药特性;石氏旁支献奇石百块,其中一块天然形似猛虎,被庸伯定为“镇国之石”......
贡品堆积如山,各族旗帜插满祭坛四周。上庸河谷从未如此热闹,数万族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在祭坛外围,踮脚张望。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妇人捧着新采的野花,老人喃喃念诵着先祖之名——所有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同一种光芒:期待。
期待一个真正的国家。
期待不再流离的生活。
期待子孙后代能挺直腰杆,说一句“我是庸国人”。
彭烈率南境剑军维持秩序。五百剑军分列祭坛两侧,皆着崭新皮甲,腰佩改良后的“巫剑”——比传统剑稍短,更适合山林作战。他们昂首挺胸,目光如炬,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每一个都经历过与商军、鬼谷的血战。
石蛮站在祭坛东侧高台上。他的伤还未全好,脸色有些苍白,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岩拳传人的威严,让路过他身旁的各族武士都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彭祖缓步登上祭坛。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玄色深衣在晨风中微扬,额心印记被特意垂下的额发遮掩。当他站定在祭坛中央,面向东方时,原本喧闹的河谷骤然寂静。
数万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这个老人,曾率族人溯汉水而上,在洪水与围剿中杀出一条生路;
曾入深山悟剑,创出威震八方的巫剑十三式;
曾以谋破敌,在绝境中逼退三万商军;
也曾为查真相,拖着病体深入虎穴,揭穿鬼谷三十年阴谋。
如今,他要为这个新生的国家,主持第一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祭祀。
“吉时到——”司礼官高唱。
彭祖抬手。
两名巫剑门弟子抬上一尊青铜鼎——正是失而复得的祖鼎。鼎身已被仔细清洗,那些焦痕与符文残迹被巧妙地用金粉勾勒,反而成了独特的纹饰。鼎内盛满五谷:粟、黍、稻、麦、菽,象征五方丰饶。
又四名弟子抬上巫魂鼓。
鼓已修复,鼓面重新蒙上巨蟒皮,鼓身漆成玄赤两色。虽不及当年彭祖全盛时期那般灵性澎湃,但依旧散发着古朴厚重的气息。
彭祖取过鼓槌。
他没有立刻敲击,而是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河谷间,风停。
鸟止。
连流淌的汉水,仿佛都放缓了节奏。
“咚——”
第一声鼓响,低沉如大地脉搏。
祭坛下,所有人不自觉地挺直脊背。
“咚——咚——”
第二、三声,渐次高昂,如群山苏醒。
彭祖开始吟唱。那是巫彭氏最古老的祭文,用的是夏代雅言,音调苍凉古朴,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某种神秘的韵律:
“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风雨。庶物群生,各得其所。靡今靡古,维予一人某敬拜皇天之祜——”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更神奇的是,随着吟唱,祭坛周围的空气开始微微波动,阳光穿过水汽,折射出淡淡的七彩光晕。
“咚!咚!咚!”
鼓声骤急,如万马奔腾。
彭祖额发被风吹开,额心印记完全暴露——那只眼睛,竟在发亮!不是邪异的幽光,而是温润的、类似玉石的光泽,与祭坛上祖鼎内五谷泛起的金光隐隐呼应。
石瑶在祭坛下紧握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彭烈的手按在剑柄上。
石蛮眯起眼睛。
但彭祖的吟唱没有停,鼓声没有乱。他甚至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澈坚定,直视东方初升的朝阳。印记的光芒逐渐融入朝阳金光中,不分彼此。
“——薄薄之土,承天之神。兴甘风雨,庶卉百物。莫不茂者,既安且宁。维予一人某敬拜下土之灵——”
吟唱至高潮处,异象突生!
祖鼎内的五谷,竟无风自动,缓缓旋转起来!谷粒碰撞发出沙沙声响,那声音与鼓声、吟唱声交织,形成一种奇特的共鸣。鼎身那些焦痕纹路,次第亮起金色微光,光芒顺着纹路蔓延,最终在鼎口汇聚成一道淡淡的光柱,直冲云霄!
“天显异象!”有人惊呼。
“先祖显灵了!”更多族人跪拜。
庸伯站在祭坛最前方,仰头望着那道光柱,眼眶湿润。三十年的流离,三十年的挣扎,三十年的血与火,终于在这一刻,有了意义。
彭祖的吟唱接近尾声。他额心的印记光芒达到顶峰,然后——缓缓黯淡,最终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谨以玉帛牺齐,粢盛庶品,式陈明荐,作神享之!”
最后一句祭文吐出,彭祖用尽全身力气,重重敲下最后一鼓!
“咚————!!!”
鼓声绵长,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光柱渐渐消散。
五谷停止旋转。
一切回归平静。
彭祖放下鼓槌,身形微晃。石瑶想冲上去,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他缓缓转身,面向庸伯,躬身一礼:
“祭天礼成,请君上——昭告立国!”
庸伯深吸一口气,踏上祭坛最高处。
数万道目光,此刻全部聚焦于他。
他展开早已准备好的诏书。帛书以金线镶边,以朱砂书写,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告尔万民,昭告天地:自夏末洪水,吾族颠沛,历三十载艰辛,终得上庸之地,聚诸部之众,建城立寨,开荒拓土。今承天意,顺民心,立国于此,国号曰‘庸’!定都上庸,永镇南疆!”
声音洪亮,传遍河谷。
短暂的寂静后,欢呼如火山爆发!
“庸国万岁!”
“君上万岁!”
“大巫万岁!”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山谷轰鸣,惊起飞鸟无数。老人相拥而泣,青年振臂高呼,孩童懵懂地跟着喊叫——这一刻,所有的部族隔阂、所有的恩怨纷争,都在“庸国人”这三个字下,暂时消融。
庸伯待声浪稍息,继续宣读:
“自即日起,废部族旧制,行国郡新法。设三公九卿,统辖军政;分田亩,减赋税,与民休息;建学堂,传文字,启民智;修武备,固边防,御外侮——”
一条条新政,如春雨般洒落。每一句,都击中百姓最深的渴望:安定,温饱,尊严。
“——封彭祖为‘国师’,掌祭祀、占卜、医政,爵同三公!”
“封彭烈为‘镇国将军’,统南境剑军,卫戍疆土!”
“封石蛮为‘安邦将军’,辖诸部联军,镇抚四方!”
“封石瑶为‘司药令’,掌百草医药,惠泽万民!”
封赏逐一颁布,受封者依次上台谢恩。当石瑶——一个女子——站上祭坛接受册封时,台下虽有窃窃私语,但更多的是敬佩。毕竟,这个女子曾孤身潜入敌营、曾配药救治伤员、曾助彭祖破获鬼谷阴谋,她的功绩,无人能否认。
大典进行至午时,气氛达到顶峰。
庸伯下令:全城欢庆三日,酒肉不限,歌舞不禁!祭坛下的空地上,早已架起百口大锅,烹煮着牛羊鹿肉;酒坛堆成小山,香气四溢;各族舞者轮番上场,麇族的战舞、鱼族的踏浪、林氏的祈福、草氏的采薇......色彩斑斓,歌啸震天。
彭祖悄然退下祭坛。
他额心的印记没有再出现,体内也没有异常。但他不敢放松——鬼谷的阴谋,绝不可能如此简单。那“第九符”究竟是何物?种在身上的符,要如何发动?三星聚庸之日,又会发生什么?
他走到祭坛东南角,蹲下身,手指轻触那块青石砖。
砖下,确实埋着他昨夜偷偷布下的“镇魂阵”。阵眼是一枚从彭冥尸体上搜出的鬼谷令牌,阵纹以鸡血混合朱砂绘制,虽简陋,但确确实实是鬼谷手札中记载的、专门克制符咒邪术的阵法。
“大巫。”石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端着药碗:“定神汤,该服第二剂了。”
彭祖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但入腹后确实有一股清凉之气上涌,安抚着躁动的神魂。
“瑶儿,你刚才说,惑心符的绘制手法与巫彭氏古符相似?”彭祖压低声音。
石瑶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那是她凭记忆绘制的惑心符纹样,旁边还附上了巫彭氏“引灵符”的图谱。两者并列,相似度竟高达七成。
“不止绘制手法。”石瑶指着几个关键节点,“您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的转折笔法,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引灵符的符胆是‘天地通’,而惑心符的符胆是‘人心乱’。”
彭祖脸色凝重。
巫彭氏的符咒术,源自夏代巫官体系,代代口传心授,绝无外泄可能。除非......
“除非,当年有巫彭氏先祖,叛逃时带走了符咒秘本。”彭祖喃喃,“或者,鬼谷的创始人,本就与巫彭氏有渊源。”
他想起了彭冥临死前的话:“你以为,破了惑心符,就赢了吗?”
想起了那些青铜碎片上的眼睛图腾。
想起了额心时隐时现的印记。
一条模糊的线索,在脑中渐渐成形:鬼谷对巫彭氏的了解,太深了。深到知道祖鼎的奥秘,深到能仿制巫彭古符,深到——能在不知不觉中,在他身上种下连他都察觉不到的“符”。
“大巫。”石瑶忽然轻呼,指向祭坛外围,“那个人......”
彭祖抬头望去。
欢庆的人群中,有一个身影格外突兀。
那是个白衣人。
不是庸国常见的粗布麻衣,而是中原样式的宽袖深衣,料子洁白如雪,在色彩斑斓的人群中格外扎眼。他戴着一顶竹笠,笠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挺拔,行走间步伐奇异——看似缓慢,实则极快,几步便从人群外围走到了祭坛附近。
更奇怪的是,他所过之处,喧闹的人群会不自觉地安静片刻,待他走过,才重新恢复欢腾。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场,将他与凡俗隔开。
白衣人在祭坛下停住,抬头。
竹笠微微抬起一瞬。
彭祖与他对视了。
只一眼。
那双眼睛......平静如古井,深邃如寒潭,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彭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是猎手审视猎物的眼神。
那是棋手俯瞰棋局的眼神。
白衣人低头,竹笠重新压下。他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向河谷出口,很快消失在熙攘人群中。
“那是谁?”石瑶紧张地问。
彭祖没有回答。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
第九符,不在他身上。
第九符,从来都不是一个具体的符咒。
第九符,是“因”。
鬼谷种在他身上的,不是一个会爆发的符,而是一个“引子”。这个引子会在特定时刻——比如刚才祭祀时——与天地灵气共振,发出某种特殊的“信号”。而接收这个信号的人,就会如约而至。
刚才那个白衣人,就是来“接收”的人。
“瑶儿。”彭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立刻去找彭烈和石蛮,让他们加强警戒,尤其是——盯住所有从今天起进入上庸城的外来人。”
“那刚才那个白衣人......”
“不用追了。”彭祖摇头,“他若想藏,我们找不到。他若想来,我们也拦不住。”
他望向天空。
正值午后,晴空万里。但彭祖仿佛能看见,在那无形的苍穹之上,三颗星辰正在缓缓靠近、靠近,它们的轨迹,即将交汇。
三星聚庸。
贵客临门。
不,不是贵客。
是——索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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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国大典圆满结束,庸国正式登上历史舞台。欢庆持续三天三夜,上庸城成了不夜之城,酒香弥漫百里,歌舞通宵达旦。第四日清晨,一封国书送至庸伯案头——来自中原周王室。国书以恭贺庸国立国为名,实则提出三项要求:一,庸国需向周天子称臣,年年纳贡;二,庸国需开放边境,允周商自由通行;三,庸国需交出巫剑门武学典籍,由周王室“代为保管”。国书末尾盖着周武王的玺印,而送国书来的使者,正是大典当日那个白衣人。他此刻已摘去竹笠,露出一张年轻而平静的脸,自称姓王名诩,号鬼谷子。他站在朝堂上,面对庸伯与满朝文武,只说了三句话:“第一,这三项要求,不是商量,是通知。第二,给你们一个月时间考虑。第三——”他目光扫过彭祖,微微一笑,“彭国师额心那道‘天眼符’,还有七日便会完全成熟。届时符发人狂,你会亲手毁掉你守护的一切。想活命,想保庸国,就来求我。”说罢,拂袖而去。满朝死寂。彭祖摸向额心——那里,不知何时,重新浮现出眼睛印记,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灼热。鬼谷的网,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收紧。而距离三星聚庸之日,还有——二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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