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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展获辞别返鲁国 仁剑之道传东土


七律·传道

天门山上雪初晴,鲁国少年辞师行。

仁德一篇藏袖底,剑心万里寄云程。

盗匪拦途闻理服,柳下遗风自此萌。

莫道儒冠空议论,千秋道义赖谁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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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诩离去后的第七日,天门山下了第一场春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青松翠柏间,须臾便化了。但山顶的积雪却厚了起来,将天子峰的峰顶染成一片素白。

展获跪在雪地里,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他面前是彭仲。

这位庸国摄政将军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两鬓已生白发,眼角也添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此刻正静静地看着跪在雪中的年轻人。

“起来吧。”彭仲终于开口,“跪了这么久,腿不疼吗?”

展获叩首:“学生此去,不知何日能再见将军。心中不舍,愿多跪片刻。”

彭仲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他。

展获双手接过,只见简首写着四个古篆:《仁德篇》。

“这是《巫剑谋略全典》中,我亲手所撰的一篇。”彭仲缓缓道,“本不在五部之列,是我私下写的。原想留给自己,后来想想,还是给你更合适。”

展获展开竹简,细细阅读。

篇中文字不多,不过千余言,却字字珠玑。讲的不是剑法,不是谋略,而是一个字——仁。

“剑以止戈为仁,谋以安民为本。虽有杀伐,心存恻隐;虽行权变,志在苍生。此谓仁剑仁谋。”

“夫仁者,非妇人之仁。当杀则杀,当断则断,然杀伐之后,不戮降,不屠城,不祸及妇孺。此仁之度也。”

“仁者无敌,非谓仁者能胜天下,谓天下无可敌之。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以力服人者,力不赡则叛之。”

……

展获读罢,热泪盈眶。

他跪伏于地,重重叩首:“将军赠此篇,胜于赠千金。学生必当铭记于心,终身践行!”

彭仲扶起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你在剑庐三年,王先生教了你纵横之术,我教了你剑法,石瑶教了你医卜。但这些东西,都是‘术’。”他顿了顿,目光深远,“唯有这‘仁’,是‘道’。术可传,道需悟。我能写出来的,只是皮毛。真正的仁,要靠你自己去悟、去行、去守。”

展获重重点头。

“去吧。”彭仲望向山下,“鲁国在东北,路途遥远。路上小心。”

展获再拜,起身,背起行囊。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问道:

“将军,王先生他……真的不回来了吗?”

彭仲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知道。”

展获望着他,欲言又止。

彭仲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去吧。他若还活着,自会回来。他若死了……你也莫要悲伤。他这一生,活得通透,死得明白。够了。”

展获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他肩头,须臾便化了。

———

展获下山时,在山腰处遇到了墨羽。

这位谋堂新任执事站在一棵老松树下,似乎已等了很久。见展获下来,他迎上前去,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

“这是先生留给你的。”墨羽道。

展获接过,只见铜符上刻着一个“止”字。

“先生昏迷前嘱咐我,若你离山,便将此符交给你。”墨羽低声道,“他说,你心中仁念太甚,易为人所欺。此符可提醒你——当止则止,不当止则不可止。”

展获握紧铜符,只觉得掌心温热,仿佛还残留着王诩的体温。

“先生他……真的走了吗?”

“走了。”墨羽望向山外方向,“顺汉水而下,往云梦泽去了。彭将军派人追过,没追上。”

展获沉默。

良久,他将铜符贴身藏好,对墨羽深深一揖。

“保重。”

“保重。”

两人就此别过。

———

展获走的是东北方向的官道。

这条道他从未来过,却听人说起过——出庸境,过邓国,经郑国,入鲁境,全程约两千里。若是骑马,半个月可到;若是步行,需一月有余。

他没有马,只有一双腿。

但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想多看几眼——多看几眼庸国的山川,多看几眼路边的百姓,多看几眼这三年生活过的地方。

一路上,他见到很多。

有农夫在田间耕作,面朝黄土背朝天,汗水滴入泥土。有妇人在溪边浣衣,棒槌起落,唱着不知名的歌谣。有孩童在村口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如银铃。

他也见到一些不那么好的。

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道旁破庙里,面黄肌瘦。有卖儿鬻女的穷人,插着草标站在市集上,眼神麻木。有被征调戍边的民夫,拖家带口往北走,脸上满是愁苦。

每见到这些,他便想起《仁德篇》中的那句话:

“仁者,非徒爱己,亦爱人。见人之苦,如己之受;见人之难,如己之当。是故仁者,必以天下为己任。”

他暗暗握拳,心道:待我归鲁,若能为官,必当尽己所能,使百姓少受些苦。

———

第十三日,展获行至庸鲁边境。

此处有一道山岭,名“分水岭”。岭西水流归汉水,入长江;岭东水流归泗水,入淮河。翻过这道岭,便是鲁国地界了。

展获站在岭上,回头望了一眼。

来路漫漫,山峦起伏,早已看不见天门山。但他知道,那座山还在那里,那些人也还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向东。

就在此时,山道旁的树林中,忽然冲出一伙人!

约莫二十余人,皆衣衫褴褛,手持刀棍,面目凶恶。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手持一柄缺了口的大刀,厉声喝道:

“站住!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展获停步,看着这些人。

他不是没遇到过盗匪。三年前从天门山去鲁国求学的路上,也曾遇过几次。那时他年少胆怯,总是绕着走。如今三年过去,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

但他没有拔剑。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人。

那黑脸大汉见他不动,反倒有些心虚,喝道:“愣着干什么?快把钱财交出来!否则——否则爷爷一刀砍了你!”

展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是单纯的……友善。

“这位壮士,”他缓缓开口,“敢问贵姓?”

黑脸大汉一怔:“啥?”

“在下姓展,名获,字子禽,鲁国曲阜人氏。”展获拱手一礼,“敢问壮士尊姓大名?”

黑脸大汉被他这一问,竟有些不知所措。他当盗匪七八年,劫道无数,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不跑不叫不反抗,反而客客气气问姓名。

“俺、俺姓张,叫张铁牛……”他鬼使神差地答了。

“张壮士。”展获点头,“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壮士。”

“啥事?”

“壮士正当壮年,身强力壮,何不寻个正当营生,却要在这荒山野岭,做这拦路抢劫的勾当?”

张铁牛脸色一变:“你、你管俺做啥?俺愿意!”

展获不急不躁,继续道:“在下观壮士面相,眉宇间虽有凶气,眼底却无杀意。想来壮士也是迫于无奈,才走上这条路。不知在下猜得可对?”

张铁牛愣住了。

他身后那些盗匪也愣住了。

半晌,张铁牛忽然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俺、俺也不想啊!”他哭道,“俺本是山那边的农户,有田有地,有婆娘有娃。去年遭了旱灾,庄稼颗粒无收。官府还要征税,俺交不起,就被抓去打板子。婆娘去求情,被那狗官看上,硬要霸占。婆娘不从,跳井死了。俺气不过,去官府理论,被打个半死撵出来。娃儿饿死了,田地被占了,俺走投无路,只好上山落草……”

他哭得伤心,身后那些盗匪也纷纷抹泪,各自诉说自己的悲惨遭遇——有的也是遭灾的农户,有的是逃兵役的民夫,有的是被豪强夺了田产的佃户……

展获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等他们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之苦,在下深表同情。然——”

他环视众人,目光清澈而坚定:

“诸位受苦,是因官府不仁、豪强不义。可诸位如今拦路劫道,害的却是与诸位一样的穷苦百姓。那些过路的商旅,或许也是为生计奔波之人;那些走亲访友的,或许家中也有妻儿老小。诸位夺了他们的钱财,他们回去如何交代?会不会也和诸位一样,被逼得走投无路?”

众人沉默。

张铁牛抬起头,泪痕满面,喃喃道:“那、那你说俺们该怎么办?”

展获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递给张铁牛。

“这是在下身上全部钱财,约有二两银子,是路上盘缠。虽不多,却是在下一点心意。诸位拿去分了,买些粮食,暂且度日。”

张铁牛怔住:“你、你给俺们钱?你不要命了?”

展获笑了:“在下这条命,老天还没收走。诸位若真要,在下也不反抗。只是——”他顿了顿,“在下斗胆劝诸位一句:这劫道的营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信得过在下,不妨随在下去鲁国。在下虽无功名,却认得几位贤士,或可替诸位寻个安身立命之所。”

张铁牛呆呆地看着他。

忽然,他将手中那把缺了口的大刀往地上一插,扑通跪倒!

“恩公在上!俺张铁牛有眼无珠,冒犯了恩公!俺愿追随恩公,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身后那二十余人,也纷纷跪倒,齐声道:“愿追随恩公!”

展获忙扶起张铁牛,又让众人起身。

“诸位不必如此。在下何德何能,敢受诸位追随?若诸位真愿从善,便随在下去鲁国。在下自当尽力周旋,为诸位寻个出路。”

众人千恩万谢,簇拥着展获,向东行去。

———

这消息,不知怎么的就传开了。

有人说,鲁国有个叫展获的年轻人,过境时遇盗匪,一席话让盗匪弃刀跪拜,自愿追随。有人说,那年轻人是圣人转世,能以德服人。还有人说,那年轻人是天门山剑庐出来的弟子,学的不是剑法,是“仁剑”……

传言越传越玄,越传越远。

几个月后,连鲁国国君都听说了此事,召展获入宫问话。展获应对得体,言辞恳切,深得国君赏识,被任命为“士师”之职——掌管刑狱诉讼的小官。

而他从分水岭带回的那二十余人,也被安置在曲阜城外,分了些田地,过上了安生日子。

后来,这些人逢人便说展获的好,说他是“圣人”,说他是“活菩萨”。展获每每听到,只是摇头笑笑,说:

“我非圣人,只是心中有‘仁’而已。”

这话传到后来,便成了“柳下惠坐怀不乱”之外的又一个典故——

“展子化盗,以德服人。”

而他所倡导的“仁剑安民”之说,也在鲁国渐渐传开,吸引了许多年轻人前来求学。这些人后来,有的成了他的弟子,有的成了他的朋友,有的则带着他的学说,走向更远的地方。

儒家仁学一脉,自此萌芽。

———

展获离开后的第三个月,鲁国曲阜城外,一间简陋的茅屋中。

展获正伏案书写,忽听门外传来叩门声。开门一看,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黄肌瘦,却目光炯炯。

“请问,是展子禽先生吗?”

展获点头:“正是在下。你是……”

少年忽然跪倒,叩首道:“学生孟轲,闻先生倡‘仁剑安民’之说,心向往之。愿拜先生为师,求学问道!”

展获一怔。

孟轲?这名字他从未听过。

但他看着少年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那个在天门山剑庐,第一次听王诩讲《止》字诀时的自己。

他伸手扶起少年,温声道:

“既如此,便进来吧。”

少年随他入屋。

屋外,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原野。

远处,似乎有人正策马而来,马蹄声急促,不知是敌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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