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阁的熏香卖了三天，已经断了两次货。

春霜乐得合不拢嘴，抱着账本跑到后院：“夫人，今天又卖了六十三瓶！有个客人一口气买了十瓶，说要送给她婆婆和几个妯娌。”

于兮正蹲在地上调香，胳膊上沾了一道灰，头发也散了几缕。她抬手擦了擦额头，把灰蹭得更花了。

“行。”

“还有，那个绣庄的林掌柜来了，说想跟咱们谈谈合作。”

“让他等着，我洗把脸再去。”

于兮站起来，腰酸背痛，弯腰弯了一上午，年纪大了真不如从前。她活动了两下脖子，听到骨头咔咔响，嘟囔了一句：“这腰怕是废了。”

春霜笑：“夫人您才二十几。”

“快三十了，在古人眼里可不年轻。”于兮走到铜盆前洗手，水凉冰冰的，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洗完脸出去，林掌柜已经等了一炷香的工夫。这人四十来岁，矮胖，一双眼睛贼精，说话带着南方口音。

两人谈了半个时辰，把合作的事定了个大概。林掌柜的绣庄出绣娘和绸缎，于兮出香料和图样，做高档香囊，利润64分。

林掌柜走后，于兮坐在桌前算了笔账。刨去成本、人工、铺租这些开销，一个月下来能赚将近二百两。

不多，但够用了。

她把账本合上，正要去继续调香，外头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陆府的王嬷嬷。

春霜堵在门口，回头看了于兮一眼。于兮点点头，春霜才把人放进来。

王嬷嬷是陆母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的老人，五十出头，面相和善。她进门先给于兮行了个礼，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

“大少奶奶，老夫人病了。”

于兮接过信，没急着拆开。

“什么病？”

“咳疾，断断续续咳了大半个月，太医来了三四趟，药喝了不少，没见好。”王嬷嬷说这话时眼眶红了红，“老夫人让我来请大少奶奶回去看看。”

于兮拆开信。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不像陆母平日的笔迹。信很短，大意是说自己病了，想见见儿媳。

于兮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王嬷嬷辛苦了，先喝口茶。”

春霜端茶过来。王嬷嬷接过去捧着，没喝，眼巴巴看着于兮。

“夫人的病，太医怎么说？”于兮问。

“太医说是肺里积了寒气，得慢慢养。可老夫人脾气大，不肯好好歇着，成天念叨这个念叨那个。”王嬷嬷叹气，“府里的丫鬟伺候不到位，老夫人动不动就发火。”

于兮没接话。

王嬷嬷又说：“大少爷公务忙，柳姨娘那边……倒是每天去问安，就是老夫人不待见她。灵倩小姐更别提了，三天两头跑出去，影子都见不着。”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陆府上下没个能管事的人。

于兮捏着信封，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嬷嬷，你先回去吧。我改天去看看夫人。”

王嬷嬷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喜色，连连道谢。

人走之后，春霜关上门回来。

“夫人，您真要去？”

“去看看又不会少块肉。”于兮把信扔到桌上，“再怎么说，那也是陆文庸的娘。”

“可上回老夫人让人来骂您来着。”

“骂归骂，病归病。”于兮拿起笔，继续画她没画完的扇面，“做人别太计较，计较来计较去，累的是自己。”

春霜撇撇嘴，把那封信收到一边，嘀咕了一句“您倒是洒脱”。

——

次日下午，于兮备了些补品，去了陆府。

她走的是侧门。门房看到她愣了一下，赶紧去通报。没多久，王嬷嬷小跑着出来迎她。

“大少奶奶来了，老夫人一早就念叨您呢。”

“嗯。”

于兮跟着王嬷嬷走过游廊，穿过花园。陆府的格局她太熟了，闭着眼都不会走错。可一年没回来，好些地方变了样。

花园里的石榴树被砍了，换成了一排翠竹。那棵石榴树还是她刚嫁进来时种的，说是多子多福。

种了十年，没结果。

树砍了也好。

到了陆母的院子，于兮在门口站了站。屋里传出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听着揪心。

推门进去，药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暗，帘幔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闷得喘不上气。

陆母半靠在床上，头发全白了。

于兮上次见她时还只是两鬓有白发，短短一年工夫，竟老成这样。

“娘。”于兮走上前，把补品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我来看您了。”

陆母看到她，眼眶一红，嘴巴动了动，又咳起来。

于兮倒了杯温水递过去。陆母接过，喝了两口，好不容易止住咳。

“你瘦了。”陆母哑着嗓子说。

于兮笑了笑：“忙的。”

“忙什么？画扇子？”

“画扇子，做熏香，还有些别的。”

陆母没再问，靠回枕头上，看着于兮半天不说话。

于兮也不催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把屋里打量了一圈。桌上堆着好几副没喝完的药，碗边结了药渍，显然是放了很久没人收拾。窗台上的花瓶倒了，水洒在地上也没人擦。

“伺候的人呢？”于兮皱眉。

“都打发了。”陆母说，“一个个笨手笨脚的，碍眼。”

于兮看了王嬷嬷一眼。王嬷嬷在旁边苦笑，意思是没辙。

于兮站起来，把桌上的药碗收拾了，又把打翻的花瓶扶正。找了块抹布，把窗台擦干净。

陆母看着她忙前忙后，嘴唇抿了抿，没吭声。

收拾完，于兮坐回来。

“娘，您这病得好好养。屋里闷着不行，得通通风。”她伸手把帘幔拉开一条缝，阳光透进来，屋里亮了不少。

陆母被光刺得眯了下眼，但没阻止。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文庸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官服，显然是刚从衙门回来。看到于兮坐在陆母床边，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娘。”于兮起身，跟他之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王嬷嬷昨天去请我了。”

陆文庸看向王嬷嬷，王嬷嬷低头不敢对视。

“行了，你坐你的。”陆母朝于兮摆手，又看陆文庸，“你也进来，站门口像什么样子。”

陆文庸走进来，在另一边坐下。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陆母偶尔的咳嗽声。

气氛微妙得很。

于兮坐了小半个时辰，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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