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这事我来。”于兮接过单子看了两眼，“还有呢？”

“还有，陆大人派人来了。”

于兮翻单子的手顿了一下。

“说什么？”

“说让您早点回陆府，晚上……”春霜的表情很微妙，“晚上陆母要在正厅吃饭，让您一起。”

于兮把单子放下。

跟陆母吃饭。

上一次跟陆母在一张桌上吃饭，是三年前。那顿饭她吃的什么菜一道都不记得，只记得陆灵倩从头到尾拿筷子敲碗，嫌菜咸了嫌汤淡了嫌于兮碍眼了。

“知道了。”于兮面上没什么波动，“你把这批扇子的绣样给我理出来，我下午回陆府之前先定个稿。”

“夫人，您……真去啊？”

“住在人家府上，婆婆喊吃饭，不去像话吗？”

春霜撇了撇嘴，但没再说。

晚上的饭局，比于兮预想的还要难捱。

正厅里摆了一桌子菜，红烧肘子、糖醋鱼、清炖羊肉——全是陆文庸爱吃的。于兮扫了一眼桌面，没有一道是她的口味。

意料之中。

陆母坐在上首，穿了件暗红色的褂子，头上簪了一支老银钗，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的表情不算难看，但也没什么温度，大概就是“你来了我认了但别指望我高兴”的意思。

陆灵倩坐在陆母左边，今天打扮得格外隆重——鹅黄色绣花裙子，耳朵上坠了两颗小珍珠，嘴巴涂了口脂。于兮进门的时候，她正往嘴里塞一块桂花糕，眼睛往这边瞟了一下，嘴角往上挑了挑。

陆文庸坐在右边，面前的筷子还没动。看到于兮来了，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她坐。

于兮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尺距离。

“母亲。”于兮起身行礼。

陆母“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落座，开饭。

前面几分钟还太平。于兮夹了一块豆腐吃，桌上的肉菜她没碰——不是嫌弃，是真不饿。

然后陆灵倩开口了。

“大嫂今天去哪了？一大早就不见人，我去偏院找你玩，翠微说你出门了。”

找你玩。这三个字用在陆灵倩嘴里，跟“找你麻烦”是一个意思。

“铺子上有事，去看了看。”于兮筷子没停。

“铺子啊——”陆灵倩拖长了音，“大嫂真是辛苦，又要在府上住着，又要出去做生意。两头跑，不累吗？”

于兮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抬头冲她笑了一下：“还好，习惯了。”

陆灵倩不甘心，又说：“我今天在外面听人说，芙蓉阁的扇子卖得不错？大嫂可真有本事，我们陆家的女人，还没出过做买卖的呢。”

这话就有刺了。

于兮嚼着青菜，没急着回。

陆母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说：“做买卖不丢人，丢人的是拎不清自己身份。”

这句更有劲了。

于兮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母亲教训得是。”

她语气平平的，没反驳也没解释。三年前她可能会争辩两句，但在这张桌子上争辩了五年之后，她明白了一个道理——跟不想听你说话的人讲道理，不如喂墙。

陆文庸始终没开口。但他夹了一块红烧肘子放进于兮碗里。

于兮低头看了看那块肘子——油光锃亮，肥肉居多。

她不吃肥肉。陆文庸知道。

她把肘子夹出来，放回了盘子里。

桌面上出现了一瞬间的尴尬。

陆灵倩“噗嗤”笑了一声。陆母的脸色沉了沉，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陆文庸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两秒之后放下来，什么也没说。

剩下的饭局在沉默中度过。于兮吃完一碗米饭，起身告辞。

“母亲，我先回偏院了。”

陆母摆了摆手，算是准了。

于兮走出正厅，一路走到偏院门口才停下来。

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翠微在院子里等着，看到她回来，赶紧迎上去。

“于娘子，饭吃得好吗？”

“好。”于兮进了屋，“给我倒杯水。”

翠微倒了水来，于兮接过去，一口气喝完。

“翠微。”

“嗯？”

“你在陆府待了几年？”

“五年了。”

“那你知不知道，陆灵倩以前想嫁给太子？”

翠微眼睛瞪圆了，嘴巴张了张，又赶紧捂上。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压着嗓子说：“于娘子，这事……不好说。”

“说吧，我不传出去。”

翠微纠结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

“陆小姐确实想当太子妃。前年太子殿下来陆府赴宴的时候，陆小姐特意换了三套衣裳，还让丫鬟往茶里放了桂花蜜——太子爱喝甜的。但太子殿下全程没正眼看她，倒是跟陆大人聊了好久的公事。”

“后来呢？”

“后来……”翠微的声音更低了，“后来陆小姐身边那几个闺蜜给她出了个主意——什么主意我不知道，反正陆小姐从那以后就天天往宫里跑，说是去给太后请安。过了大半年，突然就传出风声说太子要纳陆小姐为侧妃。”

侧妃。不是正妃。

于兮点了点头：“那这门亲事定了没有？”

“没呢。”翠微摇头，“太子殿下好像不太情愿，拖着一直没定日子。陆小姐为这事哭了好几回了。”

于兮“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坐在桌前，把白天跟李凌松谈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于家的案子牵扯的人不少——李凌松的原话。

十年前，于家被贬的直接原因是政见不合。于剑锋上书反对当时的一项税改方案，得罪了推行税改的军机处大臣。但于兮一直觉得没那么简单，因为政见不合在朝堂上太常见了，反对一个方案就被连根拔起、全家流放——手段太狠了。

背后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于兮拿出纸，把十年前的事按时间理了一条线：

父亲上书反对税改——三天后被弹劾贪污——抄家、免职——全家流放幽州——于兮拿婚书找到陆文庸——陆文庸娶了于兮。

她盯着这条线看了很久，目光落在“三天”两个字上。

三天。

从上书到被弹劾，只有三天。

弹劾的折子不是几百字的东西，要写明罪状、列出证据、附上人证物证。这种折子正常情况下至少要准备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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