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母看到小孙子，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安儿过来，让祖母看看。”

柳叶芙把孩子放下来，陆承安摇摇晃晃地走到陆母面前，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祖母”。

满厅的人都笑了。

于兮也看着那个孩子，神情很平静。

春霜站在她身后，手悄悄捏紧了袖口。她知道于兮以前也有一个孩子——一个女儿，没站住，两岁就走了。

于兮没看春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

陆文庸到场的时候，正赶上开宴。他穿着常服，从外面走进来，一进门就看到了于兮。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于兮先收回去了。

陆文庸在上首坐下，跟陆母说了几句话，期间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于兮那边飘。

于兮全当没看见，安安静静地吃菜。

宴席上的菜色不错，陆家毕竟是首辅府，排场不会差。于兮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跟旁边的婶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于娘子现在自己做生意？”婶子好奇地问。

“开了个小铺子，卖些扇子香囊，混口饭吃。”

“那可了不得。”婶子压低声音，“我听说你的扇子连太子妃都用呢。”

于兮笑了笑没接话。

陆灵倩在对面听得清清楚楚，筷子戳在盘子里，发出一声脆响。

宴席到一半，陆承安坐不住了。

两岁多的孩子哪里耐得住一桌子大人吃吃喝喝，他从柳叶芙怀里滑下来，踩着小短腿满厅跑。柳叶芙在后面追，追了两步又怕失礼，回头看了陆母一眼。

陆母摆了下手：“让他玩去，别磕着就行。”

柳叶芙应了一声，跟在孩子后头，也不敢追太紧。

陆承安跑了一圈，跑到正厅和偏厅的过道口，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差点摔倒。于兮离得最近，顺手一扶,把孩子稳住了。

“小心些。”于兮蹲下来，帮他理了下衣领。

陆承安仰着脑袋看她，忽然咧嘴笑了，伸手去抓她头上的玉簪。

于兮躲了一下，把他的手拉下来：“这个不能抓。”

柳叶芙赶过来，连忙把孩子接过去，对于兮点了下头：“多谢。”

于兮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没说什么。

这一幕被陆灵倩看在眼里。

她多喝了两杯酒，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正紧。看到于兮跟陆承安的互动，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一直觉得于兮是个碍眼的人。嫁到陆家来，爹娘不争气连累了夫家，在府里住了十年占着大夫人的位子，也没生出个儿子，好不容易生了个女儿，还没养活。现在搬出去了，也不消停，又是做生意又是跟誉王来往，搞得满城风雨。

酒意上头，她的嘴巴就管不住了。

“嫂嫂倒是稀罕孩子。”陆灵倩端着酒杯走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在场的人都听得见，“可惜当年嫂嫂自己的孩子没能养住，要不然现在也该这么大了吧。”

满厅一下子安静了。

春霜脸色大变，下意识看向于兮。

于兮站在那里，攥着帕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柳叶芙脸都白了，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半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母皱起眉头，开口想说什么，被陆灵倩抢了先——

“嫂嫂别怪我说话直。”陆灵倩又喝了口酒，眼圈泛红，不知道是醉了还是装的，“你要是老老实实待在府里，把承安当亲儿子养，谁会说你闲话？非要出去抛头露面，跟这个好跟那个好，也不怕外头人笑话咱们陆家。”

于兮没说话，站在原地不动。

她周围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一截儿。

“灵倩。”陆母开口了，声音压低了几分。

“娘，我说的不是实话吗？”陆灵倩转向陆母，“嫂嫂嫁进来这么多年，家里为她做了多少？大哥待她不薄，她呢？甩手就走！”

于兮终于动了。

她把手里的帕子叠好，放在桌上。动作慢条斯理，一折一折。

“陆小姐，”于兮开口，声音不高，“你说我孩子没养住，那你知不知道我那个孩子是怎么没的？”

陆灵倩愣了一下。

“两岁。”于兮说，“血症。太医说天山雪莲或许能续命，我求你大哥帮忙找，他说在找，找了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孩子走了，雪莲一片都没见着。”

她抬起头，看着陆灵倩。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个月你大哥让太医配的养肤膏，不是给我孩子的，是给柳姨娘的。雪莲？根本没人去找。因为太医早就跟你大哥说了——治不好。”

满厅死寂。

柳叶芙抱着陆承安，浑身在抖。她不知道这件事。养肤膏是陆文庸让人做的，她一直以为是普通的美容方子，从来没想过里面牵扯着一条人命。

陆母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沉下来。

陆灵倩酒醒了大半，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虚：“你……你胡说的……”

“胡说？”于兮笑了一声，“太医院的诊治记录还在，陆小姐要不要去查查？”

陆灵倩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亲眷们面面相觑，都不敢吱声。这种事情传出去，陆家的脸就不用要了。

“于兮！”陆母拍了下桌子，“今天是我的寿宴！”

“母亲，”于兮转向陆母，语气平平的，“是陆小姐先提我孩子的。”

陆母嘴角哆嗦了两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都在抖。

场面僵在那里。

陆灵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道是酒劲还是气的。她往后退了两步，又觉得这样退了太丢面子，梗着脖子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指着于兮的鼻子——

“你就是不安分！你就是见不得陆家好！你……”

她越说越激动，脚下踉跄了一步，手臂猛地挥出去——

正撞上从她右边跑过来的陆承安。

两岁半的孩子哪经得住这一下。陆承安被她手肘带了个正着，整个人往旁边栽过去，脑袋磕在旁边的花架角上。

“砰”的一声。

紧接着是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血从陆承安的额头流下来，红的，顺着他圆圆的小脸淌到衣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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