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元年，岁在庚申，冬十月。

汴京的夜雾带着初冬的寒凉，悄无声息地漫过宫墙，将承运殿偏阁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静谧之中。殿内，两盏银骨梅枝灯燃得正旺，灯花跳跃间，将案几上摊开的《左传》映照得字迹分明。赵德昭端坐在铺着软垫的楠木椅上，身着月白锦袍，领口绣着细密的云龙纹，乌黑的发束用玉冠束起，衬得那张稚嫩的脸庞愈发清俊。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半个时辰了。

三个时辰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某重点高校历史系的研究生赵昭，为了攻克北宋初期政治制度的论文难关，在图书馆的古籍部熬到深夜，最终趴在堆满《续资治通鉴长编》与《宋史》的桌案上沉沉睡去。再次睁眼，鼻腔里涌入的不是油墨与旧书的味道，而是淡淡的龙涎香，耳边是宫娥轻缓的脚步声，身上穿着的更是只在博物馆见过的古代皇袍。

而那个坐在御案后，身着赭黄常服，面容刚毅、下颌线条锋利，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男子，正是大宋的开国皇帝——赵匡胤。

“德昭，观你神色恍惚，可是《左传》晦涩，难以领会？”

沉稳的声音自身前传来，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却又夹杂着对幼子的几分温和。赵德昭猛地回神，抬眼望去，正对上赵匡胤探究的目光。这目光太过厚重，承载着开国君主的雄才大略与乱世枭雄的果决狠厉，让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他不是真正的赵德昭。真正的赵德昭，此刻已是九岁孩童，虽自幼聪慧，却仍天真烂漫，不知朝堂险恶，更不知自己未来的命运早已被历史定格——烛影斧声之夜，父皇暴崩，二叔赵光义继位，而他这位太祖次子，终将在数年后因受猜忌，被逼自刎于朝堂之上，年仅二十八岁。

不仅如此，他更清楚整个大宋的宿命。重文轻武的国策，让禁军沦为花架子，让武将束手束脚；三冗问题积重难返，终致国库空虚，民生凋敝；燕云十六州始终未能收复，北方铁骑时时南下，最终酿成靖康之耻，半壁江山沦陷，赵氏皇族受尽屈辱。

想到这些，赵德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他来自千年之后，见过华夏大地的山河壮阔，读过宋史中的字字泣血，怎能眼睁睁看着历史重演？怎能让自己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不，他不能坐以待毙。他要逆天改命，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护住父皇，守住大宋的江山，亲手铸就一个兵强民富、威服四方的盛世王朝。

但他现在只是个九岁的孩子。九岁，在常人眼中仍是顽劣懵懂的年纪，即便说出惊世骇俗的言论，也只会被当作童言无忌，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与祸端。尤其是在二叔赵光义野心初露、朝堂暗流涌动的此刻，任何超出年龄的锋芒，都可能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

“父皇，儿臣并非觉得晦涩。”赵德昭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垂下眼睑，用略显稚嫩却沉稳的嗓音回道，“儿臣只是在想，《左传》中‘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一句，如今我大宋初立，祀礼已备，可这‘戎’事，该如何谋划？”

赵匡胤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之色。他放下手中的朱笔，起身走到赵德昭身边，伸手抚上他的头顶，指腹感受到孩童发丝的柔软，眼中却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光芒：“你小小年纪，竟能想到这些？”

“儿臣常听父皇与大臣们商议国事，知晓如今天下尚未一统，南唐、后蜀、南汉、吴越诸国仍割据一方，北方还有契丹与北汉勾结，虎视眈眈。”赵德昭抬起头，眼神清澈却坚定，“父皇说过，五代十国战乱已久，百姓流离失所，我大宋当以安邦定国为己任。可若无强兵，如何平定四方？若无固防，如何抵御外侮？”

这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哪里像是一个九岁孩童能说出的话？赵匡胤心中愈发惊异，他凝视着赵德昭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伪装或旁人教唆的痕迹，可看到的只有纯粹的认真与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他忽然想起，这孩子自小就与其他皇子不同。别的孩子热衷于嬉闹玩耍，他却偏爱读书，尤其喜欢读史书与兵法，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看就是一下午。之前只当他是天性聪慧，如今看来，这孩子心中，竟早已装下了家国天下。

“德昭所言极是。”赵匡胤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国无防不宁，民无兵不安。我大宋初建，国库空虚，百姓思安，不可轻启战端。当下首要之事，是整顿军纪，革新军制，淘汰冗兵，锻造一支精锐之师。同时休养生息，发展农桑，充实国库，待国力强盛，再择机出兵，一统寰宇。”

“那父皇打算先平南方，还是先伐北方？”赵德昭追问。他知道历史上赵匡胤采取的是“先南后北”的战略，先平定南方富庶之地，积累财富与经验，再集中力量对抗契丹，收复燕云十六州。这一战略在当时虽属稳妥，却也埋下了隐患——南方易得，容易滋生安逸之心，而北方契丹则会趁机发展壮大，成为大宋长久的威胁。

赵匡胤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南方诸国，多偏安一隅，君昏臣庸，兵力薄弱，且富庶多粮，先取南方，可充实国库，积累战功，鼓舞士气。待南方平定，再挥师北上，收复燕云，驱逐契丹，方为万全之策。”

“儿臣明白。”赵德昭点点头，不再多言。他知道，此刻不宜过多干预太祖的决策。赵匡胤雄才大略，历经沙场，对天下局势的判断远比他这个纸上谈兵的穿越者精准。他需要做的，是循序渐进，在合适的时机展现自己的价值，让父皇逐渐重视自己的意见，同时暗中提防赵光义的动作。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章法的脚步声，随后太监总管王继恩躬身而入，声音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启禀陛下，晋王殿下求见，言有边关急报，事关重大。”

晋王，赵光义。

赵德昭的心猛地一沉，握着衣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终于还是来了。那个在历史上夺取了父皇江山，逼死自己的二叔，那个表面温文尔雅，内心却城府极深、野心勃勃的男人。

赵匡胤眉头微蹙，似乎有些意外：“此刻已近亥时，光义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晋王殿下说，方才收到镇州急报，契丹与北汉联兵，已渡过汾水，劫掠边境数县，百姓流离失所，守军伤亡惨重，恳请陛下速发援兵。”王继恩低着头，不敢抬头看赵匡胤的脸色。

赵匡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低。契丹与北汉，果然是大宋的心腹大患。他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这两国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挑衅，显然是想趁大宋立足未稳，将这个新生的王朝扼杀在摇篮之中。

“宣他进来。”赵匡胤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

很快，一个身着紫色朝服，面容俊朗，身姿挺拔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八岁年纪，眉目间带着几分与赵匡胤相似的英气，却又多了几分温润谦和，正是赵匡胤的弟弟，晋王赵光义。

“臣弟参见陛下。”赵光义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语气恭敬，恰到好处地展现着臣子对君主的敬畏，以及弟弟对兄长的亲近。

“免礼。”赵匡胤摆摆手，语气冷淡，“边关之事，你都知晓了？”

“是，臣弟刚收到急报，便第一时间赶来向陛下禀报。”赵光义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站在一旁的赵德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显然没想到，这么晚了，九岁的赵德昭还在太祖的书房里。

“契丹与北汉勾结，欺我大宋初立，实在可恶！”赵匡胤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案上的笔墨纸砚都微微晃动，“朕欲即刻发兵，驰援镇州，迎击契丹与北汉联军，尔等以为如何？”

赵光义沉吟片刻，说道：“陛下，臣弟以为，此刻发兵并非上策。我大宋禁军虽精锐，但刚经历陈桥兵变，军心尚未完全稳定，且粮草筹备不足，长途奔袭，恐难有胜算。不如先派遣使者前往契丹，晓以利害，暂缓战事，同时加紧筹备粮草，整顿军队，待明年开春，再大举北伐。”

赵德昭心中冷笑。赵光义这番话，看似稳妥，实则暗藏私心。他深知太祖赵匡胤用兵如神，若此刻出兵，大概率能击败契丹与北汉联军，威望将更加稳固，而这显然不利于他日后夺权。所以他才故意拖延，想借此削弱太祖的威望，同时为自己争取时间。

“二叔此言差矣。”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却坚定的声音响起。赵光义与赵匡胤同时看向赵德昭，眼中满是惊讶。谁也没想到，这个九岁的孩子，竟然敢在这种时候插嘴，反驳晋王的意见。

赵德昭迎上两人的目光，心中虽有紧张，却依旧镇定自若。他知道，这是他第一次在朝堂相关的场合展露锋芒，也是他改变自己命运的第一步。

“儿臣以为，契丹与北汉联军来势汹汹，若一味退缩，只会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赵德昭朗声道，“我大宋初立，正需一场胜仗来立威，来稳定军心，来安抚民心。若此刻退缩，天下人会以为我大宋软弱可欺，那些割据南方的诸国也会蠢蠢欲动，届时内忧外患，局势将更加难以收拾。”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粮草与军心，儿臣听闻，父皇登基后，已下令减免赋税，与民休息，各地粮草虽不算充盈，但支撑一场边境战事，应当足够。而禁军将士，多是跟随父皇身经百战之人，对父皇忠心耿耿，只需父皇一声令下，必然士气高昂，奋勇杀敌。”

赵匡胤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没想到，赵德昭不仅有见识，还有如此过人的胆识。这番话，句句切中要害，比赵光义的推诿之词，不知高明了多少。

赵光义的脸色则有些难看，他没想到，一个九岁的孩子，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而且还直接反驳了自己。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快，看向赵德昭，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德昭年纪尚幼，不知战事凶险。行军打仗，非同儿戏，一旦战败，后果不堪设想。”

“二叔所言，儿臣自然知晓。”赵德昭不卑不亢地回道，“但兵者，诡道也。契丹与北汉联军虽来势汹汹，却也有其弱点。他们长途奔袭，粮草补给必然困难，且两军勾结，人心不齐，若能抓住这两点，出奇制胜，必然能大获全胜。”

“哦？你有何奇策？”赵匡胤来了兴致，他没想到，自己这个九岁的儿子，竟然还懂兵法。

赵德昭深吸一口气，说道：“儿臣以为，可兵分两路。一路由大将率领，正面驰援镇州，牵制联军主力；另一路则出奇兵，绕至联军后方，截断其粮草补给线。联军失去粮草，军心必然大乱，届时正面军队再发起猛攻，联军必败无疑。”

这番话，条理清晰，布局精妙，完全不像一个九岁孩童能想出的计策，反倒像是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的谋划。赵匡胤眼中的赞赏更浓了，他看着赵德昭，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这个儿子。

赵光义的脸色愈发难看，他没想到，赵德昭不仅胆识过人，还如此有谋略。这样下去，假以时日，赵德昭必然会成为他夺权路上最大的障碍。他心中暗下决心，必须尽早除掉这个隐患。

“德昭此计，甚妙！”赵匡胤哈哈大笑，拍了拍赵德昭的肩膀，“没想到我儿竟有如此军事天赋，真是我大宋之幸！就依你所言，兵分两路，驰援镇州！”

他随即转身，对着赵光义说道：“光义，你即刻传朕旨意，命慕容延钊为北路都部署，率领禁军主力驰援镇州；命王全斌为西路先锋，率轻骑绕后，截断联军粮草！粮草之事，由你负责筹备，务必在三日内筹集完毕，不得有误！”

“臣弟遵旨。”赵光义躬身领旨，心中虽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赵匡胤的旨意。他深深地看了赵德昭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阴鸷，随即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赵匡胤与赵德昭父子二人。赵匡胤凝视着赵德昭，眼中满是欣慰与期许：“德昭，你今日的表现，让父皇刮目相看。你放心，父皇定会好好培养你，将来让你成为我大宋的栋梁之材。”

赵德昭心中一暖，对着赵匡胤躬身行礼：“儿臣愿辅佐父皇，平定四方，铸就盛世，让大宋万代永昌。”

他知道，这只是他逆命之路的开始。前路漫漫，充满了荆棘与危险，二叔赵光义的猜忌与打压，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历史惯性的强大阻力，都在等着他。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心中有信念，有千年的史鉴，更有改变命运的决心。

窗外的夜雾渐渐散去，一轮明月挂在夜空，洒下清辉。承运殿内，灯火通明，九岁的赵德昭站在太祖身边，小小的身影却透着一股坚定的力量。他知道，从今夜起，历史的车轮，已经开始偏离原来的轨道，一个属于他的时代，即将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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