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拜访“国家队”
从冰岛回国后的第七天,林默接到了杨震的回复。
加密通讯器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明日上午十点,绵阳科学城,‘神光计划’总部。带好你的想法和耐心。”
林默放下通讯器,看向坐在对面的苏幼薇和王胖子。三人正在默域科技总部的小会议室里,桌面上摊开着过去一周搜集到的所有关于可控核聚变的资料——从公开论文到行业报告,从技术路线图到主要研究机构的简介,打印出来的纸张堆了半米高。
“定了?”王胖子凑过来看通讯器屏幕,胖脸上难得露出紧张神色,“明天就去?我这资料还没看完三分之一呢……”
“不用看完。”林默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已经画满了思维导图和技术路线对比,“我们不是去考试,是去对话。重要的是理解他们的核心困境,然后提出我们的价值。”
苏幼薇整理着手中的文件夹,轻声说:“我整理了‘神光计划’近五年公开的二十七篇核心论文。他们的EAST装置已经实现了一亿度等离子体运行,但约束时间还停留在百秒量级。最新的CFETR设计目标是将Q值——也就是能量增益——提升到10以上,但工程难度极大。”
“难点在哪儿?”林默问。
“材料,永远是材料。”王胖子抢答,他这几天恶补的知识派上了用场,“第一壁材料要承受高能中子辐照,目前的钨基材料在长时间辐照下会脆化、起泡。还有超导磁体,要产生足够强的磁场约束等离子体,需要工作在极低温度下的铌三锡超导线圈,但大规模制备和安装精度要求极高。”
林默在白板上的“材料瓶颈”和“工程极限”两个词上画了圈。
“这些是技术问题,”他说,“但更大的问题是研发模式。”
苏幼薇和王胖子都看向他。
“我看过他们的论文发表周期。”林默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时间点,“一次重大实验从设计到准备需要一年,实验本身可能只有几秒或几分钟,数据分析又要半年。然后根据结果调整参数,开始下一个循环。一次迭代以年为单位,成本以亿计。”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这就是为什么五十年了,我们还在‘即将突破’的阶段。不是科学家不努力,是这套方**本身就有极限——它太慢了。”
“你想用AI加速?”苏幼薇立刻明白了。
“不只是加速。”林默在白板上写下“重构”两个字,“是用AI重新理解等离子体物理,用模拟替代部分实验,用数据驱动替代经验试错。就像‘神农’平台对药物研发做的那样——但我们这次面对的是更基础、更复杂的物理系统。”
王胖子咽了口口水:“老林,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那些都是院士级别的物理学家,咱们一群搞互联网和生物科技的……”
“科学没有边界。”林默打断他,“解决问题的方法也没有。明天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教他们怎么做核聚变,而是告诉他们,有一种新的工具,也许能帮他们走得更快。”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而且我们没有时间了。冰岛那晚的新闻你们都看到了。能源危机不会等我们慢慢试错。”
会议室安静下来。窗外,上海的天空阴沉沉的,预报说今晚有雨。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四川绵阳科学城。
林默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建筑。这里与上海截然不同,没有摩天大楼,没有繁华商圈,只有一排排朴素的科研楼和实验设施。路上的行人不多,大多穿着朴素,步履匆匆,手里拿着文件夹或笔记本电脑。
这里是中国核聚变研究的心脏。
“到了。”司机轻声说,车子停在一栋灰白色的五层楼前。楼体没有任何显眼的标识,只有门旁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聚变能研究中心”。
杨震已经等在门口。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比起之前在达沃斯时的正式装扮,显得更接地气些。
“林先生。”杨震与林默握手,没有多余寒暄,“周总工在楼上等你。我得提醒你,他时间很紧,今天下午还要飞北京开会。你有四十五分钟。”
“足够了。”林默点头。
三人走进大楼。内部装修同样朴素,走廊墙上挂着一些等离子体放电的照片和装置示意图。偶尔有研究人员走过,好奇地瞥一眼林默这个生面孔,又匆匆离开。
二楼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里,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人正在接电话。他大约六十多岁,身材清瘦,说话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江浙口音。
“……对,数据我看了,湍流输运还是太大……不是磁阱的问题,是加热方式……好了我知道了,下午会上再说。”
挂断电话,老人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打量着林默。那双眼睛有着科学家特有的锐利和专注,仿佛能一眼看穿虚浮的表面。
“周总工,这位是林默。”杨震介绍道,“林默,这位是周维民总工程师,‘神光计划’首席科学家。”
“周总工,久仰。”林默上前一步,恭敬地伸出手。
周维民站起身,握手很有力,但时间很短。“坐吧。杨参赞说你有关于核聚变的想法,想跟我聊聊。”他直入主题,没有一句客套话,“我先说好,我下午一点的车去机场,现在——”他看了眼手表,“十点零七分。你有不到五十分钟。”
林默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周维民的办公室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两个书柜塞满了书和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EAST装置剖面图。桌上除了一台电脑和几叠论文,最显眼的是一个等离子体磁面模型的3D打印件。
“周总工,我长话短说。”林默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我们团队最近在思考,如何用人工智能加速可控核聚变研究。”
周维民眉毛都没动一下:“AI在聚变领域有应用,等离子体诊断、数据反演、实时控制。国内外都在做。”
“不是辅助应用。”林默调出一份简洁的演示文稿,“是重构研发流程。用高保真数值模拟替代部分物理实验,用机器学习发现物理规律中的隐藏关联,用自动化优化算法寻找最佳运行区间。”
他展示了几张图表:“我们分析了过去三十年ITER和各国装置的实验数据,发现一个规律:每次重大进展都伴随着诊断技术的突破或数值模拟精度的提升。但这两者的发展速度,远远跟不上实验复杂度的增长。”
周维民终于有了些兴趣。他身体前倾,盯着平板屏幕:“继续说。”
“以第一壁材料为例。”林默切换页面,“目前的研究模式是:制备材料样品→辐照实验→微观表征→性能评估→改进配方。一个循环至少半年。但如果我们可以用分子动力学模拟,在超算上模拟中子与材料相互作用的微观过程呢?如果我们用AI从海量实验数据中挖掘出材料性能与成分、工艺参数的深层关联呢?”
“理论上可行。”周维民说,“但你知道高保真等离子体模拟需要多少计算资源吗?一个全尺寸托卡马克的磁流体模拟,用目前最快的超算,模拟现实中的一秒可能需要几个月。至于材料模拟,中子辐照损伤涉及的时间尺度从皮秒到年,空间尺度从原子到宏观,多尺度耦合问题至今没有完美解决方案。”
“所以我们才需要新的算法。”林默平静地说,“我在生物医药领域做过类似的事。‘神农’平台用图神经网络和注意力机制,将药物分子与靶点相互作用的预测精度提升了一个数量级,计算成本却下降了90%。物理系统不同,但方**相通——找到问题的本质结构,用合适的数学工具去逼近。”
周维民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擦了擦:“林先生,我听说过你的成就。‘智囊’很厉害,AD-7的研发速度也让人惊讶。但核聚变不一样。这是人类工程和物理的极限挑战,涉及等离子体物理、超导技术、材料科学、真空技术、高功率微波……几十个学科,成千上万个技术细节。这不是一个创意或一个算法就能解决的。”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直视林默:“你知道‘神光计划’有多少人吗?直接参与的核心团队就有八百多人,加上协作单位超过三千人。我们每年烧掉国家十几个亿的经费,干了三十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一个民营企业,凭什么觉得能参与进来?凭钱?国家不缺钱。凭技术?你有几个等离子体物理的博士?”
话很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林默没有生气,他听出了话里更深层的意思——不是排斥,而是基于沉重现实的责任感。
“周总工,我完全理解您的质疑。”林默诚恳地说,“我没有等离子体物理的博士学位,我的团队目前也没有聚变专家。但我有的,是一套被验证过的方**,一种用数据和算法加速复杂系统研究的能力。”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有一种紧迫感。您肯定比我更清楚,全球气候变暖、能源危机、地缘政治冲突……这些都等不起三十年、五十年。我们需要更快的突破,哪怕只是把突破的时间提前五年、十年,都可能改变亿万人的命运。”
周维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设备运行声。
“你说得对,我们缺时间。”良久,周维民缓缓开口,“CFETR的设计目标是2035年建成,2050年实现示范发电。但国际局势、技术瓶颈、人才梯队……每一步都很难。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想我这辈子能不能看到聚变发电的那一天。”
老人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那是背负着国家级重大项目几十年的重量。
“但正因为它难,才不能儿戏。”周维民坐直身体,“林默,我欣赏你的热情和远见。但科学不是激情演讲,是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你今天说的这些——AI加速、模拟替代、数据驱动——我都认同是方向。但怎么落地?具体做什么?需要多少资源?风险多大?这些你考虑过吗?”
“考虑过。”林默从平板里调出一份更详细的方案,“我们不求一开始就参与核心装置设计。我们可以从边缘问题切入——比如,用AI优化等离子体控制算法,提高约束性能;或者开发新型诊断数据的实时分析工具;甚至,如果你们允许,我们可以尝试用我们的方法,对第一壁材料的抗辐照性能进行预测和筛选。”
周维民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着方案大纲。他的阅读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材料筛选……”他喃喃道,“这倒是个切入点。我们确实在寻找下一代第一壁材料,候选体系有十几个,每个又要试几十种配方和工艺。如果AI能帮忙缩小范围……”
他抬起头:“但这需要大量的实验数据做训练。我们的数据,涉密。”
“我们可以签署最严格的保密协议。”林默立刻说,“或者,如果数据不能离开你们的服务器,我们可以把算法部署在你们的计算环境中,只输出结果。我们在和‘神光计划’合作时,默域科技可以完全接受你们的安全监管。”
周维民看向杨震:“杨参赞,你怎么看?”
杨震一直安静地站在窗边,这时才开口:“技术上我不懂。但从国家战略角度,聚变能源是必须攻克的制高点。如果民营企业有能力、有意愿参与,并且愿意在国家的框架下开展工作,我认为可以尝试。林默的公司有与国家队合作的经验,在AD-7项目上,他们与国投、药监部门的协作很顺畅。”
周维民又沉默了。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四十八分。
“这样吧。”他终于做出决定,“我给你一个机会,也是考验。我们最近在做一个EAST装置的实验升级,需要优化离子回旋共振加热的波束注入方案。这是一个典型的优化问题——十几个可调参数,目标是在不破坏等离子体稳定性的前提下最大化加热效率。传统的试错法需要做几十轮实验,一轮实验准备加分析要两周。”
他盯着林默:“你们团队,用AI方法,能不能在一个月内,给我们一个优化方案?不需要实物实验,就用我们提供的过去五年数据做训练,给出参数建议。我们会用一次实验机会验证你们的方案。如果效果达到或超过我们现有最好水平,我就同意你们以协作单位身份,参与下一个材料筛选的课题。”
林默深吸一口气:“数据量有多大?”
“完整的诊断数据,一次放电大约500GB。五年下来,有价值的实验数据大约3PB。”周维民说,“我会让人准备一个非密的子集,大约100TB,足够你们用了。”
“一个月……”林默快速心算着团队的工作量和所需的计算资源,然后坚定地点头,“可以。我们接受这个挑战。”
“好。”周维民站起身,这次握手的时间长了一些,“年轻人,我期待你的表现。但我要提醒你,这个问题的难度不低。我们自己的团队用传统方法优化了两年,才把加热效率提升了15%。如果你能做到相当或更好的结果——”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林默郑重地说。
周维民看了看表:“我得准备去机场了。杨参赞,具体的数据交接和保密协议,你帮忙协调。林默,一个月后,我等你的方案。”
离开办公楼时,绵阳下起了小雨。
坐进车里,王胖子才长舒一口气:“我的天,刚才那气氛……老林,你居然一点不紧张?”
“紧张没用。”林默看着窗外雨中朦胧的科学城,“周总工是个真正的科学家,他只认结果。我们有一个月时间证明自己。”
苏幼薇轻声问:“100TB数据,一个月出优化方案……能做到吗?”
“必须做到。”林默闭上眼睛,脑海中已经开始构建技术路线,“回去就开会。我们需要组织最好的AI算法团队、物理建模团队和高性能计算团队。这一个月,所有人停掉其他非紧急项目,全力攻关。”
车驶出科学城,驶向机场。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林默的思绪却飞得更远。他想起周维民办公室墙上的EAST装置图,想起老人说“我这辈子能不能看到聚变发电的那一天”时的神情。
那不是悲观,而是一种沉重的使命感。
而现在,这使命的一部分,落在了他的肩上。
一个月。
他要让这位为聚变奉献了一生的老科学家看到,新的方法,能带来新的希望。
车窗上雨水滑落,倒映着远方实验装置模糊的轮廓,如同沉睡的巨兽,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天。
而林默要做的,就是找到唤醒它的钥匙。
哪怕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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