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龙井关的雷霆
“能爆炸,伤人耳目……前所未闻的火器……”
黄台吉喃喃低语,像是自问,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他当然不全信这些败军之将的话,但阿济格身上这做不得假的伤口,
还有这支溃军的惨状,都说明了西路军遇到了远超预料的恐怖打击。
现在,深究这未知威胁的细节是后话。
他必须先弄清最实际的代价,并立刻掌控住眼前即将崩溃的局面。
“战损。”
他不再看伤口,转向那跪着的章京,吐出两个字。
那章京浑身一哆嗦,伏在地上的身体蜷得更紧,
声音细若蚊蚋,却像惊雷般轰响在大帐中:
“禀……禀大汗……我军……虽浴血奋战,
将赵率教所部明军……尽数歼灭……然……然我部亦……亦损失惨重……真夷披甲勇士,
战死两千八百余……伤者逾千……蒙古……蒙古友军,伤亡……亦不下三千……”
帐内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连多尔衮兄弟的呜咽都仿佛被这数字冻住了。
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格外刺耳。
两千八百真夷!
还有上千伤员!
加上蒙古仆从军,阿济格带出去的一万多人马,伤亡过半!
这意味着他倚重的西路军,还没摸到遵化城墙,就已经被打断了脊梁,彻底残了!
黄台吉眼前黑了一下,肥胖的身躯又晃一晃,赶紧用手撑住了身旁旗杆。
这数字像一柄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他的胸腔,又搅动了一下。
真夷甲兵,是八旗的筋骨,是后金能在辽东立足、一次次打垮明军的根本!
死一个,都需要多少年、多少粮食才能补上?
更让他心头滴血的是战略层面,西路溃败,
不仅意味着合兵遵化的计划被打乱,
更让整个入塞行动的侧翼暴露,开局就蒙上了浓重的失败阴影!
明朝的援军可能会从那个方向压过来,关内的局势可能瞬间变得复杂难料……
“废物!一群没用的废物!”
黄台吉忽然就爆发了!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顺刀,雪亮的刀光映亮了他因极致愤怒而扭曲狰狞的脸庞,
其实这怒火,七分是真对惨重损失和计划破产的狂躁,三分是必须做给所有人看的表演。
他几步冲到那跪着的败军将领面前,刀尖几乎戳到对方的鼻梁,
唾沫星子带着吼声喷出:
“一万多精锐!设好了埋伏!
打四千跑了几百里地的疲兵!折损过半!
连主帅都让人宰了!你们……你们还有脸活着回来?!啊?!”
话音未落,他手中刀光如同闪电般掠下!
“噗嚓!噗嚓!”
两颗嘴巴大张却来不及发出任何求饶声的人头,喷射出血泉,
滚落在地,在铺地的毛毡上留下蜿蜒刺目的红痕。
正是阿济格麾下两名地位最高的牛录章京。
黄台吉此举,既是宣泄无法抑制的雷霆之怒,
更是趁机挥刀,斩断阿济格一系在军中最有力的两根臂膀,
为他接下来顺理成章地吞并、整编阿济格留下的那些精锐牛录,扫清了最关键的人事障碍。
“拖出去!剁碎了喂狗!首级挂旗杆上!
让所有人都看看,丧师辱国、陷主帅于死地是什么下场!”
黄台吉看也不看地上的无头尸身,将染血的顺刀“哐当”一声掷于地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狂暴的怒气无处宣泄,转身一脚将身旁沉重的硬木矮几踹得横飞出去!
几上的地图、令箭、笔墨纸砚稀里哗啦砸了一地,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啊——!!”
他发出一声受伤猛兽般的低吼,状若疯狂,又踢又砸,
将大帐内能碰到的一切陈设砸得稀烂,碎片四溅。
帐内所有贝勒、大臣、将领,包括大贝勒代善、三贝勒莽古尔泰,
以及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多尔衮、多铎,此刻全都吓得匍匐在地,
额头紧贴着地面,大气不敢喘一口,只有黄台吉破坏的巨响和粗重的喘息在回荡。
黄台吉的暴怒,半是真怒,半是驾驭局面的必须。
真怒于难以承受的损失和濒临破产的计划,
表演,则是为了震慑所有心思浮动的人,尤其是那些蒙古台吉,
用绝对的恐惧压住他们可能萌生的异心,并将自己接下来的任何战略调整,
都披上“为兄弟复仇、雪此奇耻”的正当外衣。
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之后,帐内响起了混杂着愤懑和惊惧的声浪。
“明狗……明狗何时练出了如此悍不畏死的兵?又有那等妖……犀利的火器?”
一个甲喇额真声音发干,心有余悸地低语。
“幸……幸好,终究是将这股明军全数剿灭了……”
另一个将领擦着额头上瞬间冒出的冷汗,颤抖着声音回道。
若是让这样的明军多来几支,这次入塞,岂不是步步杀机,寸步难行?
“大汗!”
三贝勒莽古尔泰脾气最暴,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他抬起头,虬髯戟张,双目赤红,
“十二弟不能这么白死!几千勇士的血不能白流!
请大汗给臣一支令箭!
臣愿亲为前锋,踏平遵化,杀尽城中每一个明狗!
用他们的血和头,祭奠十二弟和死难勇士的英灵!”
他的怒吼像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点燃了帐内同样憋着一口恶气的满洲将领的血性,
纷纷跟着嘶声请战,帐内一时杀声盈耳。
而大贝勒代善则依旧跪在那里,眉头锁成了“川”字,沉默得像块石头。
他年纪最长,经历的风浪最多,想得也更深更远。
阿济格部的覆灭,不仅意味着西线门户洞开,
更预示着明军可能出现了他们不了解的厉害手段或人物。
军心已然动摇,蒙古各部态度暧昧难测,
大汗虽盛怒杀人立威,但接下来的路……他心底忐忑不已。
这时,被亲随搀扶起来的多尔衮,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挣脱搀扶,再次跪倒,朝黄台吉重重磕头,前额撞地咚咚作响,
抬起时已是一片青紫,稚嫩的脸上混合着未干的泪痕和一种近乎怨毒的决绝:
“大汗!四哥!求您!
求您让我和十四弟(多铎)上阵!
我们要给大哥报仇!我们要亲手砍了那些明狗的脑袋!
祭奠大哥!求大汗成全!”
多铎也在一旁,抽噎着,用尽力气点头,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恨意。
大帐之内,复仇的怒吼、悲痛的呜咽、惊疑的私语、惶恐的沉默、算计的冷静……
种种声音和情绪交织碰撞,乱成一团,几乎要将帐顶掀翻。
黄台吉背对着这沸腾的混乱场面,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但眼中那仿佛要焚尽一切的疯狂怒意,已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被一种更深沉的算计所取代。
阿济格死了,西路垮了,计划乱了,还冒出来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可怕威胁。
但,正因为如此,这绝境和混乱,才成了他整合权力、重塑权威,
甚至以此为由调整战略方向的最佳时机。
所有的声音,此刻都成了他盘算下一步棋局的背景杂音。
他缓缓地转过身,脸上怒容未消,
仿佛余怒未息,但目光已如数九寒天深不见底的寒潭,
极具压迫感地直视着帐内每一张或激动、或悲愤、或恐惧、或沉默的面孔,
最终,定格在阿济格遗体上那三个诡异的伤口,
以及强撑着挺直脊背的多尔衮、多铎身上。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心中凝聚成形:
无论那是新式火器,还是别的什么邪门玩意,
阿济格和这几千勇士的血,绝不能白流。
这笔债,必须有人十倍、百倍地偿还,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惨败,
也必须被淬炼成驱动整个大军继续向前的借口。
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暂且压下。
现在,他是这艘陷入风浪的大船唯一的舵手,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告诉所有人,下一步,该往哪里去,该怎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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