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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 算计


宁远城里,督师府。

这府邸说是督师府,其实也就是个稍微大点的院子,青砖灰瓦,看着挺结实,但绝谈不上奢华。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柏,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正厅里点着油灯,灯芯挑得亮亮的,照得屋里还算清楚。

王炸和孙承宗隔着一张方桌坐着。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一壶酒,两人都没怎么动筷子。赵率教、窦尔敦、姜名武他们,被安排到别处吃饭休息了。厅里就他们俩,还有门外站着的几个孙承宗的亲兵,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投在门板上。

孙承宗给王炸倒了杯酒,自己却没喝,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酒杯沿。“侯爷远来辛苦。关外苦寒,没什么好东西招待,粗茶淡饭,委屈侯爷了。”

“督师客气了,有口热乎的就行。”王炸也不讲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是辽东本地的高粱烧,有点辣嗓子,但喝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这一路过来,可算是见识了。督师把宁锦一线经营得,跟铁桶似的,厉害。”

孙承宗摆摆手,脸上没什么高兴的样子,反而皱纹更深了些。“铁桶?不过是尽力而为,守住这一亩三分地罢了。侯爷在关内,想必也听说了大凌河的事?”

王炸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得咔嚓响,点点头:“听说了点。祖大寿被围了有小三个月了吧?前些日子,好像宋伟、吴襄他们去救,结果让人给打崩了?”

孙承宗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何止是打崩……是全军覆没。四万援军,在长山,被建奴杀得……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监军张春,力战被俘,生死不知。总兵宋伟、吴襄溃逃。大凌河,彻底成了孤城。”

王炸放下筷子,脸上那点惫懒神色收了起来。“城里头……现在啥情况了?”

孙承宗没立刻回答,他拿起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酒液。油灯的光跳了一下,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还能有什么情况。”孙承宗的声音有点发干,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被围了三个月,一粒粮也进不去。早先还能杀马,后来马杀光了,就杀骡子,杀驴。再后来……就只剩下人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需要攒点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先是杀那些修城的民夫,还有城里来不及跑的商贾、平民。杀了吃。吃完了,就……就杀老弱病残的军士。我前几日接到城里最后逃出来的夜不收冒死带回的消息,说城里已经开始‘析骸而炊’了。”

“析骸而炊?”王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没太听明白。

“就是……把人杀了,肉吃完,骨头……”孙承宗闭了下眼,喉结动了动,“骨头砸碎了,扔进锅里煮汤。”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门外的风声好像也大了些,从门缝窗缝钻进来,呜呜地响。

王炸没说话,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虽然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但听孙承宗亲口说出来,心里头还是有点发闷。那城里头,现在怕是真成了人间地狱了。

“祖大寿呢?他就这么看着?”王炸问。

“他能如何?”孙承宗睁开眼,眼睛里满是血丝,不知道是熬的,还是别的什么,“一万多人,困在小小一座城里,外无援兵,内无粮草。他是主将,总要给剩下的人,找条活路。”

“活路?”王炸哼了一声,“他的活路,怕是快到了。”

孙承宗猛地抬头看向王炸:“侯爷此言何意?”

王炸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也给孙承宗满上。“督师,我这个人吧,在昆仑山上学艺的时候,杂七杂八的东西也沾过一点,偶尔能瞧见点……嗯,算是将来的影子。”他开始胡诌,表情却很认真,反正这年头的人都信这个,“我前些日子心里不静,起了一课。卦象显示,大凌河城,守不到冬天。”

孙承宗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一点。“侯爷是说……”

“就这十天半个月的事了。”王炸说得斩钉截铁,“祖大寿顶不住了。城里没吃的,人也快死光了。他会开城,投降。”

“投降”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孙承宗心口。他虽然早有预感,但真从别人嘴里这么明确地说出来,还是觉得一阵发冷,嘴里发苦。祖大寿,辽东宿将,祖家军的顶梁柱,要是真的降了……对辽东军心士气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不过呢,”王炸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点别的东西,“督师也不用太揪心。祖大寿这个人,心思活络。他投降,未必是真想给建奴卖命。”

孙承宗紧紧盯着王炸:“侯爷的意思是?”

“我那卦象有点乱,看不太真切。”王炸眯起眼,像是在回忆,“但大概齐是,祖大寿会跟黄台吉谈条件。他可能会说,他在锦州还有旧部,有威望,能帮建奴兵不血刃拿下锦州。用这个当投名状,换取他自己,还有他手下那些骨干将领活命,说不定还能保住点家当。”

孙承宗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得酒杯咯咯响。兵不血刃取锦州?如果祖大寿真的这么做……他不敢想下去。锦州若失,宁远就彻底暴露在建奴兵锋之下了。

“督师,”王炸看着孙承宗瞬间绷紧的脸,忽然笑了笑,“您说,要是黄台吉真信了祖大寿的鬼话,放他回锦州‘办事’,结果到了锦州城下,发现守城的已经不是祖家的人,城头上箭矢炮口都对着他,他会是个什么表情?”

孙承宗先是一愣,随即,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骇人听闻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他死死看着王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侯爷……你怎知……”

“我猜的。”王炸打断他,笑得有点高深莫测,“督师老成谋国,做事肯定不会不留后手。祖大寿带精锐去守大凌河,锦州那么要紧的地方,您能放心全交给祖家剩下的人?换将,是必然的。如果我猜得不错,现在锦州城里坐镇的,应该不是祖大乐,也不是祖大弼,而是……您真正信得过的人吧?比如,那位守松山堡守得挺硬气的金国凤,金参将?”

孙承宗没说话,只是看着王炸,那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审视,也有一丝终于找到“同类”的释然。他确实早就秘密下令,以加强锦州防务为名,将金国凤及其所部调入了锦州,并逐步接管了城防。祖家在锦州的势力,被不动声色地边缘化了。这件事做得极其隐秘,连朝廷里知道的人都不多。这王炸,难道真是能掐会算?

王炸不用他回答,看脸色就明白了。他接着往下说,语气冷了下来:“所以啊,督师,祖大寿回不去了。锦州,没他的位置了。他既然选了开城投降这条路,不管是因为真想给建奴当狗,还是想玩什么诈降的把戏,在大明这边,他就已经是死人了。咱们不认他,锦州的将士不认他,皇上……更不会认他。”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孙承宗的眼睛:“要我说,他既然跟黄台吉说自己能骗开锦州城门,那就让他去。等他领着建奴大军,兴冲冲跑到锦州城下,发现迎接他的是金国凤的炮口时,那场面,一定很有趣。到时候,他是恼羞成怒拼命攻城呢,还是被黄台吉一刀砍了泄愤?不管哪种,都跟咱们没关系了。这种时候还想着脚踩两条船的墙头草,让他赶紧滚蛋,跟着他的新主子混去吧,大明不稀罕这样的‘忠臣’,更不养这种喝兵血、吃空饷的吸血鬼。”

孙承宗沉默了很久。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阴影。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王炸的话。借建奴的刀,除掉已经生出二心、尾大不掉的祖大寿?让锦州成为祖大寿的葬身之地,顺便……他看向王炸,忽然明白了对方更深一层的意思。

“侯爷是想……在锦州,给黄台吉一个惊喜?”孙承宗缓缓问道。

“惊喜?算是吧。”王炸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黄台吉这次倾巢而出,围了大凌河三个月,又打垮了明朝四万援军,这会儿肯定得意得很,觉得关宁军不过如此,辽东指日可下。要是这时候,他满心以为能轻松到手的锦州,不但没到手,反而在他眼皮子底下,崩掉他几颗牙,您说,他会怎么想?”

孙承宗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他不是没想过在锦州和建奴打一场,但锦州虽然坚固,可面对建奴举国之兵,能守住已是不易,谈何“崩掉几颗牙”?除非……

“侯爷带来的那些……火器,还有……猴军,”孙承宗斟酌着用词,“真有把握,在锦州城下,重创建奴?”

“重创不敢说,但让他狠狠疼一下,记住这个教训,还是能做到的。”王炸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他那红夷大炮是厉害,能把城墙轰开缺口。可大炮挪动不便,打得也慢。我这边有点不一样的小玩意,到时候可以请他尝尝鲜。看看是他的红夷大炮厉害,还是我的‘家伙’更硬。”

孙承宗看着王炸那副混不吝又带着十足把握的样子,又想起城外那支沉默剽悍的破虏军,还有那群让人头皮发麻的猴子,心里那个原本模糊的计划,渐渐清晰起来,也变得滚烫。如果运作得好,这或许不仅是一次防守,更可能是一次扭转辽东局势的机会。

“那……侯爷需要老夫如何配合?”孙承宗的声音稳了下来,重新变回了那个执掌辽东的督师。

“简单。”王炸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锦州那边,金国凤得顶住,至少在祖大寿和建奴主力到城下之前,不能出任何岔子。城防,人心,都得稳住。祖大寿要是派人去联络旧部搞里应外合,得掐死。”

“这个自然。”孙承宗点头,“锦州已如铁板一块。”

“第二,”王炸手指敲了敲桌子,“我和我的人,得悄悄进城。不能大张旗鼓,最好别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已经到了宁远,更不能让建奴的探子知道我们去了锦州。我估摸着,祖大寿投降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他一投降,黄台吉肯定迫不及待带着他去锦州‘接收’。咱们得赶在他们前头,在锦州城里布好口袋。我那三千人,还有那些猴子,目标不小,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挪过去,得靠督师想办法。”

孙承宗沉吟片刻:“此事不难。老夫可下令,以向锦州增派援军、加固城防为名,调集民夫、车马,夜间行动,分批将侯爷的人马混入其中,运往锦州。宁远至锦州,沿途军堡皆在掌握,封锁消息不难。只是……侯爷那些……猴军,动静怕是不小。”

“猴子好办,晚上走,给它们蒙上车,喂点吃的,让孙悟饭管着,闹不出大乱子。”王炸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关键是快,要赶在黄台吉反应过来之前,把人和家伙都运进锦州城,藏好了。”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胸中所有的犹豫和不确定都吐出去。他举起一直没动的那杯酒,看向王炸:“如此,便依侯爷之计。老夫即刻密令金国凤,锦州上下,皆听侯爷调遣。此战若成,必能大挫建奴锐气,重振我大明军威!老夫,以这杯薄酒,预祝侯爷马到功成!”

王炸也举起杯子,跟孙承宗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就借督师吉言。咱们就在锦州,好好‘欢迎’一下黄台吉,还有那位祖大寿,祖总兵。”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很辣,但喝下去,心里都有一团火,烧了起来。

宁远城,督师府内的商议还在继续,而几百里外的大凌河堡,此时已是人间地狱。

堡墙还是那道堡墙,被炮火和箭矢打得坑坑洼洼,但依旧倔强地立着。可墙里面的光景,已经没法看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看不到什么人走动。就算偶尔有人影闪过,也是佝偻着身子,贴着墙根,走得飞快,像受惊的老鼠。两边的房屋,很多门板窗棂都被拆走了,留下黑洞洞的窟窿,那是拿去当柴烧了。更有些房子直接塌了半边,也没人管,碎砖烂瓦堆在那里。

空气里飘着一股怪味。那是粪便、尸体腐烂、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像是肉烧焦了又混着别的什么的恶心气味。吸一口到肺里,能让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粮?早就没了。别说粮食,连耗子洞都掏了八百遍,草根树皮能吃的早就啃光了。战马?那是头一个月就杀光吃净的好东西。后来连拉车的骡子、驴子,甚至看门的狗,都进了肚子。

再后来,就只剩下人了。

最开始是夜里偷偷的。今天这个营少了几个刚抓来修城的民夫,明天那条巷子里不见了两个外乡来的行商。大家心里都明白,可谁也不说,只是眼神碰在一起的时候,飞快地躲开,里面全是恐惧和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就顾不上偷偷摸摸了。一队当兵的冲进那些挤满了老弱妇孺的窝棚,像拖牲口一样把人拖出来。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能传出去老远。可很快,这些声音就没了。过上一阵,军营方向或者某些角落里,就会冒出奇怪的烟,飘来一阵让人胃里翻腾的肉香。有些人闻到这味道,会忍不住干呕,可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咽着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烟升起的地方,肚子咕咕叫。

最惨的是那些伤兵。断了胳膊少了腿,躺在冰冷的营房里等死。起初还有人给送点热水,后来连热水也没了。再后来,营房夜里会进来些黑影,一声不响,用破布堵住伤兵的嘴,然后拖着就走。第二天,那个铺位就空了,只剩下一滩发黑的血迹。

到了最后,连完整煮肉的柴火都缺了。于是就有了“析骸而炊”。骨头被仔细地收集起来,用石头砸成碎块,扔进只剩一点浑浊汤水的大锅里,反复地熬煮,熬出最后一点油星和味道。那汤是灰白色的,上面飘着可疑的沫子和碎骨渣。可就是这样一碗东西,也能让人抢破头。

堡里还活着的人,已经不多了。个个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像鬼魂。他们不说话,不交谈,眼神空洞,看到别人,尤其是看到比自己还瘦弱的人时,会不自觉地停留一下,然后又迅速移开,里面是一种混合着饥饿、绝望和野兽般的警惕。

守将府里,祖大寿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汤水,喉咙动了动,却怎么也端不起来。他比外面那些人好不了多少,脸上也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胡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红得吓人。他能感觉到,这堡垒,还有堡垒里剩下的人心,都像这碗汤一样,早就空了,冷了,烂了。

他慢慢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副将何可纲临死前的怒骂。那个倔强的山西汉子,宁死不降,被他亲手绑了送给建奴处置时,看他的眼神,像两把烧红的刀子。可他有什么办法?一万多人,跟着他守了三个月,打退了建奴无数次进攻,杀了不知道多少建奴。可朝廷的援军呢?宋伟败了,吴襄跑了,张春被俘了……没有人来救他们。一粒粮食,一支箭都没进来。

再守下去,所有人都得死,死得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他祖大寿可以死,可祖家呢?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这些老兄弟呢?

他睁开眼,看向门口。那里,站着几个同样形销骨立、但眼神同样凶悍的将领,都是他的心腹家丁出身。他们也在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绝望,有哀求,也有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祖大寿的手指,在冰冷的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又敲了一下。

……

宁远城外,破虏军大营旁边不远处,有一片单独的、条件稍好一些的营区,是给那些被打散后逃回来的客军将领临时安置的。其中一顶不起眼的帐篷里,灯火昏黄。

吴襄没戴头盔,只穿着里面的旧战袄,瘫坐在一张马扎上,脸色灰败,眼袋浮肿,像是几天几夜没睡好。他面前的简易木板上,放着半壶冷酒,一碟早就干硬了的饼子,他碰都没碰。

帐篷帘子被小心地掀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带进一股夜里的寒气。来人二十出头年纪,身材高大,面相英武,只是眉头紧锁,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正是吴襄的儿子,现任游击将军的吴三桂。

“爹。”吴三桂低声叫了一句,走到吴襄身边,也拉过一个马扎坐下,声音很低,“外头都安排好了,巡夜的弟兄打过招呼,不会有人听见。”

吴襄“嗯”了一声,没抬头,只是盯着那碟硬饼子发呆。

“爹,您别太……”吴三桂想劝两句,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长山那一败,四万大军溃散,监军张春被俘,他爹吴襄率先逃遁,这事怎么也圆不过去。虽然靠着以前的人脉关系和银子打点,加上确实兵败如山倒、非战之罪的说法,朝廷暂时只是“革职发戍边卫”,没要脑袋,也没下狱,可这前程,也算是毁了大半。发配到边卫去戍守,那跟流放也没什么区别了。

“我没事。”吴襄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他端起那半壶冷酒,也不用杯子,对着壶嘴灌了一口,冰凉的酒液下肚,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老子打了半辈子仗,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次是栽了,可老子还活着。”他放下酒壶,眼神变得狠厉起来,“只要人活着,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吴三桂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但他更担心另一件事。“爹,祖帅那边……怕是真顶不住了。城里断粮这么久,听说……听说已经到人吃人的地步了。咱们得赶紧想想法子,不能眼睁睁看着祖帅……”

“想法子?想什么法子?”吴襄烦躁地打断儿子的话,“现在谁还敢去救大凌河?宋伟那四万人马都填进去了!孙督师那边,你看他还有派兵的意思吗?宁远城里兵是不少,可他舍得拿出来吗?他巴不得把精锐都留着守他的宁远、锦州!”

“可祖帅要是……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吴三桂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咱们怎么办?锦州那边,祖大乐、祖大弼两位叔伯,能顶得住?咱们吴家,还有那么多叔伯兄弟,可都指望着祖家这棵大树啊。树倒了,咱们这些猢狲……”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很清楚。辽东将门,盘根错节,祖家是最大的一股势力。他们吴家,还有别的许多军头,都是依附在祖家这棵大树下的。祖大寿要是死在大凌河,或者更糟,投降了建奴,那祖家就完了,他们这些依附的小家族,也好不了。朝廷清算,孙承宗打压,别的将门吞并……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吴襄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之所以还能在这里待着,没被立刻锁拿进京,除了使了银子,也是因为辽东现在局势糜烂,朝廷和孙承宗都需要稳住他们这些军头,哪怕是有罪的军头。可如果祖大寿没了,平衡被打破,他这点残存的利用价值也就没了。

“得救他……”吴襄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无论如何,得让祖帅活着出来!就算……就算城破了,也得让他活着出来!”

“怎么救?”吴三桂苦笑,“咱们现在自身难保,手里没兵,说话不响。去找别的叔伯?张存仁、孟道他们,这次也损兵折将,自身难保。高起潜那个监军太监,滑不溜手,不见兔子不撒鹰,没好处的事他不会干。孙督师那边……更是指望不上。”

父子俩陷入了沉默。帐篷里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是啊,找谁呢?孙承宗?吴襄心里冷笑。那老东西,心狠着呢。他名义上是派了援军,可那援军是什么成色?宋伟、吴襄,还有张春,都是客军,不是他孙承宗的嫡系。打胜了,功劳是他的,打败了,死的也不是他的人。大凌河缺粮?孙承宗是没少往里面运粮食,可运进去十担,能有一担落到普通士卒嘴里就不错了!剩下的,不都被祖大寿和他手下那些将官层层盘剥,倒卖出去,或者囤积起来了吗?现在城里易子而食,析骸而炊,能怪谁?怪孙承宗没送粮?粮送进去了,是你们自己贪没了!怪孙承宗不派援军?援军派了,是他吴襄自己先跑了,导致全军溃败!

这些话,吴襄只敢在心里想想,一个字都不敢说出来,甚至连埋怨都不敢明着埋怨。因为理亏的是他们自己。孙承宗把该做的,能做的,至少表面文章都做了。是守城的祖大寿贪墨军粮,是救援的吴襄临阵脱逃,才导致今天这个局面。孙承宗现在捏着他们的把柄,没趁机落井下石把他们往死里整,已经算是“顾全大局”了。

“要不……”吴三桂眼睛转了转,声音压得更低,“咱们私下联络一下建奴那边?看看能不能……花笔大价钱,把祖帅赎出来?或者,谈个条件?”

“你疯了!”吴襄吓了一跳,差点从马扎上跳起来,他紧张地看了看帐篷门口,确认没人偷听,才压低声音呵斥道,“私通建奴,那是诛九族的大罪!让孙承宗或者朝廷的探子知道,咱们全家老小一个都别想活!”

吴三桂也知道这主意馊,可这不是没办法了吗?他颓然地低下头:“那……那还能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吴襄不说话了,又拿起那冷酒壶灌了一口,这次灌得太猛,呛得他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吴三桂赶紧过来给他拍背。

咳了好一阵,吴襄才缓过来,喘着粗气,眼神有些涣散:“等等看吧……祖帅……祖帅不是一般人,他……他或许有办法自救。只要他能活着从大凌河出来,哪怕……哪怕是……”后面的话,他咽了回去。哪怕是什么?哪怕是投降了建奴?这话更不能说。可这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悄钻进了他的心底。

如果祖大寿真的投降了,那他们这些依附祖家的人,又该怎么办?跟着一起投降?那真就成汉奸了,遗臭万年。不跟?那在辽东还有立足之地吗?

想来想去,前路似乎全是死胡同,一片黑暗。

父子俩就这样对坐着,谁也不再说话。帐篷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那一点如豆的灯火,在不安地跳动着,映着两张写满了焦虑、恐惧和茫然的脸。

远处,宁远城方向,隐约传来报时的梆子声。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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