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2章旧案疑云
警笛声是从城西飘来的,像根细针,刺破了雨幕。
楼明之踩着积水往巷子外走,雨鞋踩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片水花,打湿了裤脚。
深秋的雨带着刺骨的凉,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他裹紧了外套,怀里的青铜令牌硌着心口,那点凉丝丝的触感,竟成了此刻唯一的锚点。
巷子口的葱油饼摊还亮着灯,昏黄的光透过雨丝漫出来,摊主阿婆见他冒雨往外冲,探出头喊了声:“楼小子,这么大雨去哪?
伞都不带!”他摆摆手,没回头,脚步声被雨声吞没,只有风卷着饼香追了他几步,又被雨打散。
他知道城隍庙的方向。
那是镇江老城最偏的角落,一座破落的道观,守着半堵塌了的围墙,墙根下常年堆着流浪汉捡来的破烂。
三个月前,他跟着老陈去过一次,为了查青霜门的旧事。
老陈站在道观的残碑前,摸着碑上模糊的“青霜”二字,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这地方,藏着太多人命。”
当时他没懂,现在想来,那话里裹着的,全是沉甸甸的寒意。
出租车在巷口的路灯下停着,红色的尾灯在雨里晕成一团模糊的红。
司机师傅裹着厚外套,趴在方向盘上打盹,听见敲门声,眯着眼睛摇下车窗:“去哪?”“城隍庙。”他报了地名,司机师傅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地方荒得很,这么大雨,去那干啥?”“找人。”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暖气裹了过来,混杂着烟味和皮革的味道,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松。
车子驶进雨幕,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像一串昏黄的省略号。
车里的收音机在放老歌,咿咿呀呀的,像谁在哭。
是首很老的《送别》,旋律慢悠悠的,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惆怅。司机师傅跟着哼了两句,声音沙哑:“这歌,听着就想哭。”楼明之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雨越下越大,砸在车窗上,汇成一道道水流,模糊了窗外的景象。他想起老陈,想起老陈的葬礼,也是这样的雨天。哀乐和着雨声,敲得人心口发闷。那天,他站在雨里,看着老陈的骨灰盒被放进墓穴,身边的人来来往往,说着节哀顺变的话,可他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师傅,城隍庙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怪事?”他忽然开口,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司机师傅愣了一下,踩油门的脚顿了顿:“怪事?倒是有。前几天听人说,夜里路过那道观,能听见里面有哭声,还有人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不过啊,多半是流浪汉瞎咋呼,那地方荒了这么多年,哪来的人影?”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哭声?人影?是有人在装神弄鬼,还是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更倾向于前者。青霜门的案子,从来都不是什么鬼神作祟,而是人心的恶。
车子在一条泥泞的小路前停了下来,司机师傅指了指前方:“到了,前面就是城隍庙,车子进不去了。”楼明之付了钱,推开车门,雨又大了几分,砸在头上,疼得厉害。他道了谢,踩着泥泞往小路深处走,没走几步,裤脚就沾满了泥点。小路两旁是半人高的野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
道观的山门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沉沉的庭院。
他站在山门的残垣前,停下脚步。雨幕里的城隍庙,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卧在夜色里。山门的匾额掉了一角,上面的“城隍庙”三个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些斑驳的痕迹。庭院里长满了野草,几棵老槐树歪歪扭扭地立着,枝桠上挂着些破布条,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招魂幡。
警笛声就是从道观深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夹杂着人声。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庭院。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满了水,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水花溅起的声音。庭院的角落里,搭着几个破烂的帐篷,应该是流浪汉的住处,此刻却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谁在那里?”一声喝问从正殿的方向传来,带着警惕。楼明之循声望去,看见几个穿警服的身影,正站在正殿的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在雨幕里晃动。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是楼明之,前刑侦队的。”
话音落,几道手电筒的光束齐刷刷地射了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楼明之?”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惊讶,“楼队?你怎么来了?”
说话的是小王,他以前的下属,一个刚从警校毕业没几年的小伙子。
小王跑了过来,手里的手电筒还亮着,光束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楼队,这么大雨,你怎么跑到这来了?”楼明之眯着眼睛,看清了小王的脸。小伙子穿着雨衣,头发湿得贴在额头上,脸上满是疲惫。“我收到消息,说这里出事了。”他言简意赅,目光越过小王,看向正殿门口,“里面什么情况?”
小王的脸色沉了下来,往旁边让了让:“死了个人,死状……有点奇怪。”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快步朝着正殿走去。正殿的门大开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喉咙发紧。他走进殿内,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眼前的景象,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尸体躺在正殿的神龛前,胸口插着一柄短剑。
是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已经被雨水和血水浸透。他面朝下趴在地上,后背微微弓着,像是死前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胸口的短剑没入大半,剑柄露在外面,剑格处刻着的青霜花,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和照片上的死者一样。和三个月前,老陈葬礼上那个男人一样。和青霜门灭门案的死者,一模一样。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楼明之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柄短剑上,指尖微微颤抖。小王递过来一个物证袋,里面装着一个钱包:“确认了,叫赵四海,是个出租车司机。我们查了他的身份信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小王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就是他的档案里,有个备注,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案的幸存者。”
楼明之的呼吸骤然停住。果然。又是青霜门的幸存者。又是碎星剑。又是一场看似意外的谋杀。
“死亡时间呢?”他抬起头,看向小王。“法医初步判断,是在两个小时前,也就是晚上八点左右。”小王指了指尸体旁边的积水,“地上的水迹还没干,应该是下雨的时候遇害的。”
楼明之点点头,目光扫过殿内的景象。正殿里的神像早就塌了,只剩下半截身子,落满了灰尘。神龛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根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香灰。地面上,除了死者的脚印,还有另一串脚印,很清晰,是女人的高跟鞋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尸体旁边,又消失在门口。
“还有别人的脚印?”他指着那串高跟鞋印,问道。小王点点头:“是的,我们已经提取了脚印,正在比对。不过这雨下得太大,很多痕迹都被冲没了。”
有人在殿外的雨幕里,看着这里。
楼明之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直觉。他猛地站起身,朝着殿外走去。小王愣了一下:“楼队,你去哪?”“我去看看。”他没回头,脚步飞快地冲出正殿,雨水再次砸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他站在殿门口,目光扫过庭院的每一个角落。雨幕茫茫,能见度很低,只能看见远处的野草在风中摇晃。他的目光,落在了庭院西北角的那棵老槐树上。树影婆娑,树下似乎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在墨色的雨幕里,显得格外刺眼。她撑着一把白色的伞,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跳。
他认得那把伞。认得那个身影。
三个月前,老陈的葬礼上,也有一个穿白裙的女人,撑着一把白伞,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当时他以为,是哪个来吊唁的亲戚,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那个女人,就是眼前的人。
他朝着那棵老槐树走去,脚步放得很轻。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缓缓抬起头。伞沿微微上移,露出了一张脸。一张很美的脸,皮肤白皙,眉眼如画,只是那双眼睛,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
“你是谁?”楼明之站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女人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他的胸口,那里,青铜令牌的轮廓,透过湿透的衬衫,隐隐约约地显露出来。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你也是为了青霜门来的?”女人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像碎冰撞在一起。楼明之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知道青霜门。她知道他的目的。
“你到底是谁?”他再次问道,往前迈了一步。女人往后退了一步,白裙的裙摆扫过野草,溅起一片水花。“我是谁不重要。”她的目光,落在正殿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重要的是,下一个,很快就要来了。”
“下一个?”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下一个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缓缓转过身,朝着庭院外走去。白色的伞,白色的裙,渐渐融入雨幕,像一朵易碎的白莲花。
“等一下!”楼明之追了上去,可雨幕太大,女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雨雾里。他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小路,胸口剧烈起伏着。
小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疑惑。
“楼队,你在看什么?”楼明之转过身,看见小王站在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物证袋。“没什么。”他摇摇头,走了回去,“有什么新发现吗?”
小王点点头,将物证袋递给他:“我们在尸体的口袋里,发现了这个。”楼明之接过物证袋,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皱,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青霜门的债,总要有人来还。
字迹很淡,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债?什么债?青霜门的债?是灭门的血债,还是别的什么?
“楼队,”小王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个赵四海,和青霜门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为什么会死得这么惨?”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雨幕笼罩的天空。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他想起那个穿白裙的女人,想起她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下一个,很快就要来了。
下一个是谁?是剩下的六个幸存者?还是他自己?
他攥紧了手里的纸条,指节泛白。胸口的青铜令牌,像是有了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疼。他忽然想起老陈的话,想起老陈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腕,反复说的那句话:“青霜门的案子,有人不想让它见光。”
现在,有人在让它见光。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用一条条人命,来揭开二十年前的真相。
“小王,”楼明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帮我查个东西。”“查什么?”小王立刻问道。“查赵四海的通话记录,查他最近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楼明之的目光,落在那柄插在尸体胸口的短剑上,“还有,查所有青霜门幸存者的下落,立刻!”
小王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好!我马上去办!”
楼明之看着小王跑远的身影,再次抬起头,看向雨幕深处。那个穿白裙的女人,到底是谁?是青霜门的后人?是复仇的使者?还是……另一个幕后黑手?
风裹着雨,灌进正殿,卷起地上的香灰,像一群飞舞的黑蝶。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柄碎星剑上。剑身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剑格处的青霜花,像是在滴血。他想起卷宗里的记载,想起青霜门灭门案的惨状。三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全部死于碎星剑下。
是谁干的?是仇杀?是为了抢夺青霜剑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二十年前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柄剑,却被小王的声音打断了。“楼队!楼队!”小王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手机,“查到了!赵四海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打给一个陌生号码的!还有,我们查到了,剩下的六个青霜门幸存者,其中一个,住在城东的和平小区!”
楼明之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
“和平小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走!去和平小区!”
雨还在下,警笛声再次响起,尖锐而刺耳。
楼明之冲出城隍庙,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冷。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赶在那个凶手的前面,一定要救下剩下的人。
一定要揭开二十年前的真相。
他不知道,在和平小区等着他的,是什么。是另一场谋杀?是那个穿白裙的女人?还是……更深的黑暗?
他只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有些债,一旦欠下,就再也没有偿还的机会。
青霜门的影子,在雨幕里,越拉越长。
像一张网,笼罩着整个镇江城。笼罩着他,也笼罩着每一个,和青霜门有关的人。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加快了脚步。夜色深沉,雨幕茫茫,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可他,别无选择。(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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