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6章断弦的古琴
镇江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楼明之站在“听雨轩”茶楼二楼的窗前,看着窗外如织的雨幕。雨水顺着青瓦檐角流淌下来,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和淡淡的茶香。这茶楼是老字号,木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墙上的字画都有些年头了,墨色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沉。
他在等人。
等一个叫“老鬼”的人。这是地下情报贩子的代号,据说在镇江这一带,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楼明之托了七拐八弯的关系,才联系上他,约在这里见面。时间定在下午三点,现在两点五十,人还没到。
“楼先生,您的茶。”茶博士端上一壶碧螺春,青瓷茶盏,茶汤清亮,热气氤氲。
楼明之道了谢,目光仍看着窗外。街对面是一家乐器行,招牌上写着“清音阁”,店面不大,橱窗里陈列着几把古琴、琵琶,在雨天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人正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屋檐滴落的水珠,背影有些佝偻,像一株被雨水打湿的老树。
楼明之心里一动。这老人,他在哪里见过。
正想着,楼梯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很稳。楼明之转身,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上来,穿着藏青色的夹克,头发花白,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个布包。很普通的样貌,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楼先生?”男人走到桌边,声音低沉沙哑。
“是我。老鬼?”楼明之点头。
“是我。”老鬼坐下,将布包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烟盒,抽出一支自卷的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楼先生想打听什么?”
“青霜门。”楼明之直入主题。
老鬼抽烟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在镜片后闪烁了一下:“青霜门?二十年前就没了的老黄历,打听它做什么?”
“查案。”楼明之说,“最近几起命案,死者都跟青霜门有关。”
“命案?”老鬼笑了,笑容有些古怪,“楼先生,你是警察?”
“以前是。”
“哦,前警察。”老鬼点点头,又抽了口烟,“那我劝你一句,别查了。青霜门的事,水太深,不是你一个人能趟的。”
“水深才要查。”楼明之盯着他,“你既然知道水深,就应该知道里面有什么。开个价吧,我要知道当年青霜门覆灭的真相,还有……许又开在里面的角色。”
听到“许又开”三个字,老鬼的脸色明显变了。他掐灭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楼先生,有些名字,不能随便提。会要命的。”
“我已经在要命的路上了。”楼明之从怀里掏出几张照片,推到老鬼面前。照片上,是最近三起命案的现场,死者身上那些独特的伤痕,在黑白影像里格外刺眼。
老鬼拿起照片,一张张看,看得很仔细。他的手指在照片上摩挲,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放下照片,长长叹了口气。
“碎星式。”老鬼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青霜门的独门剑法,专攻穴位,中剑者血脉逆流,死状凄惨。二十年前,青霜门主叶青霜凭此剑法,在武林大会上连败七大门派高手,一战成名。可惜,成名后不到三年,青霜门就……”
“就覆灭了。”楼明之接话,“官方说法是门派内讧,自相残杀。但我不信。一个能培养出叶青霜这样高手的门派,会因为内讧一夜之间死绝?”
老鬼没说话,又点上一支烟。烟雾袅袅上升,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窗外的雨声更急了,噼里啪啦敲打着瓦片,像在催促。
“内讧是真的,但不是自相残杀。”老鬼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是有人挑拨,借刀杀人。”
“谁?”
“不知道。”老鬼摇头,“我只知道,那天晚上,青霜门里闯进来一群人,黑衣蒙面,见人就杀。叶青霜夫妇拼死抵抗,杀了十几个,但对方人太多,而且……用了枪。”
枪。楼明之心头一凛。二十年前,枪械管控虽不如现在严,但也不是江湖人能轻易弄到的。能用枪的,绝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
“叶青霜夫妇死了,青霜剑谱不见了,门人死的死,散的散。”老鬼继续说,“事后有人清理了现场,把尸体埋在后山,对外宣称是内讧。警察来查,草草了事,案子就这么结了。”
“许又开呢?他当时在哪儿?”
“他?”老鬼冷笑,“他当时就在镇江,住在悦来客栈。青霜门出事的第二天,他就离开了,说是去采风。后来他写的那本《江湖夜雨》,里面有一段描写门派内讧的情节,跟青霜门的事……很像。”
不是像,简直就是照搬。楼明之看过那本书,里面的描写太详细,详细得像亲历者。他一直怀疑许又开跟青霜门案有关,但苦无证据。
“还有一个人。”老鬼忽然说,“买卡特。你知道这个人吗?”
楼明之点头。地下世界的“皇神”,他当然知道。
“买卡特的父亲,是青霜门的护法,叫叶明诚。”老鬼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青霜门出事那晚,叶明诚不在门里,去了外地办事。回来时,青霜门已经没了,妻儿都死了。他查了半年,查到了些线索,但还没来得及报仇,就……”
“就死了?”
“失踪了。”老鬼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他疯了,跳了江;有人说他被仇家杀了,扔进了乱葬岗。买卡特那时才十几岁,父亲失踪后,他就消失了。再出现时,已经是地下世界的‘皇神’。这些年,他一直在查当年的事,手上有不少线索。但这个人……很危险,你最好别招惹他。”
楼明之沉默。老鬼说的这些,有些他知道,有些是第一次听说。碎片在慢慢拼凑,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动机。为什么有人要灭青霜门满门?是为了青霜剑谱,还是别的什么?
“青霜剑谱,到底有什么特别的?”楼明之问。
“传闻剑谱里藏着一个秘密。”老鬼弹了弹烟灰,“不是武功秘籍,是藏宝图。明朝末年,闯王李自成兵败,留下一批宝藏,藏宝图被分成三份,其中一份,就藏在青霜剑谱里。得到三份藏宝图,就能找到宝藏,富可敌国。”
又是宝藏。楼明之心里冷笑。多少恩怨仇杀,都跟“宝藏”两个字有关。人心贪婪,自古如此。
“另外两份呢?”
“不知道。”老鬼摇头,“江湖传言,一份在宫里,被太监带出了宫,不知所踪;另一份在……在许又开手里。”
楼明之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也是听说。”老鬼赶紧摆手,“许又开这些年,到处收集古玩字画,特别是跟明朝有关的。有人说,他手里有藏宝图的残片。是真是假,只有他自己知道。”
许又开,藏宝图,青霜门灭门。如果老鬼说的是真的,那许又开的动机就有了——为了藏宝图,灭人满门,夺人剑谱。这很符合逻辑。
但买卡特呢?他父亲是青霜门护法,他为父报仇,天经地义。可他现在做的事,似乎不止报仇那么简单。他掌控地下网络,贩卖情报,走私文物,更像是在积累力量,准备做一件大事。
什么事?推翻许又开?还是……找到宝藏?
楼明之觉得头大。这潭水,比他想的还浑。
“楼先生,”老鬼忽然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青霜门的案子,牵扯的不只是江湖恩怨,还有……”老鬼顿了顿,左右看看,凑得更近,“还有上面的人。”
“上面?”
“官面上的人。”老鬼用食指往上指了指,“二十年前,镇江的市长,叫赵永年。他儿子赵子豪,是个纨绔子弟,喜欢舞刀弄枪,想拜叶青霜为师,被拒绝了。后来青霜门出事,赵子豪就失踪了。再后来,赵永年调任省里,官越做越大。现在……已经是省政协的副**了。”
楼明之的心沉了下去。赵永年,这个名字他听过,在省里的新闻里经常出现。如果青霜门案真的牵扯到他,那这案子的阻力,就不仅仅是江湖势力了。
“你有证据吗?”楼明之问。
“没有。”老鬼摇头,“都是江湖传言,当不得真。但我劝你,查归查,别碰不该碰的人。有些人,你碰不起。”
楼明之没说话。他碰不起的人多了,但该碰的,还得碰。恩师的冤案,青霜门的血案,那些死不瞑目的人,都在等着一个真相。他不能退。
“谢谢。”楼明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去,“这是说好的。”
老鬼接过,捏了捏厚度,塞进怀里。“楼先生,好自为之。”
他起身,拎起布包,头也不回地下楼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声里。
楼明之坐在原地,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对面的“清音阁”门口,那个穿灰色长衫的老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忽然想起在哪里见过这老人了——在谢依兰给他的那些老照片里。有一张是青霜门的合影,几十号人站在山门前,叶青霜夫妇坐在正中,旁边站着的,就是这个老人。那时他还年轻,腰板挺直,眼神锐利,不像现在这样佝偻、苍老。
他是青霜门的幸存者。
楼明之猛地站起,冲下楼。茶博士在后面喊“先生,您的伞!”,他顾不上,一头扎进雨里。
雨很大,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跑到街对面,“清音阁”的门开着,里面点着一盏昏黄的灯。老人已经不在了,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雨水在地上汇成细流。
楼明之走进去。店里很安静,一排排古琴、琵琶、二胡静立在架子上,像沉默的士兵。空气里有木料和松香的味道,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柜台后没有人,里间的门帘掀开一角,透出微弱的光。
“有人吗?”楼明之喊。
没人回应。
他走到柜台后,看见桌上摊开一本账本,墨迹未干。上面记着些乐器的进出记录,字迹很工整,但有些颤抖,像是老人手抖写的。他正要细看,忽然听见里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楼明之掀开门帘,走进去。里间是工作间,堆着些木料、工具,墙上挂着几把未完工的琴。靠窗的桌子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下坐着一个老人,正是刚才站在门口的那个。
他背对着门,正在修理一把古琴。琴很旧了,漆面斑驳,琴弦断了几根。老人手里拿着工具,一点一点,在修补琴身上的裂痕。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他和这把琴。
“老人家。”楼明之轻声开口。
老人没回头,手里的活也没停。“客人要买琴?外面架子上有,自己挑。”
“我不买琴,我想打听个人。”楼明之说,“青霜门,叶青霜,您认识吗?”
老人的手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楼明之。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睛混浊,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是谁?”老人问,声音嘶哑。
“楼明之,前警察,在查青霜门的案子。”
“青霜门……”老人喃喃重复,眼神飘向窗外,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早就没了,查它做什么?”
“因为还有人记得。”楼明之说,“因为那些死去的人,不该白死。”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声干涩,像风吹过破窗户纸。“年轻人,有些事,忘了比记得好。记得太多,会活不长。”
“可我必须知道。”楼明之从怀里掏出那张老照片,走过去,放在桌上,“这张照片,您在里面吧?站在叶门主右边第三位,那时您还年轻。”
老人看着照片,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已经泛黄的面孔。他的眼眶红了,混浊的眼里涌上水光。
“二十年了……”他低声说,“二十年了,还有人记得我们。”
“青霜门到底是怎么没的?”楼明之问,“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老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伤。
“那天是中秋节,门里摆宴,大家都喝了酒。”老人开始说,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梦,“子时刚过,外面传来打斗声。我们冲出去,看见一群黑衣人,见人就杀。门主和夫人提剑迎敌,杀了十几个,但对方人太多,而且……有枪。”
和“老鬼”说的一样。楼明之屏住呼吸。
“门主让我们带少爷小姐先走,他断后。”老人的声音哽咽了,“我们抱着两个孩子,从后门逃出去,躲进了后山的山洞。天亮时回去,门里……已经没人了。满地是血,尸体都被拖走了,只剩下一地碎瓷破碗。”
“少爷小姐呢?”
“死了。”老人闭上眼,眼泪流下来,“逃出去第三天,发高烧,没药,没大夫,就……就没了。我对不起门主,对不起夫人……”
他哭起来,肩膀耸动,像个无助的孩子。楼明之心里发堵,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十年的伤痛,不是几句安慰能抚平的。
“您后来怎么活下来的?”楼明之问。
“我逃到了乡下,隐姓埋名,开了这家乐器行。”老人抹了把脸,“我想着,门主爱弹琴,夫人爱听曲,我修琴,也算……也算替他们活着。”
“许又开,您认识吗?”楼明之忽然问。
老人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抬头,眼里涌上恐惧和仇恨:“你提他做什么?”
“他跟青霜门的事,有关系吗?”
“有!怎么没有!”老人激动起来,浑身发抖,“青霜门出事前一个月,他来过,说要跟门主合作,出书,拍电影,把青霜门发扬光大。门主拒绝了,说青霜门的武功不外传。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后来……后来就出事了!”
“您觉得是他干的?”
“除了他还有谁!”老人咬牙切齿,“门主死后,他写的书里,把青霜门的武功写得清清楚楚,有些招式,连我们这些老门人都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除非他看过剑谱!”
剑谱。又是剑谱。
“剑谱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楼明之试探着问。
老人警惕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有人说,剑谱里有藏宝图。”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是,有藏宝图。但不在剑谱里,在琴里。”
“琴?”
“门主有一把古琴,叫‘青霜’,是祖传的宝物。”老人说,“藏宝图就藏在琴身里,只有拆开琴,才能看见。门主出事前,把琴交给了我,让我保管。他说,如果有一天,青霜门没了,这把琴,就是复兴的希望。”
“琴在哪儿?”楼明之心跳加速。
老人看着他,眼神复杂:“我把它藏起来了,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年轻人,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想为门主报仇。但藏宝图的事,你千万别碰。那东西是祸根,碰了,会没命的。”
“我不碰,但有人会碰。”楼明之说,“许又开,买卡特,他们都在找藏宝图。如果被他们找到,青霜门的仇,就永远报不了了。”
老人怔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断弦的古琴,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里有了决断。
“你等我一下。”
他起身,走到墙边,挪开一个旧木柜。柜子后面是砖墙,他摸索了一会儿,抠下一块松动的砖,从里面掏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但保存得很好。他走回来,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把古琴。琴身漆黑,琴弦已断,但琴身上的漆面依然温润,泛着幽暗的光。琴尾刻着两个小篆:青霜。
“这就是门主的琴。”老人抚摸着琴身,像抚摸爱人的脸,“藏宝图,就在琴身里。但我不会拆琴,门主说,除非找到真正的传人,否则,宁可毁了,也不能让图落在坏人手里。”
“真正的传人?”
“门主的孩子。”老人说,“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
楼明之想起谢依兰。她师叔是青霜门的遗孤,那她师叔,会不会就是叶青霜的孩子?如果还活着,现在也该三十多岁了。
“琴,你先带走。”老人将琴包好,递给楼明之,“我老了,护不住它了。你拿着,去找真正的传人。如果找不到……就毁了它,别让它落到坏人手里。”
楼明之接过琴,很沉,像接过一段沉甸甸的历史。“您放心,我会找到的。”
老人点点头,疲惫地坐回椅子上,挥挥手:“走吧,别再来了。这里……不安全。”
楼明之深深看了他一眼,抱着琴,转身离开。走出“清音阁”,雨还在下。他回头,看见老人站在门口,佝偻的身影在雨幕里,显得那么孤独,那么脆弱。
他想起老人说的那句话:有些事,忘了比记得好。
可有些人,有些事,注定忘不掉。
楼明之抱紧怀里的琴,大步走进雨里。雨水打在他脸上,冰冷,清醒。
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第011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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