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3章 青霜旧事浮出水面
镇江的秋雨来得毫无征兆。
楼明之站在废弃厂房的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碎裂的玻璃淌下来,在窗台上汇成一道细流。他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指尖,他才回过神,把烟蒂摁灭在窗框上。
这间厂房废弃了少说有十来年,墙上爬满了地锦,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腐木的味道。唯一的光源是他带来的那只强光手电,光束打在对面墙上,照出一片斑驳的水渍和涂鸦。
谢依兰蹲在厂房中央的一根立柱旁,手指抚过柱面上刻着的纹路。那些纹路被油污和灰尘覆盖了厚厚一层,但依稀能辨认出剑的形状。
“是青霜门的标记。”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厂房里激起回声,“和你师父那枚令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楼明之走过来,蹲下身,用手电照着柱面。光束下,被油污覆盖的刻痕逐渐清晰——一柄短剑,剑身上缠绕着藤蔓,剑尖向下,刺入一朵莲花。
青霜问心剑。
这是青霜门的独门标记。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之后,江湖上再也没人用过。
“查一下这个厂房的产权。”楼明之站起身,用手电扫过厂房的四壁。光束掠过堆满灰尘的机床、锈迹斑斑的传送带,最终停在了墙角的一扇铁门上,“这里不太像一个普通的废弃厂房。”
谢依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铁门。门不大,和厂房里随处可见的铁门没什么两样,但门框边沿的锈迹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别处的锈是均匀的、一层一层地往下剥,这里的锈却被蹭掉了不少,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本色。
这扇门近期被人开过。
楼明之走过去,戴上一双薄薄的橡胶手套,握住门把手。把手是凉的,那种夜晚被雨水浸透之后的凉。他转动把手,门没有锁,合页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叫。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楼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台阶是铁的,上面铺了一层防滑的菱形网格。楼明之把手电筒握紧了几分,率先走了下去。谢依兰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猫。
楼梯尽头是一个地下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层高很低,楼明之需要微微低头才不会碰到天花板上的管道。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虽然很淡,但在地下封闭空间里格外刺鼻。
手电的光照到角落里的一排铝合金柜子。
那些柜子很像医院里常见的器械柜,台面上嵌着一个不锈钢水槽,水槽内壁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楼明之走过去,用手指在那道痕迹上蹭了一下。痕迹很陈旧,早已干涸,但颜色和质地他太熟悉了。
血。而且不是新的,是积了很久、反复累叠之后渗进不锈钢表面的那种旧血。
“别碰任何东西。”楼明之把谢依兰挡在身后,自己绕着房间走了一圈。
墙角堆着几个黑色的塑料收纳箱,盖子没有盖严,露出一截透明的塑料管。再往里,是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几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上没有任何标识。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个,打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照片拍的都是同一本册子——一本用绫子做封面、线装的手抄本。封面上的字是瘦金体,笔锋瘦硬,写着四个字:青霜剑谱。
楼明之的手顿了一瞬。他抬头看向谢依兰,她已经走了过来,目光落在照片上,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变得苍白。
“照片里的这本剑谱……”她的声音有些不稳,“和恩师描述的一模一样。封面的绫子是藏蓝色的,右下角有一块被火烧过的痕迹,因为当年青霜门覆灭时,阁楼先着了火。”
她又仔细看了一眼,“但这不是原件。照片里这本的装订线是机器缝的,青霜门那个年代,用的都是手工装订。”
楼明之把照片放下,拿起第二个档案袋。里面是一份房屋产权证明的复印件,上面盖着红章。产权人的名字是——许又开。
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地下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许又开。武侠界的泰斗,赫赫有名的文化名流,半个月前高调抵达镇江举办“武侠文化展”,主动约见过谢依兰,态度恳切,说自己不忍看青霜门的武学失传,愿意倾尽全力帮她寻找剑谱的下落。
他的名下却有一间藏着伪造剑谱照片的地下密室。
楼明之翻开第三个档案袋。里面是一张旧报纸的复印件,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三月十七日。头版标题写着:“青霜门掌门夫妇因门派内讧双双殒命,百年武学传承恐就此断绝”。
新闻旁边配了一张照片:一男一女倒在血泊中,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瓷器、翻倒的香炉和被撕毁的武学典籍。文字冰冷简洁,每一个字都像是判官的朱笔,给青霜门画上了一个草率的**。
但楼明之的目光没有停在文字上。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角落里一个模糊的背影——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深色的中山装,站在围观的人群中,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手腕上,戴着一枚青铜色的护腕,形状像是一条盘绕的蛇,蛇眼的位置嵌着两颗暗红色的玛瑙。
这枚护腕,楼明之见过。
三年前,恩师林树声在遇害前三天,约他在一家茶馆见面。那天林树声的情绪异常不安,一直在喝茶,杯子放下又端起,杯里的茶水始终没有减少。楼明之问他在担心什么,他只说了一句:“有些事,我当年不该沉默。”
那天的茶馆门口,许又开的车刚好经过。车窗降下来,许又开冲林树声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楼明之记住了他手腕上那枚青铜蛇形护腕。
“许又开当时在现场?”谢依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站在他背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照片边缘那个人影上,瞳孔微微收缩,“他在现场,却从来没提过?”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把档案袋重新封好,放进自己的挎包里,然后拿出手机对着地下室的每一个角落拍了照。水槽、器械柜、收纳箱、角落里的黑色塑料袋——所有细节,一一记录。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两个人同时静止。
楼明之关掉了手电筒,一只手按在谢依兰的肩上,把她拉到立柱后面。他们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听着头顶的动静——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沉稳而克制,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访客。
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下来。然后是一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简短,像是命令。接着,脚步声沿着楼梯下来了,越来越近,手电的光束在楼梯拐角处闪了一下,又灭了。
楼明之数了脚步声。至少三个人。他环顾四周,地下室里只有一个出口,就是那条窄楼梯。正面冲突不占优势,对方有备而来,而他们被堵在地下室里,如同瓮中之鳖。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第三个档案袋里除了那份报纸复印件,还有一张纸。那张纸夹在报纸背面,他翻看的时候没太在意,只是匆匆扫了一眼。那张纸上的内容是一份手写的证明,字迹潦草,纸面有几处被液体浸染的痕迹。落款人的名字他没有仔细看,因为那个名字很陌生——周柏涛。
但现在电光石火之间,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亮了。周柏涛。青霜门的护法。据传在二十年前那场浩劫中,是他拼死护着青霜门掌门夫妇冲出了火海,后来掌门夫妇仍然遇难,他也下落不明。
如果他还活着,一定知道青霜剑谱的真正下落。更重要的是,他一定知道二十年前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依兰握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手指很冷,透过衣袖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楼明之回过神,耳朵重新捕捉到楼梯上的声音。脚步声停在了楼梯转角处,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走。
楼明之在黑暗中做了一个决定。他拉起谢依兰的手,沿着墙壁向地下室的另一头移动。刚才他注意到墙角有一个通风井,锈蚀的铁栅栏已经松动,用力应该能推开。那是一条向上的通道,出口应该通到厂房外面的某个角落。
他的手指沿着墙面摸索,找到了通风井的栅栏,把手指穿过铁栅栏的缝隙,用力向外一推。铁锈在手掌下碎裂,松屑掉落发出细微的声响。上面的脚步声戛然而止——这细微的声响在黑暗中像石投井水。
栅栏松动了。来不及了。楼梯上的手电光束突然亮起,直直地扫向地下室的各个角落,一道白光刺破黑暗。
楼明之把谢依兰往通风井里一推,然后在光束照到他脸上之前,从挎包里抽出一张纸,迅速压在桌上。那张纸是来之前在旧货市场买的青霜门信笺——谢依兰说,这种信笺只有青霜门嫡传弟子才能辨认,因为纸浆里混着一种特殊的草药,遇光会泛出淡青色的光。
他是故意留下的。
如果来者是许又开的人,他们看到这张信笺就会明白——二十年前的真相,藏不了多久了。
通风井很窄,肩膀擦着铁锈斑驳的井壁,铁锈碎屑簌簌地往脖子里掉。楼明之几乎是双手并用地往外爬,身后有手电光束追过来,扫过通风井的入口又收了回去,然后是几句压低了的对话,脚步声在地下室里四处移动。
他们从厂房后院的一个排水口爬出来时,雨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着一片荒草蔓生的空地。楼明之回头看了一眼厂房,发现这栋破旧建筑的正门上方镶嵌着一块石匾,石匾上刻的字被爬山虎遮去了大半,只能看到一个“青”字。
青霜门旧址。
二十年前化为灰烬的名门正派,如今只剩下这栋被遗忘的废旧厂房。可那个隐藏得极深的地下室,却保存着当年的照片和档案。就连青霜剑谱的赝品,也是在这栋旧楼的阴影下,被秘密制造出来的。
有人在纪念,也有人在利用。
谢依兰站直了身子,拍掉衣服上的铁锈和灰尘。她看着那块石匾,沉默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衣领里拽出一根红绳,红绳上坠着一枚小小的玉剑——和楼明之手里那枚青铜令牌上刻的图案一模一样。
恩师说,青霜门内门弟子人手一枚,只是材质不同。她的这枚,是她已故师叔的遗物。
夜风吹过,荒草伏倒了一大片,空气中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清新气息。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货轮的汽笛,沉闷而悠长。
楼明之掏出手机想给老郑打电话,却发现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打着叉,信号是灰色的——地下室屏蔽了信号。现在信号恢复了两格,他正要拨号,手机先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老郑。
他接通电话,对面是老郑气喘吁吁的声音:“楼队,你要的那个周柏涛——我找到了!”
“在哪?”
“就在镇江。他改名了,现在叫周济民,在市福利院当门卫。”老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独居,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深居简出。但他每周日都会去一个地方。你猜是哪里?”
楼明之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看了一眼面前那栋爬满地锦的旧厂房,那块被爬山虎半遮半掩的石匾,荒草在月光下起伏的旷地,还有远处长江上货轮的剪影。
“是不是青霜门旧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老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你是怎么知道的?”
楼明之没回答。他挂断电话,转头看向谢依兰。她正蹲在那块石匾下面,用手电照着那些被爬山虎遮住的字迹。光束下,尘土与草屑飞扬,碑文一个一个地显露出来——
“青霜门,始建于光绪二十三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岁月磨蚀得更加模糊,但依稀可辨: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谢依兰的手指停在那个“亡”字上。她仰起头,看着楼明之,“他说过,青霜门覆灭的那晚,他在。”
楼明之没有问那个“他”是谁。他们都心知肚明。
许又开。
那位儒雅的武侠大神,那位在闪光灯下微笑着说“青霜门的武学不应该被遗忘”的文化名流,那位在昨天还打来电话关心谢依兰调查进展的慈祥长辈。他手腕上戴着青铜蛇形护腕,站在熊熊燃烧的青霜门阁楼下,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倒下去。
然后他用二十年熬成了一尊德高望重的金身。
月光彻底从云层里钻出来,整片废弃的厂区被照得惨白,像是铺了一层霜。青霜门的旧址在月光下沉默着,铁锈斑驳的大门像一张紧闭的嘴,牙齿掉光了,嘴唇干瘪了,但始终没有把当年的事说出来。
“周柏涛。”楼明之忽然开口,“后天就是周日。”
谢依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她看了一眼手心里那枚玉剑,把它重新塞回衣领里。衣领被雨水和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很凉。玉剑贴着胸口,更凉。
“走吧。”她说,“有些账,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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