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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7章 展柜里的信物


镇江博物馆的“武侠文化展”开展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十一月的阳光照在博物馆的灰白色外墙上,把整栋建筑镀成了一块巨大的哑光金属。门口的旗杆上挂着三面旗——国旗、博物馆馆旗、还有一面专门为这次展览设计的刀剑交叠图案旗。旗子在江风里猎猎作响,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抖开一匹又一匹的绸缎。开幕式安排在上午十点,但从九点开始,博物馆门前的广场上就已经挤满了人。有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有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武侠迷,有穿着汉服来拍照的年轻人,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在人群里格外扎眼——他们都是当年在武侠杂志上连载过作品的老作者,许又开亲自发的邀请函。

楼明之站在广场对面的奶茶店里,透过落地窗看着对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没系扣,看起来像是附近写字楼里午休溜出来买咖啡的上班族。这种装扮在人群里毫不起眼,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一个被革职的前刑侦队长,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这种正式场合。但许又开的邀请函三天前就寄到了他手里——不是寄到家里,而是寄到了他常去的那家面馆。信封上只写了“楼明之收”三个字,没有地址,没有邮票,显然是让人直接送过去的。

许又开知道他常去哪家面馆。这个认知比邀请函本身更让楼明之警觉。一个深居简出、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武侠大神,怎么会知道一个被革职警察的就餐习惯?

“你的珍珠奶茶,三分糖。”谢依兰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对面的博物馆,“还差十分钟开幕。你猜许又开会从哪个门进去?”

“后门。”楼明之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这哪是三分糖,“他不喜欢被媒体堵。而且今天展出的文物里,有好几件是私人藏品,运输和交接都需要避开公众视线。”

“私人藏品。”谢依兰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语气里有某种微妙的意味,“光是那件青霜门的信物就该归到私人藏品里——如果是真品的话。”

楼明之没有说话。三天前,许又开发布了本次展览的文物清单,其中有一件标注为“晚清武学信物·某已消亡门派遗存”的青铜令牌,配了一张模糊的预览图。图片拍得很暗,像是有意不让人看清细节,但楼明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枚令牌的轮廓。和恩师留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

“两枚。”谢依兰掰着手指头数,“一件晚清传下来的武学信物,一次出现两枚。一枚在你口袋里,一枚在展柜里。你觉得这个概率有多大?”

“不是概率问题。”楼明之说,“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主持人宣布开展,媒体和观众从正门涌入。楼明之看到许又开在几个工作人员的簇拥下从侧门进了展厅,谢依兰放下奶茶:“听你这么说,这一趟非去不可了。我们分两路逛——我主要看文献展区,查一查有没有跟师叔相关的记载,顺便翻翻青霜门的公开档案。你去盯着许又开。”

两人混在人群中进了展厅。谢依兰很快消失在文献展区的书架间,楼明之则沿着展线缓慢移动,目光扫过每一件展品的介绍牌。刀、剑、暗器、拳谱、内功心法的手抄本——大部分都是晚清到民国时期的真品,有几件的品相好得令人咋舌。作为一个被革职的警察,他不应该懂这些武学文物的行情,但他恩师生前是个醉心于武学考据的人,耳濡目染之下,他也算半个内行。

展区最深处,独立展柜前围着一圈人。那是一个恒温恒湿的玻璃柜,柜子里的黑色丝绒底座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青铜令牌。楼明之走近的时候,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把手伸进夹克内侧口袋,摸到了恩师留给他的那枚令牌。冰凉,沉重,边缘有几处熟悉的磕痕。和展柜里的那一枚,分毫不差。他在人群外围停下脚步,没有挤到前排。隔着几个人的肩膀,他依然能看清那枚令牌的每一处细节——正面铸着一柄断剑的浮雕,剑身从中间折断,断口整齐;背面刻着两个篆字,“青霜”。与恩师那枚不同,展柜里这枚的背面没有刻字。

楼明之盯着那枚没有刻字的令牌,脑子里飞速转着。青霜门的信物令牌,应该不止两枚。按恩师生前整理的笔记,青霜门全盛时期至少有五位长老,每位长老各持一枚令牌。二十年前门派覆灭后,这些令牌流散各处。其中一枚落到了恩师手里,另一枚现在出现在许又开的展览上。恩师当年因为追查这些令牌的流向而惹来杀身之祸,如今许又开把另一枚公开展出——他到底想干什么?

“楼先生。”

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楼明之没有立刻转身。这个声音很陌生,但语气里的笃定——不是疑问,是确认。对方知道他是谁。

他缓缓转过身。面前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像书店里会给你推荐冷门好书的那种和蔼老店员。

“鄙人姓许,许又开。”他说,伸出手来握手,“久仰楼队长大名。寄给你的邀请函收到了吧?”

楼明之和他握了手。许又开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力度恰到好处。一个很懂得掌控分寸的人——连握手的时长都算得精准,既不失礼,也不会让对方感到不适。这种人是最难对付的。

“收到了。许先生连我吃面放不放辣都知道,一张邀请函又算什么?”

许又开笑了,像是听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玩笑:“楼队长言重了。镇江城就这么大,打听一个人的习惯并不难。何况你是恩师最得意的弟子——我对高徒,自然要多上点心。”

他提到“恩师”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念一段已经排练过很多遍的台词。楼明之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许又开说的是“恩师”,不是“你恩师”,也不是“你师父”。这种措辞上的模糊,让人分不清他和恩师到底是什么关系。

“许先生认识我恩师?”

“有过几面之缘。”许又开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展柜里的青铜令牌,“这枚令牌,说来也巧,正是当年我与你恩师一同寻获的。我们本打算一起把它捐给博物馆,没想到后来出了那么多事……”

他没有把话说完,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沉默。楼明之在心里迅速盘算——恩师生前有在西南某小镇收集过一阵子武学文物。但恩师笔记里从没提过许又开这个人。

“令牌不止一枚吧?”楼明之忽然问。

许又开的目光从展柜上移开,落在楼明之脸上。那目光不算锐利,但有一种不动声色的穿透力,像是能隔着皮肤看到你骨头里的东西。

“当然不止一枚。”许又开说,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太方便被旁人听到的秘密,“青霜门全盛时期,长老令牌共有五枚。二十年前那件事之后,五枚令牌流散各地。我花了十年时间,只找到了这一枚。剩下的四枚,下落不明。”

他顿了顿,看着楼明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听说,你手里也有一枚?”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当然不会回答。这种问题本身就不是为了得到答案——许又开既然能查出他常去哪家面馆,能查到恩师留给他一枚令牌也不奇怪。许又开问这句话的目的,不是求证,而是传递信息。他在告诉楼明之:我知道你有。我什么都知道。

“许先生,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请说。”

“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的时候,您在哪里?”

许又开沉默了一会儿。展厅里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在他深深的皱纹里投下细密的阴影。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不属于表演的东西——是老了之后的疲惫,还是回忆时的不堪,楼明之分不清。

“我在青霜门。”他说,“那天晚上下着暴雨,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我没有杀人,但我也没有救人。这二十年来,我总在想,如果当时我做点什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不是被人打断,是自己停了。恰到好处的停顿,刚好让楼明之看到一扇被打开了一道缝的门,又刚好在那道缝后面放上一块不透光的幕布。

“算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许又开重新挂上那个温和的笑容,拍了拍楼明之的肩膀,手掌的重量和刚才握手一样恰到好处,“我来见你,是因为有样东西要给你。恩师生前托我保管一份卷宗,说是等时机成熟了就交给楼队长。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打开,怕辜负了故人所托。如今楼队长人在镇江,这件东西,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他从对襟衫内侧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的是一个楼明之没见过的小小私章——刻的是一柄断剑。

楼明之接过信封。纸质干燥而脆弱,摸上去像是存放了很多年,不像是近期伪造的。他翻过信封,背面没有任何标记,只在右下角有一行极淡的钢笔字,字迹潦草但笔锋有力:“许兄代存。时机至,交明之。”

他认出了这个笔迹。是恩师的。每一个“捺”都拖得很长,像一把刀斜斜地划过纸面。这是恩师惯用的运笔方式,师母当年不止一次抱怨他在公文上也这么写,一点不正式。

“二十年前到今天。”楼明之抬起头,“我恩师把东西给您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是‘时机’?”

许又开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头看向展柜里那枚青铜令牌,看了很久。然后他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问了一句。

“楼队长,青霜门覆灭那一夜,现场除了五枚令牌,还丢了一样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青霜剑谱。”楼明之说。

许又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抬起手,隔着玻璃柜指了指令牌侧边一道极细的刻痕:“这枚令牌上刻着断剑。五枚令牌合在一起,断剑就会接上——顺着接缝去看,能拼出藏剑谱的旧址地图。”他把手收回对襟衫的袖子里,转身带着许又开一贯的儒雅,缓步走向展厅深处的通道。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楼明之听。

“楼队长,你恩师是个好人。好人在这世上太少了,所以好人总是吃亏。”

脚步声渐渐远去,被展厅里的谈笑声、快门声和脚步声吞没。

楼明之握紧手里的牛皮纸信封,站在原地没有动。展柜里的青铜令牌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断剑的浮雕被恒温柜的微光衬得格外清晰。他低头看着令牌背面那两个篆字——青霜。

恩师死的那天,手里也握着这两个字。手指被掰断了三根,那枚令牌从掌心撬出来的时候,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

他转身大步走向展厅出口。发消息给谢依兰,只有四个字。

“门口碰头。”

博物馆外面阳光正烈,和许又开在展厅里说的那个“暴雨之夜”形成一种不真实的对比。楼明之靠在外墙的石柱上,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他有一百个理由怀疑许又开——他知道的太多,出现的时机太巧,每一句话都像精心设计好的棋步。但恩师的笔迹是真的,信件的年代感也是真的。

谢依兰从展厅里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展厅导览图,上面被她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她说文献区关于青霜门的卷宗只是些公开档案,唯一有价值的是晚清地方县志里一段关于谢氏老宅的条目——恰好是师叔最后一次寄信的地址。而她特意去看了那枚令牌,展柜铭牌上写的捐赠人不是许又开,而是“无名氏转交许又开先生”。

“我以学者身份想调阅捐赠档案,馆员查完告诉我,原件只写了一句话——‘二十年前暴雨之夜,青霜门故人留。’”

暴雨之夜。许又开在展厅里也说了这个词。他说他当时在场,说他什么都没做。

楼明之把那枚展柜里的令牌没有刻字背面、和恩师手里那枚沾血的令牌在她面前摆了出来。谢依兰抬头看他,眼里有一层压着的情绪:“如果许又开当年在现场,那他这辈子就两件事说不通。第一,他怎么活着出来的?第二,他为什么等了二十年才说?”

楼明之看向广场上随风猎猎作响的展览旗帜。许又开所说的那个“时机”,也许从今天开始,就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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