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抗旨渡河
太兴四年,十月初七。
朝廷的使者终于到了。
那是一支约两百人的队伍,旗帜鲜明,甲胄光亮,与北伐军风尘仆仆的将士形成鲜明对比。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官,姓王,出自琅琊王氏,任散骑常侍。
祖约率众将在雍丘城外迎接。
王使者并未下马,只在鞍上微微欠身:“祖将军,节哀。”
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哀悼之意。
祖约脸色微沉,但仍抱拳道:“有劳王常侍远来。请入城。”
刺史府正厅,灵堂依旧在。
王使者在祖逖灵前草草三揖,便转身面向众将,从怀中取出诏书。
“豫州刺史府诸将听旨。”
众人跪倒。
诏书很长,先是追赠祖逖为车骑将军,谥号“烈”,赐钱百万,布千匹。言辞恳切,赞其“忠贞贯日,志清中原”。
但接下来的内容,让所有将领的心沉了下去。
“……今北虏势大,江淮未固。着令北伐军各部,严守现有防地,不得妄动。豫州刺史祖约,当抚慰将士,固守封疆,以待天时……”
“以待天时”。
这四个字,像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
八年前,朝廷也说“以待天时”。
八年后,还是这句。
祖约跪在那里,手指紧紧抠住地面。他感觉到身后将领们压抑的呼吸,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怒火和不甘。
王使者念完诏书,合上绢帛,淡淡道:“祖将军,接旨吧。”
祖约缓缓抬头。
他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着那卷黄绢。
许久,他伸出双手。
“臣,祖约,接旨。”
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使者被安置在城中最好的宅院。
当夜,祖约在府中设宴款待。酒过三巡,王使者放下酒杯,看向祖约。
“祖将军,临行前,王丞相托我带句话。”
王丞相,王导,东晋开国元勋,琅琊王氏之首。
祖约放下筷子:“请讲。”
“丞相说,祖车骑忠义,天下皆知。然北伐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江东初定,粮秣不丰,士民厌战。将军当以固守为先,莫要辜负朝廷期望。”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别再想着渡河了。
祖约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他忽然笑了:“王常侍,你可曾去过河北?”
王使者一愣。
“可曾见过胡骑踏破城池,屠戮百姓?”祖约继续问,声音越来越冷,“可曾见过黄河以北,千里无人烟,白骨露于野?”
“祖将军。”
“我兄长八年来,收复谯城、雍丘、陈留,将胡虏逼回黄河北岸。如今他尸骨未寒,朝廷便让我们固守?”祖约猛地站起,“固守到何时?等到石勒彻底平定河北,百万大军南下之时么!”
王使者脸色变了:“祖将军,此言过激了,朝廷自有朝廷的考量。”
“什么考量?无非是怕北伐消耗粮秣,怕武人立功坐大,怕打破了你们江南士族的好日子!”祖约一掌拍在案上,杯盘震响。
厅中一片死寂。
将领们低着头,不敢作声,但眼中都闪着光。
王使者脸色铁青,也站了起来:“祖约!你这是抗旨不尊!”
“末将不敢。”祖约冷笑,“旨,我接了。但仗,该怎么打,还得怎么打。”
他盯着王使者,一字一句道:“王常侍回去复命,就说祖约谨遵圣谕,定会固守封疆。至于怎么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话说到这份上,已无转圜余地。
王使者拂袖而去。
当夜,使者队伍便收拾行装,次日天未亮就离开了雍丘。
没有送行,没有道别。
只有城墙上,祖约和众将冷冷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晨雾中。
“将军。”冯铁低声开口,“抗旨之罪,非同小可。朝廷若追究—”
“追究?”祖约转过身,眼中燃烧着火焰,“等我渡河击败桃豹,收复北岸数城,捷报传回建康,你看朝廷还会不会追究!”
他扫视众将:“三日后,渡河!我要让建康那些门阀看看,我祖家儿郎,不是只会守土的懦夫!”
“末将领命!”
吼声震天。
韩潜没有参与这次会议。
他被派去整顿雍丘城防,理由是“确保后路稳固”。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祖约将他排除在决策圈外。
韩潜并不争辩。
他默默巡查城墙,清点粮仓,整顿守军。但每夜回到偏院,都会与祖昭长谈。
“王使者走了。”韩潜说,“将军抗旨,三日后渡河。”
烛光下,祖昭正在看一卷兵书—那是祖逖批注过的《孙子兵法》。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惊讶。
“叔父带多少兵?”
“精兵两万,战船三百艘。”韩潜顿了顿,“冯铁、卫策、董昭等主要将领都随行。城中留守的,除了我,只有几个资历浅的校尉。”
“粮草呢?”
“只带了十日之量。将军说,速战速决,若取胜,可就地取粮。”
祖昭放下书卷。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夜空。那里星辰稀疏,像是被什么遮住了。
“十日,”他轻声重复,“叔父太急了。”
“公子可有对策?”韩潜问。
这些日子,他已习惯了向这个四岁孩童请教。虽然听起来荒谬,但祖昭每一次判断,都精准得可怕。
祖昭转过身。
“韩叔,我问你。如果你是桃豹,得知北伐军新丧主帅,继任者急于立功,率两万精兵渡河来攻……你会如何应对?”
韩潜沉思片刻:“诱敌深入,断其归路,围而歼之。”
“正是。”祖昭点头,“桃豹是石勒麾下名将,征战二十年,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叔父以为他是去速战速决,实则是去送死。”
韩潜背脊发凉。
“那我们能否劝阻?”
“劝不住了。”祖昭摇头,“叔父需要这场胜利来确立权威,来证明自己不输兄长。谁劝,谁就是他的敌人。”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地图。
那是黄河沿岸的详细地形图,比祖逖留下的更加精细—是祖昭这些天凭记忆补充的。上面标注了每一处渡口、浅滩、丘陵、密林。
“韩叔,你看。”小小的手指点在图上,“这里是黄河南岸的主要渡口。叔父必从此处渡河。渡河后,他会直扑桃豹大营所在的枋头。”
手指移动,划过一片丘陵地带。
“但这里,距渡口三十里,有一片丘陵谷地,两侧高,中间低,形如口袋。若桃豹在此设伏……”
韩潜倒吸一口凉气。
那地形,他熟悉。当年随祖逖北上时,曾经过那里。若真被伏击,两万大军恐难脱身。
“公子,我当立即禀报将军!”
“他不会信的。”祖昭按住韩潜的手,“叔父现在听不进任何‘危言耸听’。韩叔,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劝阻,而是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接应败军,守住雍丘,保住北伐军的根基。”祖昭眼中闪过冷光,“还有,准备在叔父兵败后,稳住军心。”
韩潜怔怔看着眼前的孩子。
四岁的脸庞,稚嫩却坚毅。那双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公子,”韩潜声音发颤,“你究竟……”
“我是父亲的儿子。”祖昭打断他,语气平静,“这就够了。”
沉默良久。
韩潜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请公子示下。”
接下来的两天,韩潜以“加固城防”为名,做了几件事。
第一,秘密将祖逖留下的所有手稿、地图、兵书,以及重要文书,转移出刺史府,藏入城中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地窖。
第二,暗中联络那几个留守的年轻校尉。他们都是祖逖提拔的寒门子弟,对祖约并不心服。韩潜没有明说,只暗示“将军渡河,胜负难料,我等当做好万全准备”。
第三,以“防备胡骑绕道偷袭”为由,在雍丘以北二十里外的险要处,设置了三处哨卡和一处临时营寨。每处留兵五百,囤积粮草箭矢。
这些动作,都在祖约渡河准备的热闹掩护下,悄然进行。
无人察觉。
或者说,无人关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即将渡河北上的两万大军身上。
十月初十,晨。
黄河岸边,战船密布。
两万将士肃立,玄色战旗在秋风中翻卷。祖约一身明光铠,立于帅船船头,腰佩祖逖留下的长剑。
他望着对岸,眼中燃烧着火焰。
这一战,他要证明自己。
证明他不输兄长。
证明祖家,仍有顶梁之柱。
“擂鼓!”祖约拔剑高呼。
战鼓轰鸣,声震河川。
第一批战船离岸,破开浑浊的河水,向北驶去。
岸上,韩潜率留守将士列队送行。
他望着祖约的背影,想起祖逖临终前的嘱托—“无论谁接掌此军,只要他真心北伐,你便尽心辅佐。”
祖约真心北伐么?
真心。
但他太急,太想证明自己。
而这急,会害死多少人?
韩潜不敢想。
帅船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北岸的晨雾中。
两万大军,陆续渡河。
至午时,最后一船离岸。
黄河恢复了平静,只有水浪拍岸,声声如泣。
韩潜转身回城。
登上城墙时,他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箭楼旁,正望着北方。
是祖昭。
“公子。”韩潜走近,“风大,回屋吧。”
祖昭没有动。
他望着对岸,许久,轻声说:“韩叔,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
“北伐军的……劫数。”
韩潜浑身一震,猛地望向北方。
北方的晨雾正在散去,但更远处,又升起了新的烟尘。
滚滚如狼烟。
祖昭转身,拉了拉韩潜的衣角。
“韩叔,该做我们的事了。”
他小小的脸上,没有孩童应有的恐惧,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从今天起,每一刻都很重要。”
“因为败军……很快就会回来了。”
风更大了。
吹动城墙上的战旗,猎猎作响。
像是在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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