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十万敌军
十月廿五,石勒亲率的六万大军,与石虎的四万兵马在雍丘以北五十里处会师。
消息是陈嵩的夜不收冒死传回的。斥候冲进刺史府时,背上插着三支箭,血已浸透半边衣甲。他跪倒在地,用尽最后力气禀报:“石勒……亲征……合兵十万……明日必至……”
话未说完,人已气绝。
堂中死寂。十万大军,这是后赵立国以来在南线集结的最大兵力。石勒这是铁了心,要一举铲除北伐军这个心腹大患。
祖约一拳砸在案上,木屑纷飞:“十万!石勒这老贼,真看得起我们!”
韩潜盯着地图,许久不语。雍丘城中,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不过八千,加上临时征召的屯田兵、青壮,也不过一万五千人。十倍兵力差距,城墙再坚,又能守几日?
“将军,”陈嵩声音干涩,“要不……撤吧?退往谯城,或南下合肥,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撤?”祖约怒目圆睁,“往哪撤?南面王敦虎视眈眈,西面、东面都是胡虏,北面更不用说!雍丘一丢,北伐军就真成丧家之犬了!”
“可守得住吗?”陈嵩反问,“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了雍丘!”
“守不住也得守!”祖约嘶吼,“兄长当年守雍丘,哪次不是以少敌多?哪次不是死战不退?这城,这旗,是兄长用命换来的!今天就算死,我也要死在这城墙上!”
两位老将争执不下,堂中诸将皆面色沉重。
这时韩潜终于开口:“不撤,也不死守。”
众人一愣。
“石勒十万大军,看似势不可挡,但有三大弱点。”韩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出,“第一,粮草。黎阳被焚,泰山新破,后赵的粮草供应线已拉到极限。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惊人,石勒耗不起。”
“第二,军心。石虎部连战数月,士卒疲惫;石勒部长途奔袭,士气不扬。两军新合,将帅未必一心。”
“第三,”他顿了顿,“石勒此来,求的是速胜。他怕拖,怕王敦趁虚北上,怕刘曜死灰复燃,更怕北伐军变成一根扎在喉咙里的刺,让他日夜难安。”
分析条理清晰,让众人心中稍定。
“那我们……”祖约问。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速胜不了。”韩潜眼中闪过冷光,“雍丘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民心可用。我们就跟他耗,耗到他粮尽,耗到他军疲,耗到他不得不退。”
“可若他不退,死攻呢?”
“那就让他攻。”韩潜平静道,“每攻一次,付出血的代价。十万大军,死上一两万,军心必溃。”
这是惨烈的消耗战,是拿雍丘城和全城军民的命去赌。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传令,”韩潜开始布置,“第一,所有存粮集中管控,按人头定量配给,士卒优先。第二,征召全城青壮,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皆编入辅兵队,负责运送擂木、滚石、伤员。第三,城中老弱妇孺,全部转移至内城地窖,以防城破遭屠。”
命令一条条传下,无人异议。到了这个地步,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场生死存亡之战。
偏院里,祖昭感觉到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府中仆役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惶急。院外墙角堆满了箭矢、擂木,连他常玩的那个沙盘也被搬走了,说是要腾地方存放火油。
老仆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一点干粮,还有祖昭那两只小木马。
“公子,”老仆声音发颤,“如果……如果城破了,你就跟着老奴往南跑。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都不要回头。”
祖昭抱着小包袱,小声问:“韩叔会跟我们一起走吗?”
老仆答不上来,只是摸他的头:“韩将军有韩将军的职责。”
职责。这个词祖昭听了很多次。父亲的职责是北伐,韩叔的职责是守城,陈叔的职责是杀敌。那他的职责是什么?只是好好活着吗?
他想起那个血色的梦,想起梦中那些挣扎的面孔。
不行,不能只是活着。
他放下包袱,跑到院门口。守门的亲兵认得他,弯腰问:“公子要去哪?”
“我要见韩叔。”祖昭认真道,“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亲兵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他去了议事厅。
厅中会议已散,只有韩潜和祖约还在对着地图商议什么。见祖昭进来,韩潜有些意外:“公子怎么来了?”
“韩叔,”祖昭走到地图前,踮脚看着,“胡人从北边来,对不对?”
“对。”
“那他们晚上睡觉吗?”
这问题让韩潜一怔,随即点头:“自然要睡。”
“父亲的手札里写过,”祖昭努力回忆着那些来自遥远未来的知识,“守城不光守白天,也要守晚上。敌人睡觉的时候,我们可以……”
“可以夜袭。”祖约接话,眼睛一亮,“对!石勒大军远来,初至必疲。今夜若派敢死队劫营,纵不能大胜,也能搅得他们不得安宁!”
韩潜看着祖昭,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这孩子又一次点醒了他。
“但石勒久经战阵,必会防备。”韩潜沉吟。
“那就真真假假。”祖约兴奋道,“派三队人马,一队佯攻东营,一队佯攻西营,主力直扑中军粮草!不求杀敌多少,只求烧粮纵火!”
计划迅速成型。韩潜挑选三百死士,由陈嵩亲自带领,子时出城。这三百人皆是夜不收精锐,擅长夜战、袭扰。
祖昭被送回偏院前,韩潜蹲下身,看着他:“公子,谢谢你。”
“韩叔要平安回来。”祖昭将那块玉佩又塞给他,“带着,辟邪。”
韩潜握紧玉佩,重重点头。
子时,雍丘西侧小门悄然打开。
三百黑影如鬼魅般滑出,没入夜色。他们黑衣黑甲,面涂黑灰,只露一双眼睛。每人只带短刃、弓弩、火油囊,轻装简从。
陈嵩一马当先。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顾不得了。这一战若成,或可为雍丘多争得几日喘息之机。
十里之外,后赵大营灯火如海。
石勒的中军大帐设在雍丘正北,营寨连绵数里,蔚为壮观。但细看之下,能发现许多漏洞。营栅不齐,哨岗稀疏,士卒东倒西歪。显然,长途奔袭加上白日的行军,让这支大军疲惫不堪。
陈嵩心中稍定,他打出手势,三百人分作三队,按计划行动。
第一队百人摸向东营,在百步外突然现身,弓弩齐发,随即点燃火把,呐喊冲锋。东营顿时大乱,警锣声四起。
几乎同时,第二队百人在西营如法炮制。
石勒果然被惊动,急调预备队往东西两营支援。而就在这时,陈嵩亲率第三队百人,如利箭般直插中军腹地的粮草堆放处。
守卫粮草的胡兵半数已去支援两翼,余下的睡眼惺忪,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弩箭射倒。陈嵩率众冲入粮区,火油囊四处抛洒,火把随后掷出。
轰!
大火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粮草遇火即燃,火势迅速蔓延。
“敌袭!中军粮草着火!”
惊呼声四起,整个后赵大营彻底乱了。石勒在亲兵护卫下冲出大帐,看着冲天的火光,脸色铁青。
“灭火!快灭火!”他怒吼。
但乱军之中,令难行禁难止。士卒们慌乱奔走,互相践踏,火借风势,越烧越旺。
陈嵩见目的已达,立即下令撤退。三百人如潮水般退去,临走前还顺走了几十匹战马。
等后赵军整顿好队伍追出营时,早已不见人影,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熊熊燃烧的粮草。
这一把火,烧掉了后赵三日口粮,也烧掉了十万大军的锐气。
雍丘城头,韩潜和祖约远远望着北方的火光,相视一笑。
“成了。”祖约长舒一口气,“至少能多守三天。”
“三天不够。”韩潜却道,“我们要的是三十天,三百天。”
他转身,望向城中。夜色中,雍丘城静默如巨兽,城头火把如星,映着一张张紧张而坚定的面孔。
这些面孔里,有跟随祖逖八年的老兵,有从北岸逃来的难民,有本地的百姓,有各家的青壮。他们身份各异,但此刻都有一个共同的念头:守住这座城,守住这条命。
“传令下去,”韩潜声音坚定,“今夜所有参战将士,记大功一次。阵亡者,抚恤三倍。另外,从明日起,全城粮草供应再减一成,军官与士卒同食,我与大家同食。”
“将军!”祖约急道,“您是一军主帅,岂能……”
“正因是主帅,才更该如此。”韩潜摆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要让全城军民知道,我韩潜与他们同生共死。”
命令传下,无人异议。
远处,北方的火光渐渐暗淡,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石勒的十万大军还在,屠刀还在。
而雍丘的守城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城下,那个四岁的孩子,正握着小拳头,对着北方小声说:
“父亲……您看着吧……雍丘,不会倒的……”
像是在告慰,又像是在发誓。
夜色深沉,星辰稀疏。
守城之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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