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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寒门学子志何穷,敢借毛诗砺剑锋


一九九五年的淮河县,五月风暖,麦浪翻金。空气里混合着青涩的麦香与离别的愁绪,对初三学子而言,这不仅是收获的季节,更是人生的第一个分岔路口。

路知晓站在自家田埂上,手中那张薄薄的中考志愿表,却仿佛有千斤重。远处是养育他的村庄与等待收割的麦田,近处,是他无法回避的家庭重担。

路家是村里出了名的困难户。知晓上面三个哥哥:老大在砖窑干活,没日没夜,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老二跟着南下的人潮去了深圳,至今音信寥寥;老三去年刚成家,为了那场婚事,父亲路大山硬是向村里路老九借了一笔钱。仅仅一年,利滚利,那笔债就变成了压在全家心头的大山。为了还债,父亲咬牙卖掉了家里大半的口粮。那之后几个月,全家靠着东凑西借,掺着野菜勉强过活,直到新麦登场,才稍稍缓过气来。

“知晓!回家吃饭了!”母亲沙哑的喊声从低矮的土坯房里传来。路知晓应了一声,脚下却没动。志愿表上“县高级中学”几个字,像一簇火苗,烫着他的眼睛,也映出父亲日渐佝偻的背影。

“知晓哥!”同班的张梅挎着竹篮走近,篮里是刚挖的野菜,“志愿填好了没?”

路知晓下意识把表格往身后掩了掩:“还没定。”

张梅黝黑清秀的脸上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我报县师范。三年毕业就能当老师,听说每月工资能有一百多块呢。”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家里弟妹多,得早点挣钱。”

路知晓沉默地点点头。张梅成绩稳居前五,若是上高中考大学,前途定然不错。可现实摆在眼前,她等不了,家里也等不了。

“刘老师不是说,你该念高中吗?”他低声问。

张梅的笑意淡了淡,像蒙了层薄灰:“刘老师是好人……但他可能不太明白,不是谁都能像他说的那样‘可上九天揽月’。”她引用着刘老师常在课堂上念的诗句,语气里透出超乎年龄的疲惫,“我得先‘可下五洋捉鳖’——得顾着一家老小的饭碗。”

两人默默走在田埂上。路知晓清楚,班上绝大多数同学都和张梅一样,不是准备辍学回家,就是选择能尽快工作的师范或技校。像他这样还在为高中挣扎的,全校寥寥无几。

回到家,昏暗的土坯房里飘着野菜粥稀薄的气息。父亲路大山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眉心的皱纹深得像犁过的地。

“爸,志愿表……”路知晓刚开口,就被父亲抬手止住。

“先吃饭。”

饭桌上安静得让人心慌。路知晓小口喝着清可见底的粥,目光不时瞥向书包——里面除了志愿表,还有一本他视若珍宝的、刘老师借给他的旧书。

“我跟你妈商量过了,”父亲沙哑的声音划破寂静,“你成绩不差,去读师范。三年出来就当老师,吃公家饭,稳当。”

路知晓手一颤,勺子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我想上高中。”他鼓起勇气,声音却有些发颤。

“哐!”父亲把筷子重重搁在桌上,“上高中?那以后呢?上大学?你知道要花多少钱?!”

“我能争取奖学金,还能勤工俭学……”

“别说梦话!”父亲猛地站起来,瘦削的身子在煤油灯下投出晃动的影子,“你睁眼看看这个家!你三哥的债刚还上一点,你二哥没消息,你大哥在窑厂累成那样!你还想上高中?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路知晓死死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反而更清醒。他想起刘老师朗读时激昂的神情,那句“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在他胸腔里反复撞击。

“爸!”他抬起头,眼眶发红,声音却异常坚定,“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山坳里!我想……我想像书里写的那样,‘可上九天揽月’!”

父亲怔住了,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

“什么九天揽月?那是大人物说的话!你一个庄稼娃……”

“大人物也是从山村里走出去的!”路知晓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从书包里掏出那本书,“刘老师说,当年有人在湖南乡下,条件比咱们苦多了,可他读书、学习,最后做了大事!我为什么就不能……”

“行了!”父亲一把夺过书,“整天看这些,能当饭吃?”他气得发抖,作势要撕。路知晓扑上去抢,拉扯之间,陈旧的书页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别撕!爸,我求你了!这是刘老师借的……”路知晓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听到“刘老师”三个字,父亲高举的手僵在半空。刘老师在村里德高望重,是学问和道理的化身。最终,他重重把书摔回儿子怀里,转身冲出了门。

那一夜,路知晓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父母压抑的争执,久久不能入睡。清冷的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正好照在那本封面破损的书上。他轻轻抚摸书页,无声地念着那句已刻进心里的话:“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第二天清早,路知晓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他轻手轻脚走到外屋,看见父亲正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数着一叠皱巴巴的零钱,最大的面额也不过十元。

“爸……”他小声叫道。

父亲没抬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这些钱……够你第一学期的学费。后面的……我们再想办法。”

路知晓几乎不敢相信:“您……您答应我上高中了?”

父亲终于抬起头,路知晓震惊地发现,这个一向坚忍的汉子眼里竟闪着泪光:“昨夜……我去找了刘老师。”

原来,父亲半夜摸黑去了刘老师家,两人谈了许久。刘老师给他讲了许多事,讲知识如何改变一个人,甚至改变更远的未来。

“刘老师说……你是个有志向的孩子,是块读书的料。”父亲的声音哽咽了,“他说……别让眼前的难处,断了孩子往高处走的路……”

路知晓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扑通一声跪下来,朝着父亲,认认真真磕了一个头。

一个月后,中考放榜,路知晓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被淮河县高级中学录取。离家的那天清晨,露水还未干,不少乡亲都来送他。张梅送他一个新笔记本,扉页上,是她用工整字迹抄写的一首词。

父亲默默替他背着简单的行囊,一直送到村口。临别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儿子手里。路知晓打开,是那本书,破损的封面已被父亲用不知从哪找来的牛皮纸,仔细细地裱好了。

“记着,”父亲用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拍了拍他的肩,“不管多难……都要像书里说的那样,‘敢教日月换新天’!”

路知晓用力点头,紧紧握住手中的书,转身踏上通往县城的土路。晨光微熹中,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延伸向远方模糊而崭新的轮廓。

在颠簸的拖拉机上,他再次翻开那本承载着期望与力量的书,轻声而坚定地重复那句已融入血液的话:“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远处,县城的轮廓在渐亮的天空下逐渐清晰,那里有等待他的书山学海,有他想要奔赴的“九天”与“五洋”。

寒门少年志不穷,心向诗书剑自锋。

踏出乡关迎风雨,一片丹心向远空。

父老叮咛犹在耳,师长寄语记怀中。

待到学成归来日,不负当年破棘丛。

这一刻,一缕光照进了他原本朦胧的前路。这个淮河边的少年,带着家人的期盼、师长的鼓励,以及从书中汲取的深沉力量,终于迈出了走向远方的第一步。前路还长,但他心里已亮起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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