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囚室设计

脚镣很沉。

杨林走一步，铁链就哗啦响一声。从砖窑到后勤部，二里地，他走了小半个时辰。雪地难行，镣铐更拖累，到地方时，裤腿全湿了，冻得硬邦邦。

后勤部办公室还是老样子，三张破桌，一堆账本。李部长坐主位，老陈坐对面，杨林被安排在角落——那里有个小马扎，矮，坐着憋屈。

“今天整理全县十二个区的秋季征粮总账。”李部长扔过来一摞册子，砸在桌上，灰尘扬起，“老陈主理，杨林辅助。五天之内，要结果。”

老陈苦着脸：“部长，五个区还行，十二个区……这得算到啥时候？”

“加班。”李部长撂下两个字，出门开会去了。

屋里剩下两人。老陈戴上老花镜，翻开第一本账，毛笔蘸墨，开始抄录。他写得很慢，字是竖排，从右往左，数字全用大写：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

杨林看着，心里急。这样抄，五天肯定完不成。

他小心翼翼开口：“陈老，我有个想法……”

“说。”老陈头也不抬。

“这些账，最后都要汇总成总数，对不对？”

“嗯。”

“那能不能……先用阿拉伯数字横着记，算得快，最后汇总时再转成大写的？”杨林尽量让声音显得谦卑，“我帮您打草稿，您复核。”

老陈笔停了。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盯着杨林：“洋鬼子的玩意？”

“就是数字，写法不一样，但算起来快。”杨林说，“您试试，不行再改回来。”

老陈沉默半晌，终于把毛笔一搁：“那你写。我看看。”

杨林如蒙大赦。他取出钢笔——还是那支黑色的，在草纸上画表格。横向列十二个区，纵向列粮食种类、数量、折合标准粮。然后开始抄账。

钢笔尖沙沙响，速度比毛笔快多了。他一手按账本，一手疾书，眼睛来回扫，几乎不用思考。那些大写数字在他脑子里自动转换成阿拉伯数字，落在纸上，整齐得像印出来的。

老陈在旁边看着，起初皱眉，渐渐眼神变了。他凑近，看杨林写字，看表格一点点填满。

一个时辰，杨林抄完了三个区的账。

老陈拿过去，对照原账核对。一笔一笔对，没错。

“你这手字……”老陈忽然说，“练过？”

杨林心里一咯噔。他的字是简体，横平竖直，和这个时代的字体有差异。

“以前在洋行，练过钢笔字。”他搪塞。

老陈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老了……跟不上趟了。”

“陈老，您经验丰富，这些账里的门道，还得您把关。”杨林赶紧说，“我就是个抄写的。”

这话让老陈脸色好了些。他重新坐下，看杨林抄剩下的账。

下午，李部长回来时，杨林已经把十二个区的账全抄完了，表格填得满满当当。算盘珠子拨得劈啪响，正在汇总。

“多少了？”李部长问。

“已经核出三百斤粮食的差额。”杨林头也不抬，“还有两个区的账有疑点，正在复核。”

李部长看向老陈。老陈点头：“没错，是三百斤。杨林这表格……清楚。”

李部长拿起汇总表看。表格清晰，总数、分项、疑点标注，一目了然。他手指在“疑点”栏敲了敲：“这两个区，怎么回事？”

“账目和实物对不上，理由都是‘损耗’。”杨林说，“但损耗量超出标准一倍。建议派人去查，看是运输问题，还是……”

他没说下去。

李部长明白：“我安排。”

他收起表格，看着杨林，又看看那副脚镣：“从明天起，你去仓库帮忙。老陈年纪大了，盘点吃力，你年轻，多跑跑。”

这是信任又进了一步。

但杨林注意到，李部长说这话时，眼神扫过门口——那里，吴干事的身影一闪而过。

晚上回砖窑，赵小虎悄悄说：“杨同志，吴干事今天去仓库了，问了你好多事。”

“问什么？”

“问你会不会用枪，会不会发电报，还问……你那个玉璋是啥。”

杨林心里一紧。玉璋他一直贴身藏着，没拿出来过，吴干事怎么知道？

“谁说的？”

“不知道。但吴干事肯定听说了。”赵小虎压低声音，“他还问，你晚上说梦话不，有没有念叨过奇怪的话。”

杨林后背发凉。他确实做梦，梦见现代的高楼、汽车，有时还嘟囔几句现代词。赵小虎一直守夜，肯定听见了。

“我说你睡得沉，不打呼不说梦话。”赵小虎说，“但吴干事不信。”

沉默。

火堆噼啪响，火星溅出来，很快熄灭。

“小虎，”杨林忽然问，“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赵小虎愣住，挠挠头：“俺不知道。但俺娘说，看人要看做事。你教俺认字，帮俺娘算药钱——俺娘抓药，药铺多算钱，是你教俺算明白的。坏人不会干这个。”

“药钱？”杨林想起来，前几天赵小虎提过一嘴，说他娘病了，抓药花了好多钱。杨林随口教他怎么算账，怎么核对药方和价格。

“嗯，省了五十个铜子呢。”赵小虎咧嘴笑，“俺娘说，你是好人。”

杨林鼻子发酸。他低头，拨弄火堆。

“杨同志，”赵小虎忽然很认真，“你要是真有难处，跟俺说。俺虽是个粗人，但知道好歹。”

杨林看着这个满脸稚气的年轻战士，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小虎。”

夜深了，赵小虎靠着窑壁睡了，轻轻打鼾。杨林睡不着，掏出玉璋。

在火光下，玉璋表面的血丝似乎更清晰了。他凝视着，忽然，血丝流动起来，指向一个方向——还是窑壁深处，上次藏小册子的地方。

难道还有东西？

杨林轻轻起身，怕惊醒赵小虎。他摸到墙角，抠开砖缝。这次，里面是空的。

但手指触到一块砖，感觉松动。他用力一扳，砖取出来了。后面是个小洞，洞里塞着个油纸包。

比上次的还小。

他取出，打开。油纸里是一张照片，泛黄，边角磨损。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斯斯文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吾儿沈一鸣，民国二十三年摄于柏林。”

沈一鸣？这名字有点耳熟。

杨林忽然想起来——在砖窑小册子里，提到过一个代号“学究”的特务，真名好像就叫沈一鸣，德国留学归来，打入我军内部。

难道这个沈一鸣，就是“老刀”要传递情报的对象？

但照片为什么藏在这儿？

杨林翻看照片，发现照片边缘有极淡的铅笔痕迹，像是标记。他凑近火光细看，是几个数字：76、42、93。

又是这三个数字。

他想起玉璋激活时的温度钥匙。难道这照片也和玉璋有关？

正想着，窑外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杨林立刻把照片塞回油纸，塞进墙洞，砖块复原。刚躺回草堆，门缝里透进一道光——是手电筒。

光柱扫过窑内，在杨林脸上停了一瞬，移开。

外面的人站了一会儿，走了。

杨林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远去。

他看向赵小虎，年轻人睡得正熟，浑然不觉。

这一夜，杨林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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