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枪响之后是鼓声
哈尔滨往东三百里,老黑山深处。
雨下得像老天爷在泼洗脚水,哗啦啦砸得林间枝叶乱颤。林雪猫在一棵老红松后面,雨水顺着她的警用雨衣帽檐往下淌,糊了一脸。她抬手抹了把脸,露出那双在刑侦队里被称作“鹰眼”的眸子——此刻正死死盯着五十米外那处废弃的林业站。
“林队,目标确认,共七人,携带包裹三个。”耳机里传来队员小王的压低嗓音,“要不要等后援?”
“等个六!”林雪对着耳麦啐了一口,“这鬼天气,等后援上来黄花菜都凉了。这帮孙子一准儿趁雨大溜过界河!”
她猫腰往前挪了几步,靴子踩进泥坑里,发出“咕叽”一声。林雪心里骂了句娘——这双新配的警靴算是交代了,回头非得让后勤老张赔她一双不可。
林业站里透出昏黄的手电光。透过破窗户,能看见几个黑影在忙活。为首的是个秃头汉子,正小心翼翼地从木箱里抱出个物件。
林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面青铜鼓,直径得有半米,鼓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即使隔着雨幕,她也能认出那些纹样——云雷纹,她在追查三年的跨国文物走私案卷宗里见过类似的。但这面鼓不同,鼓边缘还镶着一圈黑乎乎的玩意儿,像是……骨头?
“全体注意,”林雪对着耳麦沉声道,“目标出现,准备行动。记住,首要目标是保护文物,尤其是那面鼓!”
话音刚落,林业站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是有人用重锤砸在了鼓面上。声音不大,却诡异得很,仿佛不是通过空气传来,而是直接在你脑子里敲响。
林雪头皮一炸,本能地喊:“行动!”
七名刑警从不同方向扑向林业站。几乎同时,里面的人炸了锅,枪声、喊叫声、玻璃碎裂声响成一片。
林雪第一个冲进门,举枪大喝:“警察!都别动!”
秃头汉子抱着青铜鼓,脸上横肉直抖。他瞪着林雪,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女条子?就你们几个?”
“少废话!”林雪枪口对准他,“把鼓放下!”
“放下?”秃头狞笑,另一只手突然摸向鼓面,“知道这鼓叫啥不?肃慎老祖宗的‘血祭鼓’!敲响了就得见血!”
“咚!”
他又敲了一下。
这次声音更沉,更闷。林雪只觉得胸口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不止是她,所有冲进来的刑警都踉跄了一下。
“邪门了……”小王晃了晃脑袋。
秃头趁机往后退,嘴里念念有词,全是听不懂的古怪调子。他身后两个马仔举起****——
“砰!砰!”
林雪侧身翻滚,子弹擦着她肩膀飞过,在墙上炸开两个窟窿。她抬手还击,“砰砰”两枪精准命中那两人大腿。
“操!这娘们儿枪法邪乎!”秃头骂了一句,抱着鼓就往后面跑。
林雪追上去。林业站后门连着一条往山下去的小路,雨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秃头跑得跌跌撞撞,但就是不撒手那面鼓。
“站住!”林雪边追边喊,“你跑不了!”
秃头突然站住了,转过身来。雨水浇在他光头上,反着惨白的光。他盯着林雪,眼神疯狂:“女条子,你逼我的……”
他抡起鼓槌,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鼓面。
“咚——!!!”
这一声,仿佛山都跟着抖了三抖。
林雪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咬破舌尖让自己清醒,举枪瞄准:“最后一次警告!”
秃头却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睛、鼻子、嘴角都开始渗血。他抱着鼓,嘶声喊:“老祖宗……收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林雪扣动扳机。
枪响了。
她也中弹了——不知从哪儿飞来的流弹,正中她左胸。防弹衣挡了一下,但冲击力还是让她仰面摔倒。
雨水砸在脸上,冰凉。林雪模糊的视线里,看见秃头也倒下了,但那面鼓……鼓面上的云雷纹在发光,幽绿幽绿的,像坟地里的鬼火。
“林队!林队!”小王的喊声越来越远。
林雪想抬手,却动不了。她最后看见的,是那面鼓的纹路在旋转,旋转,变成一个个漩涡……
然后,世界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咚……咚……咚……”
鼓声。
不是枪声,不是雨声,是鼓声。沉闷,厚重,带着某种古老的节奏,一声声往你骨头缝里钻。
林雪睁开眼。
第一感觉是冷,刺骨的冷,像被人扒光了扔在西伯利亚的雪地里。她打了个哆嗦,发现身上盖的不是警用雨衣,而是……兽皮?
硬邦邦的,有股子腥膻味。
“醒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雪猛地扭头,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中弹了,可摸了摸左胸——没有弹孔,没有血,只有一圈用草叶糊着的玩意儿,凉飕飕的。
说话的是个老妇人,脸上涂满了赭红色的纹路,像某种图腾。她穿着兽皮缝的袍子,脖子上挂着一串骨牙项链,正盘腿坐在火塘边。火塘里烧着木头,噼啪作响。
“我……”林雪一张嘴,愣住了。
这不是她的声音。更嫩,更细,还带着点……东北土话的腔调?
“你啥你,”老妇人瞥她一眼,往火塘里添了根柴,“雪丫,你可算醒了。再不醒,老身都得给你准备后事了。”
雪丫?什么鬼名字?
林雪撑着身子坐起来,这才看清周围环境——一个圆顶的帐篷,骨架是木头的,蒙着厚厚的兽皮。帐篷不大,除了身下这张铺着兽皮的“床”,就只有一个火塘,几个陶罐,墙上挂着弓箭、骨矛。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也是一身兽皮,脏兮兮的,胳膊腿都细了一圈,手背上还有冻疮。
“我这是……”林雪脑子里一片混乱。
【检测到宿主意识清醒……】
一个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在脑子里响起。
【黑土地守护者系统激活……正在扫描时空坐标……】
【确认:西周时期,约公元前1000年。地理位置:肃慎氏族聚居地,今长白山东北麓。宿主身份:氏族旁支少女‘雪丫’,父母双亡,由老萨满抚养……绑定完成。】
林雪僵住了。
系统?穿越?西周?肃慎?
她在警校里学过历史,肃慎是东北最古老的民族之一,商周时期就存在了,生活在长白山一带,以渔猎为生,擅长制作“楛矢石砮”……
“咋的,吓傻了?”老萨满(林雪从系统提示里知道她的身份)凑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烧退了。看来祖灵还是眷顾你的。”
林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二十八年刑警生涯,什么离奇案子没见过?眼下这情况虽然离谱,但……先活下来再说。
“我……”她清了清嗓子,试着用这具身体原本的说话方式,“我躺了多久?”
“三天。”老萨满坐回去,往陶罐里扔了几片干叶子,“算你命大,从山上滚下来还能喘气。不过雪丫,你醒得不是时候。”
林雪看着她。
老萨满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更深了:“三天后,就是咱们氏族的‘选灵祭’。你是萨满候选人之一,这事儿你知道吧?”
林雪脑子里立刻冒出系统给的记忆碎片:雪丫,十五岁,父母死于部落冲突,被老萨满收养,学了些皮毛的萨满术。选灵祭是氏族大事,选出下一代萨满。候选人三个,选中一个,另外两个……
“选不上会咋样?”林雪问。
老萨满盯着她,一字一顿:“按族规,没选上的女娃,得由长老安排婚配。”
“婚配?”林雪心里一松,“那还行……”
“行个屁!”老萨满突然拔高声音,“安排给你的是东寨的王老头!那老牲口,前前后后打死三个媳妇了!你当他为啥能娶三个?就是因为咱们氏族女的命不值钱!”
林雪愣住了。
老萨满凑近她,压低声音:“雪丫,你听好了。这次选灵祭,你必须选上。选不上,你就得嫁过去,到时候是死是活,全看那老牲口心情。”
帐篷外传来风声,呼啦啦的,卷着雪粒子拍在兽皮上。火塘里的火苗跟着晃,映得老萨满脸上的纹路忽明忽暗。
林雪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她笑得有点痞,有点野,是那种在哈尔滨街头跟小混混干架时才会露出的笑。
“老太太,”她开口,还是雪丫的声音,但语气已经完全是林雪了,“您跟我说实话——那选灵祭,真是公平竞争不?”
老萨满眼神一闪:“啥意思?”
“意思就是,”林雪盘腿坐直了,“如果真按本事选,我有几成把握?”
“你……”老萨满上下打量她,“你以前学得不咋上心,通灵十回有八回不灵,草药认不全,祈福舞跳得跟抽风似的。另外两个,云是族长闺女,草儿她爹是老猎手,都比你强。”
“哦。”林雪点点头,然后咧嘴,“那要是她们突然出点意外,比如拉肚子、崴脚、脸上长疮啥的,我是不是机会就大了?”
老萨满瞪大眼:“你……”
“开玩笑的。”林雪摆摆手,但眼神里可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我这人吧,有个毛病——不信命。老天爷想让我认怂?门儿都没有!”
她说着,伸手往裤兜位置摸——兽皮衣服哪有裤兜?但她摸到了,在内衬的缝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她的手铐。
穿越的时候,居然跟着过来了。
林雪把它抠出来,握在手里。冰凉,硌手,但踏实。
老萨满盯着那副手铐,眼神复杂:“这是啥?”
“这个啊,”林雪掂了掂,“叫‘正义的小手镯’,专治各种不服。”
她说完,掀开兽皮被子下地。腿有点软,但撑得住。她走到帐篷门口,掀开皮帘子——
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雪还在下,远处的山峦隐在雪幕里,近处是几十顶类似的帐篷,散布在山坳间。有裹着兽皮的人在走动,有小孩在雪地里打滚,更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
原始,荒凉,残酷。
但林雪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松木和雪的味道。
她回头,冲老萨满一笑:“老太太,三天后那选灵祭,您就瞧好吧。我林雪……不对,我雪丫,这辈子还没怕过谁。”
老萨满看着这个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少女,半晌,嘟囔了一句:“虎了吧唧的……”
“虎就虎,”林雪把皮帘子放下,走回火塘边坐下,“您知道在咱们哈尔滨,管这叫啥不?”
“啥?”
“叫‘尿性’。”林雪抓起陶罐倒了碗热水,也不管烫不烫,咕咚喝了一大口,“意思就是,越是难啃的骨头,越得啃出个响来!”
火塘里的火噼啪炸了一下,火星子飞起来,映在她眼睛里。
那眼神,像雪地里的狼。
天黑透了之后,老萨满出去了一趟,说是去准备选灵祭的东西。林雪一个人留在帐篷里,开始“盘点家底”。
第一,身体状态:十五岁,营养不良,但底子还行。左手手腕有道旧伤,应该是以前摔的,不影响活动。
第二,技能:脑子里有雪丫留下的记忆碎片——认识几种草药,会生火,会用骨针缝兽皮,还会几句简单的萨满咒语(有没有用另说)。至于林雪自己的本事……刑侦技能、格斗术、枪法(现在没枪),这些在这儿能用到几分?
第三,装备:一副手铐,一身兽皮衣服,一双破皮靴。没了。
“穷得叮当响啊。”林雪自言自语,把手铐的钥匙抠出来——幸好钥匙也跟过来了,藏在另一处缝里。
她把钥匙藏进靴子夹层,手铐则用皮绳串起来,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提醒她:你不是在做梦。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听说没?雪丫醒了。”
“醒了有啥用?选灵祭她能选上?云和草儿哪个不比她强?”
“也是。可惜了,长得还挺水灵,要嫁去东寨给那老牲口……”
声音渐渐远去。
林雪面无表情地听着。这种闲言碎语,她在警队里听多了——就因为她是女的,破案再厉害,也有人说“运气好”“有后台”。后来她用连续三年破案率第一的成绩,让那些人闭了嘴。
现在看来,哪个时代都一样。
她躺回兽皮铺上,盯着帐篷顶。外面的风声小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鼓声。
不是老萨满敲的那种,是更远处的,很多鼓一起敲,咚咚咚的,有节奏,有力量。应该是氏族在做什么仪式。
林雪听着鼓声,脑子里浮现出那面青铜鼓的样子。
云雷纹。幽绿的光。
“敲响了就得见血……”
秃头临死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她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
如果那面鼓真的是肃慎时期的文物,如果它有什么诡异之处,那她现在穿越到三千年前,会不会……跟那面鼓有关?
正想着,帐篷帘子被掀开了。
一个脑袋探进来,是个十三四岁的男孩,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他看见林雪,咧嘴笑了:“雪丫姐!你真醒啦!”
林雪从记忆里认出他:叫“山子”,是隔壁帐篷的孩子,父母也死了,平时跟奶奶过,以前常跟雪丫一起捡柴火。
“嗯,醒了。”林雪冲他笑笑,“有事?”
山子钻进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一个烤得焦黑的土豆,还冒着热气。
“给,”他塞给林雪,“我奶让我送来的。说你刚醒,得吃点东西。”
林雪接过来,烫得她直倒手:“谢了。”
“谢啥。”山子蹲在火塘边,搓着手,“雪丫姐,我听说……你要嫁去东寨了?”
消息传得真快。
林雪掰开土豆,热气扑了一脸:“谁说的?选灵祭还没开始呢。”
“可大家都说……”山子声音低下去,“说你选不上。”
“大家说啥你就信啥?”林雪咬了口土豆,没盐没油,但很香,“山子,姐教你个道理——这世上啊,越是别人觉得你不行的时候,你越得行给他们看。”
山子眨巴眼:“可你要咋行啊?”
林雪把剩下的土豆吃完,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她走到帐篷中央,闭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打拳。
不是花架子,是她在警校学的擒敌拳。一招一式,干净利落,虽然这具身体力量不足,但架子还在。拳风带起火塘里的火星,在她身边飞舞。
山子看呆了。
打完一套,林雪收势,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她看向山子,咧嘴笑:“就这么行。”
山子张着嘴,半天才合上:“雪、雪丫姐……你这是啥功夫?”
“这叫……”林雪想了想,“专治不服拳。”
她说完,自己先乐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但山子眼睛亮了,蹭地站起来:“我能学不?”
“能啊。”林雪走过去,揉揉他脑袋,“等姐选上萨满,教你。”
“真的?”
“真的。”
山子高高兴兴地跑了。林雪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她走回火塘边,从陶罐里倒了碗热水,慢慢喝着。
帐篷外,鼓声还在继续。咚,咚,咚。
像心跳,像倒计时。
林雪放下碗,从怀里掏出那副手铐,在火光下看。
钢制的,已经有些磨损了,但依然坚固。这是她当警察第一天领到的装备,陪了她八年,抓过毒贩,铐过杀人犯,救过人质。
现在,它跟着她来到三千年前。
“老伙计,”林雪轻声说,“这回咱俩的任务,有点离谱啊。”
手铐不会回答。
但帐篷外的风雪回答了——呼啦啦一阵狂风卷过,吹得皮帘子哗啦作响,火塘里的火猛地一窜。
火光里,林雪的眼神越来越亮。
三天后,选灵祭。
东寨王老头。
什么狗屁命运。
她林雪,哈尔滨刑侦支队第一“虎妞”,这辈子就不知道“认命”俩字怎么写!
“来吧,”她对着帐篷外的黑夜,咧嘴一笑,“让姐看看,这三千年前的东北,到底有多‘尿性’!”
鼓声,风雪声,火塘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在这片古老的黑土地上,一个新的故事,开始了。
而故事的序幕,将由一个不会认命的女人,亲手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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