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异地思念
米兰的冬天比上海更冷。
苏晴裹紧羊毛大衣,从布雷拉区画廊旁的公寓走出来,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街道两旁是古老的石砌建筑,墙面斑驳,爬满枯萎的藤蔓。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整座城市笼罩在灰蓝色的光线中,像一幅褪色的油画。
这是她抵达米兰的第三天。
公寓是画廊安排的,位于一栋十七世纪建筑的三层。房间不大,但很有艺术气息——高高的天花板,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可以看到布雷拉美术馆的穹顶。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张工作台和几把椅子,几乎没有其他家具,简洁得像修道院的修士房。
但苏晴很喜欢。简洁意味着专注,意味着可以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巡展的第一站在米兰的“设计之眼”画廊,展期两周。展品包括“黎明之前”系列的全部作品,以及她为这次巡展特别设计的五件新作。布展工作昨天刚刚完成,今天开始正式对公众开放。
手机震动,是陆泽深发来的消息:“早安,米兰今天冷吗?”
苏晴打字回复:“冷,但很美。你那边呢?”
“纽约刚入夜,谈判第一天,累。”
简单几个字,苏晴却能想象出陆泽深的疲惫。她看了看时间,纽约现在应该是晚上十点,他可能刚结束一场漫长的谈判,回到酒店房间。
“记得我们的约定。”她回复。
“记得。等我一下。”
几分钟后,一张照片发过来。是纽约的夜空——深蓝色的天幕上,帝国大厦的尖顶亮着白光,周围是无数摩天大楼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照片的角落,能看见陆泽深酒店房间的窗框。
苏晴微笑,走到公寓的落地窗前。窗外,米兰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布雷拉美术馆的穹顶在晨光中呈现出温柔的粉色。她举起手机,拍下这张晨曦中的城市,发送给陆泽深。
“每日天空计划”第一天完成。
这是他们在机场告别时约定的——每天拍一张天空照,分享给对方。陆泽深拍纽约的晨或夜,苏晴拍欧洲的暮或黎明。用这种方式,告诉对方“我在想你”,也告诉对方“我很好,别担心”。
第一周,这个简单的约定成了两人之间最重要的仪式。
陆泽深会在纽约的清晨六点发来照片——中央公园的湖面倒映着朝霞,布鲁克林大桥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哈德逊河上鸥鸟飞过初升的太阳。
苏晴会在米兰的傍晚六点回应——大教堂广场的鸽子在夕阳中盘旋,埃马努埃莱二世长廊的金色穹顶被晚霞染红,Naviglio运河的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
他们很少有时间长聊。陆泽深每天要参加七八个会议,与星辰资本的谈判陷入僵局,双方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苏晴则要应对媒体采访,参加艺术沙龙,准备巴黎大奖的参评作品。
但每天的天空照片,像一条看不见的线,连接着相隔六千公里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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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苏晴的巡展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米兰作为设计之都,对新鲜创意的嗅觉极其敏锐。“黎明之前”系列中那种“黑暗与光明交界”的美学理念,深深打动了当地的评论家和收藏家。《晚邮报》艺术版用整整一版报道了这次展览,标题是《东方之光:在破碎中寻找完整的中国设计师》。
报道里写道:“苏晴的作品有一种罕见的矛盾美感——它们同时诉说着伤痛和治愈,绝望和希望。每一件珠宝都像一则微型寓言,讲述着如何在废墟上重建美丽。”
报道刊出后,画廊的访客量翻了三倍。很多人专程来看这位中国设计师的作品,询问“黎明之前”公益项目的细节。苏晴每天要在画廊待八个小时,接待访客,讲解设计理念,累得几乎说不出话。
但她是开心的。因为她的设计被理解了,被认可了。那种“我做到了”的成就感,冲淡了所有的疲惫。
周四晚上,画廊闭馆后,苏晴回到公寓,刚想躺下休息,手机响了。是陆泽深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立刻坐起身,整理了一下头发,按下接听键。
屏幕亮起,陆泽深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看起来比一周前更疲惫了,眼下的乌青更重,胡子也没刮,穿着酒店的浴袍,背景是纽约某个酒店的套房。
“还没睡?”苏晴轻声问。
“刚结束今天的最后一轮谈判。”陆泽深的声音沙哑,“想看看你。”
苏晴的心软成一团:“谈判不顺利?”
“星辰资本不肯让步。”陆泽深揉了揉眉心,“他们要求陆氏放弃亚洲市场的三个核心业务,作为停止收购的条件。这不可能。”
“那怎么办?”
“我在想办法。”陆泽深说,“不过今天不想谈工作。你那边怎么样?巡展顺利吗?”
“很顺利。”苏晴把手机镜头转向工作台,上面摊着今天的设计手稿,“今天有个意大利老收藏家来看展,他说我的设计让他想起卡拉瓦乔的画——光从黑暗中迸发出来,照亮一切。”
陆泽深笑了,那是疲惫中带着骄傲的笑容:“他说得对。你的设计确实有那种力量。”
“我给他看了‘每日天空计划’的照片。”苏晴说,“他说这是现代版的‘以物寄情’,很浪漫。”
“本来就是。”陆泽深说,“对了,今天纽约下雪了。”
他把手机镜头转向窗外。纽约的夜空中,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街灯的照射下,像金色的尘埃。
“真美。”苏晴轻声说。
“没有你美。”陆泽深把镜头转回来,看着她,“苏晴,你瘦了。”
“你也瘦了。”苏晴心疼地看着他,“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酒店的饭不好吃。”陆泽深像个抱怨的孩子,“想念你做的番茄炒蛋。”
苏晴笑了:“等我回去,天天做给你吃。”
两人就这样聊着,聊工作,聊生活,聊微不足道的琐事。纽约的雪越下越大,米兰的夜色越来越深,但他们都不舍得挂断电话。
“苏晴,”陆泽深忽然说,“抬头看窗外。”
苏晴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米兰的夜空中,云层散开,露出几颗明亮的星星。
“看到那颗最亮的了吗?”陆泽深在电话里说,“那是天狼星,冬季夜空中最亮的恒星。”
“你怎么知道?”苏晴惊讶。
“查的。”陆泽深说,“想着如果有一天,我们能一起看星星,我可以指给你看。”
苏晴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把手机镜头对准夜空:“那你能看到我这里吗?”
“看不到,但我知道你在那里。”陆泽深说,“苏晴,你知道吗,古人航海时,靠星星确定方向。现在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北极星——无论我在哪里,在做什么,只要想起你,就知道方向在哪里。”
这句话很轻,却重重地落在苏晴心上。她看着屏幕里陆泽深疲惫却温柔的脸,眼眶发热。
“陆泽深,”她轻声说,“你也是我的方向。”
那一夜,他们聊到很晚。陆泽深给苏晴讲星座的故事,苏晴给陆泽深讲米兰的建筑历史。直到苏晴这边天快亮了,陆泽深那边夜已深沉,两人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挂断前,陆泽深说:“明天,继续我们的‘天空计划’。”
“好。”苏晴点头,“晚安,陆泽深。”
“早安,苏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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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周,苏晴从米兰转战巴黎。
巴黎国际珠宝设计大奖的颁奖典礼定在周六晚上,地点在巴黎大皇宫。在这之前,苏晴要参加一系列活动——评审团见面会、设计师论坛、媒体发布会。
巴黎和米兰是完全不同的气质。如果说米兰是现代设计的熔炉,巴黎就是古典美学的殿堂。这里的每一栋建筑,每一条街道,都沉淀着几个世纪的艺术气息。
苏晴住在左岸的一家小旅馆,房间窗户外就是塞纳河。每天早晨,她被河上驳船的汽笛声唤醒;每天傍晚,她沿着河岸散步,看夕阳把巴黎圣母院的塔楼染成金色。
“每日天空计划”还在继续。
陆泽深发来纽约第五大道的圣诞橱窗,苏晴发来巴黎老佛爷百货的圣诞树;陆泽深发来时代广场跨年倒计时的彩排,苏晴发来香榭丽舍大街的节日灯饰。
但苏晴能感觉到,陆泽深越来越疲惫了。他的照片从清晨的中央公园,渐渐变成深夜的酒店房间;他的消息从详细的日常分享,渐渐变成简单的“早安”“晚安”。
她知道,纽约的谈判进入了最艰难的阶段。
周三晚上,苏晴参加完设计师论坛,回到旅馆,立刻给陆泽深发视频请求。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屏幕里,陆泽深坐在酒店的办公桌前,面前堆满了文件。他穿着衬衫,但领带已经扯掉,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露出锁骨。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他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消瘦。
“你还好吗?”苏晴担心地问。
陆泽深揉了揉太阳穴:“还好。就是……有点累。”
“谈判怎么样了?”
“僵持。”陆泽深说,“迈克尔很狡猾,每次我以为要谈成了,他就会提出新的条件。他在消耗我的耐心,也在消耗陆氏的资源。”
他的声音里有苏晴从未听过的无力感:
“苏晴,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可能赢不了这场仗。”
这句话让苏晴的心狠狠一疼。在她心中,陆泽深永远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男人,是那个可以对抗全世界的战士。但现在,这个战士露出了疲惫和脆弱。
“陆泽深,”她轻声说,“看着我。”
陆泽深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她。
“你还记得我们在海边的那三天吗?”苏晴说,“你告诉我,大海能治愈一切。你说,无论外面风浪多大,只要看着海,心就能平静下来。”
陆泽深点头:“记得。”
“那我现在告诉你——”苏晴认真地看着他,“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场风浪。我在巴黎,看着塞纳河,想着你。你的团队在上海,守着陆氏,等着你。所有爱你的人,支持你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你加油。”
她顿了顿:
“陆泽深,你不是在孤军奋战。你有一整支舰队在后面支持你。所以,不要怀疑自己,不要害怕失败。因为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陆氏倒了,你还有我,还有我们,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这番话,像一股暖流,注入陆泽深冰冷的心里。他看着屏幕里苏晴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所有的疲惫都值得。
“苏晴,”他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说谢谢。”苏晴微笑,“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各自成为更好的自己,然后重逢。你现在就在成为更好的自己——一个更坚韧、更智慧、更懂得坚持的自己。”
陆泽深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动:“你说得对。”
“所以,”苏晴说,“今天我来给你讲点轻松的。你知道巴黎的星星和纽约的星星有什么不同吗?”
“什么不同?”
“巴黎的星星更浪漫。”苏晴把手机镜头转向窗外,“因为它们看过雨果、巴尔扎克、普鲁斯特。它们听过最动人的情诗,见过最热烈的爱情。”
她把镜头转回来:
“陆泽深,等这一切结束,我们一起来巴黎,好吗?我带你去看我看过的星星,走我走过的路。”
“好。”陆泽深点头,“一定。”
那一夜,苏晴给陆泽深讲了很久的巴黎——讲左岸的咖啡馆,讲蒙马特高地的画家,讲莎士比亚书店的故事。陆泽深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偶尔提问。
最后,苏晴说:“陆泽深,你知道吗,巴黎人相信,塞纳河的水有魔力,能带走所有烦恼。明天我去河边,帮你许个愿——愿你谈判顺利,愿你平安归来。”
陆泽深的眼眶红了:“苏晴,我……”
“不要说。”苏晴打断他,“好好休息,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挂了电话,苏晴走到窗前,看着塞纳河上闪烁的灯火。她在心里默默许愿:
愿我爱的人,平安顺遂。
愿所有的坚持,都有回报。
愿分离的尽头,是更好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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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周,巴黎大奖颁奖典礼的前一天。
苏晴在旅馆房间里准备明天的礼服——是一件黛蓝色的长裙,简洁的剪裁,没有任何装饰。她打算只戴“黎明之前”系列的一对耳环,让设计本身说话。
手机响起,是陆泽深。这次不是消息,是视频通话。
苏晴接起,屏幕上出现陆泽深的脸。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糟了——眼睛布满红血丝,脸色苍白,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陆泽深,”苏晴心疼得几乎说不出话,“你是不是又没睡?”
“睡了,但睡不着。”陆泽深的声音很轻,“苏晴,我能……看看你房间的窗外吗?”
苏晴把手机镜头转向窗外。傍晚时分,塞纳河上波光粼粼,对岸的巴黎圣母院在夕阳中静静矗立,几只鸽子在窗台上咕咕叫着。
“真美。”陆泽深轻声说,“比我这里美多了。”
“纽约不美吗?”
“美,但太冷了。”陆泽深说,“不只是天气冷,人心也冷。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微笑背后都有目的。苏晴,我有点……厌倦了。”
这句话里的疲惫,让苏晴的心揪成一团。她把镜头转回来,看着陆泽深:
“那就不看了。看我吧。我这里暖和,有阳光,有鸽子,有塞纳河的水声。”
陆泽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地说:
“苏晴,我想你了。”
不是“我有点想你”,不是“我想你”,是“我想你了”——那种带着疲惫,带着脆弱,带着深深思念的“我想你了”。
苏晴的眼泪瞬间涌上来。她用力点头:“我知道。我也想你,很想很想。”
“我想抱抱你。”陆泽深的声音有些哽咽,“想闻到你身上的味道,想听到你的呼吸,想……真实地感受到你在我身边。”
苏晴擦掉眼泪:“很快了。颁奖典礼结束,我就去纽约找你。”
“不,”陆泽深摇头,“你专心准备颁奖礼。等我这边结束,我去巴黎找你。我们说好的,要一起看巴黎的星星。”
“好。”苏晴点头,“那你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每天睡够六小时,按时吃饭,不许再熬夜看文件。”
“我答应你。”
“拉钩。”苏晴伸出小拇指。
屏幕里,陆泽深也伸出小拇指,隔着六千公里,完成了一个虚拟的拉钩。
“陆泽深,”苏晴轻声说,“明天颁奖典礼,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打给你。”
“好。”陆泽深说,“不管多晚,我都等。”
挂了电话,苏晴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泪无声滑落。
思念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它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得像身体的一部分。它会在深夜袭来,让你辗转难眠;会在某个熟悉的场景中浮现,让你瞬间失神;会在听到某个声音时爆发,让你溃不成军。
这一个月的分离,让她更加明白——她爱陆泽深,不只是爱他的强大,也爱他的脆弱;不只是爱他的光芒,也爱他的阴影。
她爱完整的他。
窗外,巴黎的夜色渐深。苏晴擦干眼泪,走到工作台前,打开台灯,开始画设计稿。
不是为巡展,不是为大奖,而是为陆泽深。
她要设计一件作品,纪念这一个月的思念,纪念这六千公里的距离,纪念他们在各自战场上并肩作战的日子。
笔尖在纸上滑动,勾勒出线条——是两条并行的轨道,从不同的起点出发,在远方交汇。轨道上散落着星星,每一颗都代表一天,代表一张天空照片,代表一次深夜的思念。
她给这件作品取名:“轨迹”。
两条轨迹,各自延伸,最终相遇。
就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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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苏晴画完最后一笔,拍下设计稿,发给陆泽深。
配文:“给你的礼物。等我们重逢时,把它做出来。”
几分钟后,陆泽深回复:“很美。像我们的故事。”
然后又是一条:“苏晴,谢谢你。谢谢你在我最累的时候,给我力量。”
苏晴回复:“你也给了我力量。所以,我们扯平了。”
“不,我欠你的更多。”
“那就用一辈子来还。”
“好,一言为定。”
对话结束,苏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边,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陆泽深最后发来的照片——纽约的夜空,一颗流星划过。
她想起陆泽深说过的话:“古人航海时,靠星星确定方向。现在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北极星。”
她轻轻地说:“你也是我的北极星,陆泽深。”
然后,她闭上眼睛,沉入睡眠。
梦里,没有六千公里的距离,没有商业战争的硝烟,只有两个人,在一片星空下,并肩看着流星划过。
而她知道,这个梦,很快就会成为现实。
因为分离的尽头,一定是重逢。
思念的彼岸,一定是相拥。
(第4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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