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英端着茶杯，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一种让薛安极不舒服的平静。

“在咱家回答你之前，你得先明白一件事。”

李莲英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古井里飘出来的，又阴又冷。

“咱家问你，你进宫也有段日子了，可曾听说过谁见过陛下的真容？”

薛安一愣。

他还真没听说过。

宫里的太监宫女们，谈论起那位至高无上的天子，要么是敬畏，要么是恐惧，但从来没有人描述过他的长相。

“没听说过。”薛安老实回答。

“这就对了。”李莲英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别说你，就是这宫里伺候了十几年的老人，甚至是那些被抬进寝宫承欢的妃子，都没见过。”

“七年前，先帝驾崩，新皇继位。从那天起，陛下就没在人前露过真面目。就算是跟后宫的娘娘们行房，都得用厚厚的纱幔隔着，不许人窥探分毫。”

还有这种事？

薛安听得目瞪口呆，这皇帝是长得有多丑，才这么见不得人？

“这……这是为何？”

“谁知道呢？”李莲英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宫里都传，陛下是得了什么怪病，毁了容貌。还有人说，陛下是练功走火入魔，性情大变。”

“特别是半个月前，有刺客夜闯乾清宫，宫里头爆发出一股骇人的炽热真元，动静大得半个皇城都感觉到了。从那天起，陛下就再也没上过早朝，这宫里头啊，人心就更乱了。”

李莲英幽幽地叹了口气。

“不少人都觉得，陛下恐怕在那次刺杀里，已经龙驭归天了。”

薛安心头一跳。

炽热真元？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自己的《九龙纯阳功》，还有那个跟他一样修炼了纯阳功法的女刺客白玉娇。

难道那晚的刺客是她？

“那既然陛下不现身，平日里的朝政怎么办？”薛安压下心头的疑惑，追问道。

“有并肩王在，乱不了。”

李莲英端起茶杯，继续说道：“并肩王是陛下的亲叔叔，从小看着陛下长大，深得陛下信赖。而且并肩王本人也是当世顶尖的高手，有他坐镇，朝堂内外，还没人敢动什么歪心思。”

薛安默默听着，脑子里飞速消化着这些信息。

他忽然想起了今天在御花园里碰到的那个自称小玄子的少年。

“总管，我今天在御书房附近，碰到了一个叫小玄子的太监，看起来十六七岁，长得挺俊，就是脸色有点白。这人是什么来头？”

李莲英捏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瞥了薛安一眼。

“你碰到他了？”

他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有这么个人。

“陛下他大概多大年纪？”薛安试探着问。

“陛下登基七年，如今已是而立之年，三十出头了。”

三十出头？

薛安彻底打消了心里的那点猜忌。

看来那个小玄子，顶多就是哪个受宠的小太监罢了。

“我明白了。”薛安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所以，皇后娘娘的任务，就是让我去查探陛下是生是死，找到他的真身，对吗？”

“孺子可教。”

李莲英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每日早朝过后，直到日落之前，整个御书房都会封禁，任何人不得靠近，这是死规矩，你别犯了忌讳。”

“平时没事，就多跟那些小太监们走动走动，嘴巴甜一点，手脚大方一点，听听他们在背后都嚼些什么舌根。咱家要你做的，就是当咱家的眼睛和耳朵。”

薛安听到这话，眉头却皱了起来。

“总管，恕我直言。”

他站起身，直视着李莲英。

“您是宫中的大总管，权势滔天，要做这些事，不是比我一个新来的小角色方便得多吗？为什么偏偏要选我？”

“多我一个人不是平白多了一分暴露的风险吗？”

李莲英闻言，忽然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薛安面前。

“你说的没错。”

“咱家位高权重，所以盯着咱家的人也多。咱家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反而不如你一个无名小卒来得方便。”

他顿了顿，那张阴柔的脸上，笑容愈发诡异。

“至于你说的风险……”

“咱家自然有办法让你乖乖听话，不敢有半点异心。”

话音未落！

李莲英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前一刻还在三步之外，下一秒已经出现在薛安面前！

一只干枯的手掌，如同铁钳，死死地扣住了薛安的喉咙！

好快！

薛安心头大骇，体内的纯阳真气轰然爆发，抬手就是一记寸杀，朝着李莲英的胸口轰去！

可那足以轰碎王顺臂骨的拳头，在距离李莲英胸口还有三寸的地方，却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一股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他的拳头。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李莲英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扣着他喉咙的手指微微用力。

薛安只觉得一股阴寒至极的真气，顺着对方的手指钻入自己体内，瞬间就将他那身霸道的纯阳真气压制得死死的，浑身上下都动弹不得！

这老东西，强得不像人！

就在薛安惊骇欲绝之际，李莲英另一只手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颗乌黑的药丸，看也不看，直接就塞进了薛安的嘴里。

然后在他胸口轻轻一拍。

咕咚。

薛安眼睁睁地看着，那颗药丸不受控制地滑入了自己的食道。

做完这一切，李莲英才松开手，像扔垃圾一样把薛安甩到一边，自己则慢悠悠地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端起了那杯还没喝完的茶。

“咳咳咳！”

薛安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抠着自己的喉咙，想要把那东西吐出来，却只是徒劳。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他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瞪着李莲英。

李莲英吹了吹茶水的热气，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没什么，一点开胃的小零嘴罢了。”

他看着薛安那副要吃人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此药名为七日断魂散。”

“无药可解。”

“每隔七日，你必须来我这里，服下特制的解药，才能压制毒性。否则，七日之后，你就会从骨头开始，一点点化为一滩血水，神仙难救。”

李莲英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薛安的心上。

他看着薛安那瞬间变得惨白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然，你也不用这么绝望。咱家看你根骨不错，是个练武的奇才，把你当半个弟子看待。”

“只要你乖乖听话，好好办事。等事成之后，咱家不但会替你解了这毒，还会正式收你为徒，将咱家这一身本事，倾囊相授。”

“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没有得不到的。”

打一棒子，再给一颗甜枣。

这套路，薛安熟得不能再熟了。

可他妈的，偏偏就这么管用。

薛安趴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他看着那个悠然品茶的老太监，心里一片冰凉。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奴才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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