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师见对方家长来了，而自己一大早就联系了的裴一野家长还没到，不由皱眉。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早上接线员告诉她的号码。

“叮铃铃”的手机铃声在室内响起。

裴岭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一边回头。

裴岭这才发现裴一野也在。

王老师看裴岭接了电话，不由惊诧。

她看了蒋老师一眼。

蒋老师轻轻摇头，之前开家长会都是陆辰妈妈来的，她也有些不太确定这是谁的爸爸。

王老师开口道：“你好，你是……”

在裴一野视线的注视下，裴岭开口道：“我是陆辰的爸爸。”

裴一野轻轻勾了勾唇，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很贱。

或许是小时候所有的宠爱都来自于裴岭。

所以时至今日，他对裴岭还会有所期待。

王芳问道：“可是裴一野父亲的联系方式，为什么是你的号码。”

裴岭脸色沉了沉：“他，是我前妻的孩子。”

话语中的微妙大家都听出来了。

裴岭说的是——我前妻的孩子，而不是我和前妻的孩子。

事情的经过，蒋老师已经在电话里跟裴岭说了一遍。

裴岭问道：“蒋老师，所以除了小辰外，进到过1班的人另一个人，是裴一野吗？”

蒋老师点头。

裴岭望向裴一野，少年的个头已经比他还高了，额前漆黑碎发散落，估计是在少管所待过的缘故，整个人身上阴沉沉的。

连穿个衣服都不成样子，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小半张脸。

跟那些被带到警局教育的混混一样。

看着就不是什么好学生。

裴岭忽然很想让那个女人活回来看看，这就是她心爱男人的孩子。

裴一野的那双丹凤眼和他母亲尤其相似。

只不过在孙清的脸上是清冷的美丽，而长在裴一野脸上却是透出一股子阴鸷。

裴岭道：“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开口，但没必要和你妈一个德行。”

“陆辰爸爸，事情还没调查清楚。”王老师试图打圆场。

“老师，你不用帮他找借口。蒋老师给我打的电话里都说了，监控都拍到了。”

裴岭的声音高亢，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老师，你不知道基因这种东西是改变不了的，他妈妈就——”

他突然住了嘴，但未尽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空气。

裴一野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抬起眼，看向裴岭。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没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

裴岭忽然就想到了孙清，那女人看他时也是这样，永远的安静。

永远的不屑。

起初他因为娶到家喻户晓的舞剧演员孙清而喜悦。

尽管她对自己总是冷着脸，但裴岭以为这是艺术家的一点小脾气罢了。

后来两人闹翻后，他偶然看到孙清的日记，他才知道这个女人有多看不起自己。

裴岭每天上班想把钱攒着给母子换更好的房子，却忽略了像孙清那样的女人要的是浪漫。

孙清一直都是被鲜花、珠宝围绕的美人。

因此，她眼中的裴岭就是一个粗鄙、无趣、没有情调。

裴岭是农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后来考进了江城的警局有了编制。

已经是很多人眼中的事业有成了。

但是孙清长得太美了，她身边从来不缺男人，有钱的，有权的。

裴岭和孙清虽然早就认识，但是一直都是裴岭单方面喜欢并追求孙清。

他不知道孙清为什么最后会选择他。

他沉浸在和喜欢的女人结婚的喜悦中，后来才知道自己成了背锅侠。

“你看什么看？”

裴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语气也冲，“说你两句还不服气？你妈没教好你，我——”

“她死了。”

裴一野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按下了某个静音键。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声突兀地闯进来，噼里啪啦地响。

裴岭张了张嘴，脸色变了变，最后变成一种混杂着恼怒和难堪的表情。

“死了就能掩盖你偷东西的事实？我告诉你，今天这钱要是找不回来，你就等着再进——”

“我没有拿！！”

裴一野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声音依然平静，但细细听，尾音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委屈。

陆辰忽然开口：“爸，可能……”

“小辰，你不要给他找借口。”

裴岭打断他，指着裴一野：“你说你没拿，那钱去哪了？长翅膀飞了？你妈偷人，你手脚也——”

“陆辰爸爸”王芳猛地站起来，“请注意言辞！”

虽然对于裴一野偷钱的事情不满，但王芳也害怕有些话说的太重，在学校出事就不好了。

裴岭胸膛起伏着，他瞪着裴一野，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厌恶、愤怒，还有一丝……也许是羞耻？

为自己曾经被心爱的女人戴绿帽，还帮别人养了那么多年孩子而感到羞耻。

此时正好是中午休息时间，大家没有课，听到办公室里的动静纷纷围了上来。

孟茜听说裴一野出事了，也赶紧来了办公室，站在玻璃窗外偷偷往里面瞧。

办公室外围观的同学渐渐多了起来，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真的是裴一野偷的？”

“裴一野的爸爸，原来是警察？”

“什么爸啊，不是亲生的。他妈偷人生下的野种。”

“我跟他一个小学的，他妈跟他爸结婚前其实就怀孕了，只不过裴警官不知道，没想到最后替别人养了那么多年儿子。”

“我去，这么炸裂。”

“难怪裴一野会进少管所，那样的妈养的儿子也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人。”

话语细细碎碎的传进办公室里，刮裴一野的身上。

不流血，但疼。

裴一野似乎又回到了小学，事情刚刚爆发的那段时间。

他帮助父亲破获了江城最大的一起拐卖案，但是腹部中了一刀，失血过多。

躺在病房里的他并不害怕，因为父亲夸他是个小小男子汉。

而且他受伤这么严重，妈妈也一定会来看他的。

真好，爸爸妈妈都能在自己身边，关心自己。

可是那段时间除了警局的叔叔阿姨来看他，他并没有看到爸妈的身影。

唯一一次在昏迷中听到两人的声音还是他们在争吵。

似乎在说什么血型，野种。

再后来小区里，学校里，人们开始用各种异样眼光打量他。

“裴一野，小野种。”

“嘻嘻嘻，把那个小野种的书包扔到粪坑里。”

“他爸是警察诶，万一来学校了怎么办？”有胆小的孩子问。

“你傻呀，那不是他亲爸，他是他妈跟外面的野男人生的。”

“裴一野给警察抹黑，就应该打他。”

裴一野从小就长得漂亮，唇红齿白，女孩们都喜欢他。

因为聪明，老师也对他格外好。

现在终于有了机会攻击裴一野，那些孩子就迫不及待地纷纷上前。

密密麻麻的拳头和话语，像刀子一样扎向年幼的裴一野。

之后，裴一野总是浑身带着乌青回家。

母亲向来冷淡，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扔下药膏就回了房间。

以往每天都要问他在学校有没有发生什么趣事的慈爱父亲，则是厌恶地看着他：“裴一野！又在学校惹事了？”

当时的他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弥补。

他渴望父亲能像以前那样抱抱他，可是只换来了一次次辱骂。

“贱种，我放在钱包里的钱不见了，是不是你偷的。”

“果然跟你妈一个德行。”

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

“裴一野，你要钱可以来找我，但是故意偷钱，想让小辰背锅就太恶毒了。”

裴岭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缓下语气。

陆辰是一班班长，班费是他收的。

万一找不到偷钱的人，他就可能背上监守自盗的罪名。

裴一野漆黑的眸子望着裴岭，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裴警官，你就是这样断案的吗？无凭无据就已经定下了我的罪证。”

“难怪会从京市被遣返回来。”

“无能。”

裴一野的话像巴掌一样扇在裴岭的脸上。

他一直是警署里的小职员，老实，但没什么大作为。

后来裴一野出生，他才一步步升了上去。

即便裴一野是孙清那女人给他戴绿帽生下的，裴岭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才智。

当时裴一野才刚读大班。

孙清从生下裴一野后就没有管过他，都是裴岭去接裴一野放学。

放学后，裴岭把他接到警局加班。

裴岭和其他警员在看经济纠纷案卷时，随口抱怨一句：“双方都说对方篡改了关键页的合同日期，技术鉴定也没看出破绽，头疼。”

卷宗摊在桌上，裴一野趴在一旁画画，被吸引了注意瞧了过来。

裴一野指着合同上的一个**说：“这个**，和前面写的**，用力习惯不一样。前面**总是画得很圆，收笔轻；这个**有点扁，收笔有顿压。”

然后指着边上另一个人的笔迹样本道“看，这个人的**，就是这样的。但整页其他字又像那个人的……所以，这一整页可能是这个人用左手模仿对方的笔迹重写的，但标点符号的习惯最难改。”

“我们班同学左手写字，标点就会怪怪的。”

裴一野的话如同平地一声炸雷，响在大家的心中。

裴岭和同事们立马送出文件，请鉴定专家重点检查标点笔压和微观特征。

果然发现那一页所有**、逗号的运笔习惯与其他页不同，且与刘女士左手书写实验样本高度吻合。

裴岭当时觉得自己简直捡到宝了，儿子又聪明又帅气。

之后裴一野还帮助裴岭找到了许多案件的突破口。

最后裴一野以身入局，破获了江城最大的一起拐卖案。

裴岭因此被提拔到了京市工作。

只是京市，有才能有背景的人太多，裴岭实力不够，又被调了回来。

这件事本就是裴岭心里的一块疙瘩，此时被自己的儿子奚落，心中火气横生。

“裴一野，你有本事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裴岭怒道。

裴一野挑了挑眉：“你没听清吗？”

“我说你没用。”

“得不到爱人的喜欢，也保不住职位。”

“哦，你那个职位也不是靠自己的实力升上去的吧。”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办公室。

裴一野整个身体都被打偏了，脸上迅速浮现一个红色的巴掌印。

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能看见额角淡青色的血管在轻轻跳动。

他唇角轻勾，抬手擦去唇边血迹。

王芳惊得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陆辰的眼中掠过一抹得意，随即很快消失，换上了担忧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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