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早已熄灭，岩石平台西侧只剩下几缕青烟从残烬中升起。陈平伏在最前，鱼叉横握胸前，掌心的汗被夜风一吹，泛起一层凉意。他盯着五步外那三头妖兽，六只赤瞳在黑暗里灼亮，像烧红的铁钉扎进眼底。

受伤的首领跛着右后腿，站在藤蔓区边缘，鼻翼一张一合。它没再扑上来，可也没退。另外两头在左右游走，爪子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声响，试探着五人阵型的缝隙。

赵松靠在王冲肩上，左臂包扎处又渗出血来。他牙关紧咬，没出声，但呼吸急促得厉害。周元刀尖垂地，指节发白。沈砚坐在角落，空符袋攥在手里，袖口只剩一块碎石。

陈平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能再等了。

“压上去。”他低声道，声音不大，却让四人同时抬头，“别往后退，往前走。”

没人动。

“听不懂？”他侧过头，眼角朱砂痣在微光下显出一点红，“它们怕这地，我们不怕。现在不逼，等天亮就来不及了。”

王冲先站直身子，双拳一捏，骨节咔咔作响。他把赵松往岩壁边一扶：“撑住。”随即迈步上前，站到陈平左侧。

周元收刀入鞘，换了个握法，也跟了上来。沈砚喘着气，将最后一块石头握进掌心。五人并列，背离岩壁，向前推进半步。

妖兽后退了半步。

陈平举手示意停住。他盯着首领，忽然抬腿，重重踏在地上。尘土扬起，落向藤蔓边缘。那首领猛地缩头，连退两步，后腿几乎踩进暗红藤蔓。

就是现在。

“攻它！”陈平暴喝，鱼叉虚刺而出。

王冲怒吼一声，直冲左侧妖兽，双拳砸地，震起一片碎石。那兽本能拦截，被逼得侧身闪避。右侧妖兽见状欲扑，却被周元斜插一刀逼退。两头妖兽被牵制，中间空门大开。

陈平抓住时机，猛然突进。鱼叉直指首领面门。那兽仓促后仰，右后腿却不稳，脚掌擦过藤蔓边缘——黑烟腾起，地面微微颤动。

“左腿！”陈平大喊。

周元早有准备，刀锋贴地扫出，斩向其左腿旧伤。刀刃入肉半寸，鲜血溅出。首领哀嚎一声，踉跄后退，整条左腿几乎拖地。

沈砚出手了。石子破空，正中其右眼。那兽惨叫，原地打转，彻底失衡，后腿一滑，竟有一只脚踩进了藤蔓深处。

黑烟骤浓。

刹那间，几根藤蔓如活物般抽搐，缠上它的脚踝。那兽疯狂挣扎，可毒素似已侵入经络，动作越来越慢。其余两头见状，不再迟疑，齐齐放弃进攻，转身扑向倒地首领，试图将其拖离。

“别让它们带走！”陈平喝道。

王冲挥拳逼退一头，周元横刀截路。沈砚抓起一把干草，扔向陈平：“点火！”

陈平抽出腰间火折，抖手点燃。干草燃起，他顺势抛向藤蔓区边缘。火焰接触土壤，竟腾起一股黑烟，迅速弥漫开来，形成一道烟墙。

两头妖兽顿住脚步。

它们低头嗅了嗅，鼻孔剧烈翕张，眼中凶光渐退，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畏惧。那片土地仿佛有某种它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在警告它们不得靠近。

陈平举起鱼叉，高声呐喊：“杀！”

王冲、周元齐声怒吼，做出冲锋姿态。沈砚将剩余干草尽数点燃，抛向烟墙前方。火光映照下，黑烟翻滚如雾，五人影子拉长，宛如鬼神临世。

两头妖兽终于崩溃。它们不再恋战，护着倒地的首领，仓皇后撤。一步，两步，三步……最终消失于林间雾影之中，只留下地上几串带血的爪印，和一阵渐渐远去的低吼。

平台重归寂静。

陈平拄着鱼叉，喘着粗气。他没立刻放松，而是盯着妖兽消失的方向，足足半盏茶工夫，确认再无动静，才缓缓收回武器。

王冲一屁股坐地，抹了把脸上的灰：“活下来了？”

没人应声。

赵松靠在岩壁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周元蹲下身，检查刀口，卷刃的地方已经没法用了。沈砚瘫坐在地，手里还攥着空火折。

陈平走到平台中央，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在地上划了道线。这是他们今夜站过的最后位置。他抬头望向东边，天际已有灰白，晨光未至，但夜已尽了。

“歇半个时辰。”他说，“然后继续赶路。”

话音刚落，赵松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草尖：“要不是你看出那地有毒……我们早死了。”

这句话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周元抬起头，看着陈平。他原本不信这个从外门上来的新人能带队，觉得不过是运气好拿了冠军。可这一夜，从发现藤蔓忌讳，到诱敌深入，再到以烟为障、逼退强敌，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却又稳得不像十七岁的少年。

他站起身，拍了拍刀鞘上的灰，点头道：“我原以为你是运气好进内门，现在才知道，是你配得上。”

沈砚没说话，默默将空符袋塞回袖中。他一向信不过别人指挥，可今晚若不是陈平下令压上，他们只会一直退到崖边，耗死为止。他望向陈平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同门间的寻常打量，而是真正的信服。

王冲咧嘴一笑，走上前，重重拍了下陈平肩膀：“以后听你的。”

陈平没应，只是低头检查鱼叉。杆身有几道刮痕，叉尖沾着血，不知是妖兽的还是藤蔓的汁液。他用布条擦了擦，插回背后。右手习惯性摸了摸袖口的折扇，却发现扇骨已被汗水浸透。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微光漏下，照在平台上。火堆残烬旁，几根藤蔓还在冒烟，颜色比先前更深，近乎紫黑。空气里仍有腥味，混着焦草的气息，呛人，但真实。

赵松慢慢挪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左臂的布条已经湿透，他没力气换，只能任由血一点点渗出来。王冲蹲在他旁边，撕下自己衣摆的一角，重新包扎。

“还能走？”王冲问。

赵松点点头：“死不了。”

周元走到平台边缘，往下望了眼。山道依旧被雾笼罩，看不清前路。他回头问：“接下来怎么走？”

“按原计划。”陈平说，“东脊缓坡，天亮前赶到第二台地。采药任务不能耽搁。”

“你定。”周元应道，语气干脆。

沈砚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符纸没了，但他身上还有几粒驱虫丹，可以应急。他收拾好行囊，背到肩上，站在陈平身后半步的位置。

五人重新聚拢。

陈平没再多说，只是环视一圈。他知道，这一夜之后，他们不会再用看待新人的眼光看他。不是因为他赢了外门大比，而是因为他带着他们活了下来。

他迈步走向平台东侧，那里有一条窄道通向下一段山路。晨光落在他背上，月白长衫的下摆沾着泥灰，腰间的褪色渔网纹香囊轻轻晃动。

王冲扶起赵松，跟了上去。周元断后，刀虽卷刃，仍握在手中。沈砚走在中间，脚步稳健。

岩石平台渐渐被甩在身后。雾气在脚下流动，像一层未散的梦。远处林间，一只飞鸟掠过树梢，鸣叫声划破清晨的静。

陈平脚步未停。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更轻松。黑风岭深处还有多少危险，谁也不知道。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还能走。

他伸手摸了摸右眼角，那里有点痒，像是朱砂痣在发烫。

风吹过耳畔，带来一丝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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