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屋檐，陈平睁眼起身。油灯早已熄灭，桌上那张未填写的申请书还摊着，纸角被夜风掀起一点，像凝固的波浪。他没看它，只将枕下的《基础阵纹详解》抽出，翻到空白页，指尖在“以巧补势”四字上停了停，便合上塞进袖中。

香囊挂在腰侧，沉了一分——昨夜画好的聚灵阵图被折成指甲大小，夹在内层布缝里。他伸手按了按，确认无误，又检查鱼叉机关，扳动两下，机括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扇骨在掌心转了半圈，随即收进袖袋。一切如常，只是呼吸比往日更稳，体内残余的凝脉丹药力已彻底化开，任脉初段畅通无阻。

他推门出去，山道清冷，石阶上露水未干。脚步落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嗒声。前方拐角处，晨雾尚未散尽，几株老松斜出崖壁，枝叶间漏下碎光。他走得不快，右手习惯性地捏住扇柄，脑子里还在过灵泉洞的布局：入口朝东，午时阳气最盛，若能在地面刻下导引纹，借灵气潮汐之势，哪怕只运行半日，也能多吸三成以上。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而急促，像是踩着某种节拍。紧接着是一串铃响，清脆得不像寻常饰物。他未回头，只觉那声音越来越近，速度极快。

红影一闪，人已挡在面前。

来人一跃落地，动作利落，脚尖点地时不带半分滞涩。银发披肩，紫眸微亮，穿一身朱红劲装，腰间挂着七八个葫芦，随动作晃荡。她肩头横着一支玉箫，手搭其上，歪头打量陈平，忽然咧嘴一笑：“你就是那个在外门都能带队活捉毒藤妖的陈平？”

陈平站定，目光扫过她腰间玉箫、脸上神情，不动声色点头。

“听说你连符箓都没学全就会设陷阱？”她又问，语气带着几分兴味，“有意思。”

话音未落，她已上前一步，抬手拍上陈平肩膀：“从今天起，你归我罩了。”

手掌落下时力道不轻，陈平肩头微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侧身半步，欲抽离，却被对方一把扣住手腕。

“别走那么快。”白璃声音提高，“我话还没说完。”

陈平停下，右手指节轻轻敲了敲袖中扇骨，没挣，也没应。

这时已有几名弟子从旁路过，见状纷纷驻足。一人低声说：“那是白璃师姐？她怎会搭理一个外门上来的人？”另一人冷笑：“怕是有猫腻。”

白璃似无所觉，反而扬声对四周道：“我知道你在争资源，这事包在我身上！谁敢抢你的，先问过我的玉箫！”说着，轻敲腰间玉器，一声清鸣划破晨静。

众人神色各异。有人退后两步，有人眯眼打量，更有几人转身快步离去，显然是去传话了。

陈平压低声音：“师姐好意心领，但我……”

“明日此时，老地方见！”白璃根本不等他说完，松开手，转身一跃，足尖点在廊柱上，身形腾起，踏檐而去，红影掠过飞瓦，眨眼间消失在屋脊之后。

留下满场寂静。

陈平站在原地，手腕上还留着被攥过的温热感。他低头看了看，收回手，继续向前走。脚步未乱，节奏依旧，只是掌心多了层薄汗。

演武场侧廊渐渐热闹起来。有弟子在练剑，剑锋划空气声此起彼伏；也有执役搬运木桩，脚步沉重。陈平穿过人群，耳边议论声渐起。

“看见没？白璃亲自来找他。”

“她平时连内门长老都不给面子，怎么突然盯上一个新晋？”

“听说他在黑风岭用毒藤反杀妖兽首领，莫非是用了什么秘法？”

“别瞎猜，我看他是运气逆天。”

陈平听着，不辩也不应，只将袖中扇子握得紧了些。他知道白璃这一出，看似相助，实则将他推到了风口。原本低调行事的打算已被打破。藏经阁与灵泉洞之争本就暗流涌动，如今再加上一个行踪难测的师姐公开表态，局势只会更复杂。

他没有回居所，而是绕道去了任务堂外的小广场。那里有一口古井，井沿石面光滑，常有弟子在此歇脚。他靠井边坐下，取出随身水囊喝了两口，然后从袖中抽出《基础阵纹详解》，翻开最后一页。

笔尖蘸墨，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变数。

写完，盯着看了片刻，又用指腹抹去一半，只剩下一个“变”字，边缘晕开些许。

他知道白璃不会无缘无故找上他。内门之中，人人自知分寸，像她这样张扬行事的极少。更何况是主动认下庇护关系——这不是帮，是立旗。等于告诉所有人：此人我管了。

可她图什么？

是真看好他的手段？还是另有所需？

抑或……只是心血来潮？

他合上书，塞回袖中。太阳已升至中天，井影缩成小小一圈。他起身拍了拍衣摆，准备离开。

刚走两步，迎面撞上两个熟面孔。一人指着他说：“哎，那就是陈平？”另一人点头：“没错，刚才白璃师姐还为他出头。”前者咂舌：“这下有好戏看了。”

陈平目不斜视，径直走过。

回到居所门前，门虚掩着。他顿了顿，推门进去，反手关门落栓。屋内陈设如昨：床铺整齐，桌角油灯未点，鱼叉靠墙，香囊搁在枕边。

他走到桌前，正要坐下，忽见门缝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抽出一看，纸上只有寥寥数字：“信我，或不信，都随你。但这场游戏，我会让你看得更清楚。”

无署名，笔迹张扬，撇捺如刀刻。

他盯着看了许久，指尖摩挲纸边。窗外风动，树叶沙响。远处仍有弟子聚议，话题绕不开他与白璃。

有人说是他运气逆天，攀上了高枝；也有人说他必遭反噬，白璃向来喜怒无常，今日能为你出头，明日就能亲手废你修为。

陈平没理会。他取火折点燃纸条一角，看着它烧成灰烬，倒入茶杯，加水搅匀，泼在墙角花盆里。

然后他坐到床沿，取出香囊，解开夹层，取出那张阵图。展开再看一遍，确认无误后重新折好，放回原处。

鱼叉被拿起来检查了一遍，机关灵活，无锈无损。他将其横放在床头，自己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呼吸渐稳，体内的灵力沿着任脉缓缓循环。右眼角朱砂痣微微发烫，一如昨夜。屋外世界已然不同，但他心志未乱。

今夜不眠，只为明日再行一步——无论前路因何而变，他仍要走自己的路。

暮色渐浓，晚风穿窗而入，吹动桌角一页纸，轻轻翻了个面。那正是未提交的申请书，正面朝下，静静躺着。

陈平睁眼，起身吹熄油灯。黑暗中，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玉箫轻响，短促清越，转瞬即逝。

他没动，也没有抬头望向窗外。

屋内安静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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