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块钱！

七八家人一起凑的。

1983年，西河县城里国营工厂的工人，月月满勤苦干，工资也不过二十块左右。

刚分田到户一两年的陈家沟农民，收入更低，一户有两三个壮劳力的人家，一年能有百八十块收入都算高的。

除去开支，手里难有结余。

现在，家家户户手里有点钱，还是因为马上要过年了，家家户户省吃俭用一年，留着钱准备置办过年货的。

能凑到这178块钱，可以说来这里的每一个家庭，都把家里能拿出来的钱送了过来。

另外还有几小包红烧、洋芋、粑粑……

陈南攥着这沓钱，指尖发颤，看着那些吃的东西，眼眶泛红。

“谢谢各位叔伯、哥嫂！”

“钱和东西，我一定还给你们！”

陈南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先别说这些，赶紧将你妈送到医院去要紧！”

“都是乡里乡亲的，说这些干嘛！”

“就是，先送幺婶儿去医院吧。”

“去医院还有二十里路呢，这大雪的天路上不好走，要不少时间，赶紧走吧！”

“……”

众人纷纷说着。

陈勇、陈雄两兄弟，陈伟和李伟两人，分别走到担架前后，稳稳抬手，将担架扛在肩头，直接迈进风雪里，朝大庙乡而去。

“我也去，一会儿路上换着抬。”

“我也跟着去搭把手！”

“还有我！人多稳当，也能快一点！”

“……”

陈青石、陈强等几人，也都跟了上去。

陈青江见了，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招呼陈南：“我们也走吧！”

陈南道：“大伯，你年纪大了，就别去了！”

陈青江一瞪眼，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坚定：“你还年轻，没经历过这些事，你妈住院，没个大人坐镇怎么行！”

说完，裹紧衣物，毅然踏进风雪里。

陈南望着大伯已经有些蹒跚的背影，心底又暖又酸。

叹了一口气，回头看早已哭成泪人的妹妹，柔声说道：“小北，你就在家，跟大伯母一起……”

“不！”陈北咬牙道：“我也要去！”

陈南本能地摆出兄长的架势，想说“妈是去住院，又不是赶集，你一个小孩子，跟着去添什么乱？”

可想起上一世这唯一的妹妹中年后的悲剧，到了嘴边的责备，瞬间咽了回去。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妹妹冰凉的头顶，语气温柔：“小北乖，就在家里，外面风雪那么大！”

“我不！”陈北拨开陈南的手，倔强地道：“我要跟着去，我要去医院照顾妈！”

陈南道：“我会照顾妈的！”

陈北嘟嘴：“你一个大男人，粗心大意的，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怎么照顾妈？”

陈南：“……”

这时，李翠兰在一旁说：“南南，小北要去，就让她去吧！”

“她也十六岁了，能照顾人。”

“再说了，她也是女人，照顾你妈吃喝拉撒，细心一些，也方便一些。”

陈南迟疑了一下，点头答应：“好吧！”

李翠兰道：“你们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谢谢大伯母！”陈南道谢后，对陈北道：“那就快走吧！”

陈北道：“哥，你先走，我回屋里拿点东西，一会儿就追上你们。”

“行！”陈南答应，叮嘱道：“路上滑，你追来的时候注意，别摔着。”

“我晓得！”陈北回了一句，朝自己家里小跑去。

陈南与还在这里的其他乡邻打过招呼后，也踏进风雪里，快步去追前面的队伍。

很快，场坝上只余下一群老人、妇人和孩童。

“没几天就要过年了，红霞咋说病就病了呢？”

“这病看着就凶险，怕是常年累月熬出来的，她这辈子实在太苦了。”

“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娃，种地、砍柴、操持家务，样样都扛，铁人也熬不住啊。”

“老天爷保佑，让她平平安安挺过来，好好过个年。”

“是啊，千万别出事，两个孩子还等着她呢……”

“……”

风雪呼啸，夹杂着众人叹息议论。

陈南快步疾行，没多久追上抬担架队伍。

他要去抬担架，陈勇等人都不让，说：“一会儿到了医院，还有的你忙。”

“你就省省力气吧！”

“我们保证将幺婶儿平安抬到卫生院。”

陈南心中温暖，也只得作罢。

与大伯跟在担架后面。

陈青江看了一眼他，开口道：“钱的事，你别担心。到了医院，把你妈安置好，我就返回村里，挨家挨户去借、去凑。”

“大伯费心了。”陈南感激地道谢，说道：“乡亲们也难，先凑的钱都是他们准备办年货的，我拿了，他们连年都过不好。”

“大伯，就别再找乡亲们借钱了。”

“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办法？”陈青江吹胡子瞪眼，“你妈这病，看着就严重，肯定要一大笔钱！”

“你能想什么办法？”

陈南顿时语塞。

他重生归来，有赚钱的底气。

可此时此刻，他确实拿不出现成的巨款，更没有立刻筹钱的门路。

可他也真不想再继续找乡亲们借钱了。

“哥！我来了！”

就在这时，陈北小跑着追了上来。

她肩上背着一个旧布书包，鼓鼓囊囊，手里拎着一个老旧竹编风火笼，里面炭火正旺。

陈青江皱眉问道：“小北，你怎么来了？还拎着风火笼做什么？”

陈北认真答道：“大伯，我怕妈住院的时候冷，专门带了风火笼和炭。”

简单的话，在场的人尽数动容。

都没想到，陈北才这么小，却心思细得让人心疼。

所有人都在拼命赶路救人。

唯有她，记挂着病中人的冷暖，想得这么周全温暖。

风雪越来越大。

抬担架的人在山路上愈发难行。

中途已经换了两拨人轮流抬担架，但没人叫苦，没人喊累，所有人心里都攥着同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晚了就来不及了。

下十里坡时，抬在担架后侧的陈雄脚下突然一滑，身体猛地踉跄，整个人险些栽倒。

“稳住！”

好在陈勇反应极快，咬牙死死顶住担架，另一侧的陈伟、李伟立刻发力绷住身形，硬生生稳住了晃动的担架。

经过这次危险，接下来的路每个人都走得更加小心。

很快，到了三岔路口。

陈勇等人抬着担架，往大庙乡街上的方向走去。

陈南落在后面，不由的止住了脚步。

“姚勇应该早就到了！”

“他有没有提前赶到？”

“小月，你现在到底怎样，有没有被……”

他看着通往石林村的下坡路，心里焦急。

更是隐隐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哥，怎么不走了？”

陈北发现陈南站在三岔路口，转身回头问道。

陈南不及多想，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的慌乱与牵挂，沉声回了一句，“来了！”

赶紧跟上。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先送妈到医院才是当务之急。

小月那边，只能等消息了。

“哥，那边是往嫂子家去的路吧！”

陈南追上时，陈北问道。

“嗯！”陈南应付的嗯了一声。

陈北好似突然想起什么，看向陈南，惊问：“对了，你今天不是去嫂子家过小年的吗？”

“怎么突然回家了？”

这句话，如同一把刀子捅在陈南的心脏。

可他还是只能忍着疼，继续用之前对妈说过的忘了带钱的谎言。

陈北听了，不仅没有怀疑，反而吐了吐小舌头，一脸庆幸，“还好你忘记带钱了，不然妈就出事了。”

陈南心头一涩，不敢再接话，连忙错开话题：“我去看看妈。”

自从王红霞又昏迷过去后，就一直没再醒。

虽然呼吸还在，但极其微弱。

陈北道：“我也去！”

两兄妹都赶到担架旁，一人在左，一人在右边，扶着担架，不时查看。

从十里坡的三岔路口到大庙街，虽然也有七八里路，但路比较宽，也比较平坦。

一行人的脚步加快不少。

又经过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大庙乡卫生院门口。

陈南来不及喘一口气，立刻冲上前呼喊：“医生，医生……”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医生，一边询问情况，一边指挥众人将王红霞送进急救室。

翻看眼皮、触摸脉搏、听诊心率……

一番匆忙检查过后，中年男医生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看着陈南，语气无奈又哀伤。

“准备后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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