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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国子监内


赵承渊穿过城门,足底踏在御街青石板上,脚步未停。晨光初透,湿气未散,衣襟下摆沾了泥点,他也不拂。前方朱红大门矗立,门楣高悬“国子监”三字匾额,笔力遒劲,墨色沉稳。门前已有十余人伫立,皆着绸缎深衣,佩玉带香囊,或有仆从捧书匣、执油伞随侍左右。他站在队尾,无人回头,却有低语自前头传来。

“这等人也敢来?”

“怕不是走错了地界,当此处是施粥棚。”

赵承渊不动声色,只将腰间算筹轻抚一下,指尖触到铜规冰凉的棱角。他昨日写下两句话,火已焚尽,字却刻在心里:“我不求人怜,只求一试。”“以算破局,逆命而行。”此刻无需重复,只需前行。

守门吏查验身份牒文,一一放行。轮到他时,那吏瞥了一眼,眉头微皱:“赵承渊?濮王房下远支?”

“正是。”

“无爵无职,何以来考?”

“为学而来。”

吏冷哼一声,将牒文递还,语气如昨夜守卒一般,“每年都有你们这些人,来了也是白回。”

赵承渊接过文书,收入怀中,抬步跨过门槛。

门内庭院开阔,青砖铺地,四围槐树森然,枝干虬结,新叶未盛,日光斑驳洒落,映出满地碎影。学子们三五成群,谈笑自若,话题多为诗赋经义,偶有提及近日京中米价、漕运传闻,言语间皆带底气。他们目光扫过赵承渊,随即移开,如同避开一道碍眼的裂痕。

他立于庭中,双手垂袖,不趋不避。月白直裰洗得发白,鸦青半臂肩头磨出毛边,玄色蹀躞带磨损严重,铜扣松动,唯有腰间那串竹制算筹与铜规,擦拭得干净,显出几分异样。

一人踱步过来,锦袍玉带,眉目倨傲,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他上下打量赵承渊一眼,嗤笑出口:“宗室之耻也配登堂入室?你父因言获罪,贬死外州,你竟还想入监求仕?不如归农种地,免得污了圣贤之地。”

旁边有人附和:“此等废物,连束脩都未必凑得齐,莫非指望朝廷白养?”

又一人冷笑:“听说他住南郊破屋,灶台积灰,案无余粮。这般穷酸,读什么书?”

“可不是?昨日我还见他在城门口排队进城,连个挑担的都没有,孤身一人,像极了逃荒来的。”

笑声迭起,如雷贯耳。有人故意提高嗓门:“诸位且看,这位便是‘欲以算术改命’的奇才!不知今日要算几道题,才能换得一口饭吃?”

赵承渊依旧未动。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退后一步。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掌心抵住算筹边缘,那熟悉的触感让他想起昨夜推演均田赋税时的流畅——数字在他脑中自行排列,进退如风,无需纸笔,答案即现。那是他唯一确信的东西:他的脑子,快过常人十倍,百倍。

可此刻,无人在乎他能不能算。他们在乎的是他穿什么衣,有没有仆从,是不是某位大人的门生,有没有靠山。

他听见自己心跳平稳,呼吸匀称。羞辱如雨泼下,但他知道,这些话伤不了他。真正能定他生死的,不是这群人的嘴,而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他来此,不是为了争一句对骂,也不是为了博谁同情。他是来入学的,不是来讨彩的。

人群渐渐散开,各自寻处等候。有人去亭中歇脚,有人翻阅诗稿,有人低声议论考题方向。只有他仍立于原地,像一根插在泥中的桩。

一名学子路过,本欲绕行,忽又停下,侧目道:“你真打算在这儿站着等?”

赵承渊点头。

“你不恼?”

“恼无益。”

那人怔了一下,低声道:“可他们说得太过。”

“说得再过,我也还是赵承渊。”

对方没再说话,默默走开。

赵承渊缓缓抬起手,指尖再次抚过算筹。十八根竹片,长短有序,代表不同位数。他曾用它解过复杂的方程,也曾靠它在抄录官文时校核账目误差。这东西旁人看来粗陋,却是他唯一的凭仗。他不需要金玉其外,只要内里清明。

他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昨夜写下的两句话。火光吞没纸页,灰烬飘散,但那字句已嵌入骨血。他不是来求谁认可的。他只是要一个机会,一个站上考场的机会。只要试卷发下,笔墨铺开,他就能让所有人知道,什么叫“以算破局”。

他睁开眼,目光平视前方。

庭院依旧喧闹,权贵子弟仍在谈笑,有人饮酒,有人吟诗,有人炫耀新得的名家字帖。他们的笑声清脆,带着无忧无虑的底气。因为他们生来就在高处,从未跌落过泥潭。

而他,是从深渊爬上来的人。

他知道,今日不会有人为他出头。没有人会站出来说一句“此人不可轻辱”。这是规则之外的事,是阶层之间的沟壑,看不见,却深不见底。他不能指望别人填平它,只能自己跨过去。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张,又徐徐吐出。

不再去看那些人,也不再听那些话。他将全部心神收拢,只留一线清明:待会儿主考官若问出身,他便如实答;若问志向,他便说“愿通经义,辅佐明时”;若问为何来此,他只一句——“为学而来”。

其余,皆不必辩。

片刻后,钟声响起,监门开启,有执事官出面召集考生入厅候命。众人陆续起身,整理衣冠,准备进入。赵承渊最后动身,步伐不疾不徐,穿过人群中央。有人故意挡路,他也不避,径直前行,那人见他眼神沉静,竟自行退开。

他走进监门,背影挺直,肩线平展,未曾低头,亦未回首。

身后,仍有窃语传来:

“他还真进去了。”

“进去又能如何?不过多坐半日,终归是要被刷下来的。”

“我赌他第一场就交白场就交白赌?这种人赌?这种人不起,还能写出不起,还能写出渐远,混渐远,混赵承渊步入赵承渊步入,立于檐,立于檐稍暗,青稍暗,青站定,双手站定,双手腹轻轻摩挲着算筹表面的刻痕。那是腹轻轻摩挲着算筹表面的刻痕。那是他亲手刻下的标记再睁眼时,再睁眼时,。不再是初来。不再是初来也不是受辱时也不是受辱时是一种沉静的是一种沉静的刀出鞘,刀出鞘,。

他不急于。

他不急于,真正的较量尚未,真正的较量尚未开始。此刻的讥将来沉默就越重将来沉默就越重不是当场反击,不是不是当场反击,不是,而是彻底颠覆——,而是彻底颠覆——所有标签撕碎。

所有标签撕碎。

他抬头望向未开,灯未开,灯条通往考席条通往考席眼前铺开。

眼前铺开。

他站在这里,不是弃子,而是即将弃子,而是即将。

风从廊。

风从廊动他半臂动他半臂,如石。,如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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