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门生记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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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斜照进考厅,铜制圆规在案角投下一道细长的影。赵承渊仍坐在末席,十指交叠置于帛书两侧,背脊未倚椅靠,腰身笔直如松。他未动,也未言,仿佛方才那一场惊雷般的推演不过是寻常功课,落笔即止,心已归静。
堂中气氛却已不同。
先前的震惊如潮水退去,留下的是窸窣低语与迟疑脚步。考生们陆续起身,有人收卷时手微颤,墨迹未干的纸角被指尖蹭出一道斜痕;有人离座前回头多看一眼那幅沙量图,目光里有敬,也有忌。一名穿青绸襕衫的学子经过赵承渊案旁,脚步略顿,视线扫过那无彩无饰的帛书,鼻中轻哼一声,快步而出。
人群渐散,厅内空阔起来。
两名青衫学子立于廊下,衣袖绣着暗纹云鹤,是蔡京门生独有的标记。他们本随人流欲走,忽见厅内那人依旧端坐不动,仿佛胜败荣辱皆不入心,反倒激起一股闷火。
“此人竟真能算出滑州淤势?”一人低声问,声音压得极紧。
“非但算出,还标出第八段将成淤塞点。”另一人冷笑,“工部老臣查勘数月方敢定论,他闭眼半刻便成图——这哪是算学?分明是妖术。”
前一人眯眼:“妖术也好,真才也罢,今日本试榜首必是他无疑。国子监十年未有寒门夺魁,若让此等宗室弃子登顶,我等颜面何存?”
“岂止颜面。”后者咬牙,“太师门下子弟遍布六部,科考取士皆由我等执柄。今日他以算破题,明日便可能以算破政。此风一开,谁还重经义、讲门第?”
两人对视,眼中俱浮狠色。
片刻,又有两人自侧门缓步而来。一穿鸦青直裰,袖口同样绣着云鹤暗纹;一着浅紫襕衫,腰间玉佩雕工精细,显是出身显贵。四人站定,呈半围之势,衣袖相擦,声息不露。
“你们也看见了?”鸦青直裰者开口,“那图……毫无虚言,条条可验。考官说不出错处,只能认‘合式’。”
“正因无错,才可怕。”浅紫襕衫者冷道,“他不用典,不引史,全凭脑中推演。这般人一旦入仕,必受重用。届时我等苦读十年,反不如他一算之功。”
“太师素来爱才。”一人犹豫,“若他愿投门下……”
话未说完,即被冷笑打断:“蔡太师门下,何时容得一个无根无派的宗室远支执掌要务?他今日敢在考场上驳考官,明日就能在朝堂上参太师。此等人,留不得。”
四人沉默。风从回廊穿过,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又寂。
其中一人缓缓抬起手,指节捏得发白,似在虚空中掐算什么。另一人嘴角微抽,眼神盯着考厅方向,像刀锋刮过木板,一点一点磨出深痕。
“记下这张脸。”最先开口的青衫学子低语,“今日他坐末席,明日……未必还能站着说话。”
其余三人未应,只齐齐望向厅内。
赵承渊依旧未动。他手中无笔,案上无新纸,只是静静看着那幅已完成的沙量图,仿佛在检查最后一处标注是否有误。他的神情没有得意,也没有放松,依旧是那种近乎冷峻的平静,像一口深井,投石下去,连涟漪都不起。
阳光移了一寸,铜圆规的影子从案角滑到帛书边缘,将“高危段设预警桩”几字切开一半。
廊下四人终于散去。动作不急不缓,如同寻常学子课后归舍,无任何勾肩搭背或密语交头,唯有临行前那一瞬,四人目光再次交汇,极短,却极沉。
厅内只剩三五名执事吏员收拾残卷,脚步轻悄。主考官早已退场,副考官低头疾书,似在补录评语,不敢再看赵承渊一眼。
赵承渊这才缓缓抬手,将帛书卷起,用丝带缚好,收入袖中。动作平稳,无一丝多余。他起身,整了整鸦青半臂,月白直裰未皱一分,腰间算筹与圆规轻响一声,随即归于沉寂。
他迈步离席,靴底踏过青砖,步声清晰,一步,两步,走向厅门。
门外天光尚亮,但西边云层渐厚,隐隐有暮色压城之势。他未抬头看天,径直走出考厅,身影没入回廊光影之间。
廊下无人。
方才站立的四人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地砖上几道浅浅鞋印,被风吹散的落叶半掩其上。檐角铜铃又响了一声,比先前更低,更沉。
赵承渊脚步未停,穿过回廊,步入国子监外庭。
外庭宽阔,石板铺地,两侧古柏森然。几名学子三五成群离去,谈笑中夹杂着对今日考题的议论。忽有一人指向赵承渊,声音压低:“那便是画出沙量图的赵承渊……”
众人侧目,目光复杂。有人点头致意,他微微颔首回应;有人迅速别开视线,装作未见;更有一人冷嗤出口,却被同伴拉住衣袖,强行拽走。
他不理会,继续前行。
行至监门,守门吏见他面容,态度竟与初来时大异,躬身让道:“赵公子请。”
他点头,跨出门槛。
门外长街延伸,车马渐稀,夕阳余晖洒在砖石路上,泛出淡淡金红。他站在阶下,略作停顿,似在判断归途方向。
此时,在国子监东侧一条窄巷内,两名青衫学子并肩而立,身后另有二人隐于墙角阴影。其中一人手中握着一张薄纸,纸上依稀可见赵承渊的画像轮廓,虽简略,却眉目分明。
“明日午时,他会经由朱雀桥返监复询。”持纸者低声说,“桥西有巷,巷口可藏人。”
“不必动手。”另一人摇头,“只需让他知道——有些路,不是他能走的。”
“我知道了。”第三人冷笑,“夜路昏黑,学子独行,若失足落水……谁能追究?”
四人不再多言,将纸揉成一团,踩入泥中。
巷外长街,赵承渊已迈出十余步。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背影挺直,双手垂于身侧,一枚铜算珠从袖口滑出半寸,又被轻轻推回。他未察觉身后那些目光,也未听见那些低语。
风起,卷起街边落叶,一片枯黄擦过他脚边,打着旋儿飞向远处。
他抬步,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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