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闲话

周一上课，林晚星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至少能消停几天。

她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方棠还没来。她在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挂到桌边的钩子上，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数学书，封面卷了边，书角折了一个三角形当书签用。

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进来。有人在吃包子，肉馅的味道在教室里散开，旁边的人喊了一句“谁吃包子啊，好大的味”，吃包子的那个赶紧把剩下的一口塞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

课代表在前面收作业，林晚星把周末的卷子交上去。卷子是最后一张了，她昨晚上赶的，写到十二点多，字迹有点潦草。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她端着餐盘找位子。食堂人多，到处是饭盒的声音和说话声，有人喊“这儿有位子”，有人端着汤小心翼翼地从人群中穿过去。

她刚坐下来，就听见旁边桌上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

不是故意听的。是她们的声音刚好飘过来了。

“哎，你听说了吗？高三那个林晚星，家里给她定了亲。”

“真的假的？她才多大啊？”

“真的，我表姐跟她一个村的，说上周祭祖的时候当众宣布的，男方家好像挺有钱的。开的车是黑色的保时捷，我表姐亲眼看见的。”

“那她自己愿意吗？”

“谁知道呢，这种事，家里安排的呗。”

林晚星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筷子夹着一块土豆，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她把土豆放回碗里，没吃。

方棠坐在对面，也听见了。她眉毛拧起来，筷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旁边的同学回头看了一眼。

“我去说她们。”

“别去。”林晚星拦住她，手在方棠胳膊上按了一下。“吃饭。”

“可是她们——”

“吃饭。”

方棠看了她一眼，看她脸色还算正常，没坚持。但她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能听见。

“嘴真碎。”

林晚星低头吃饭，没再往那边看。米饭扒了两口，夹了一块土豆，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又夹了一块，还是没味道。

不是菜没味道。

是她心里头不舒服。

这事她还没答应呢。爷爷在祠堂里说的是“先处着看看”，到她这儿就变成了“定了亲”。怎么就传成这样了？谁传的？那个说自己表姐跟她一个村的女生——她表姐是谁？东山那边姓周的不少，可能是哪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也可能是同学的同学，嘴一歪，话就变样了。

她扒了两口饭，觉得没胃口，把筷子搁下了。筷子并排摆在碗上，整整齐齐的，像两道平行线。方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饭扒完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讲立体几何，黑板上画了一个正方体，连了好几条辅助线，红的蓝的，看着有点乱。老师在每条线旁边标了字母，ABCD，然后又加了A撇B撇C撇D撇。

林晚星听得不太专心。

她眼睛盯着黑板，脑子在别的地方。老师在讲什么线面垂直，她听进去了，又没完全进去。解题步骤走了三步，第四步断了，接不上了。

她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正方体，画歪了，又画了一个，还是歪的。

同桌在抄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后排有人在用尺子量什么东西，尺子碰到桌面，轻轻的嗒嗒声。

下课铃响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笔帽盖好。草稿纸上画的那两个歪歪扭扭的正方体被她撕下来，揉成团，塞进了桌斗里。

班主任刘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

“林晚星，来我办公室一趟。”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了一下。几个同学转头看了她一眼。方棠也看了她一眼，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林晚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吱的一声。

办公室在二楼。

走廊上有人在跑，脚步声咚咚的，从她旁边经过，带起一阵风。她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门框上贴着一张纸，写着“高三年级组”。

她敲了一下门框。

“进来。”

刘老师坐在办公桌后头，桌上堆着一摞作业本，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卷了边。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一半，冒着热气。

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林晚星坐下来。

椅子是木头的那种，硬邦邦的，坐上去不舒服。她坐直了，手放在膝盖上。

刘老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把杯子放到一边。

“你家那边的事，我听说了。”她说话挺直接，语气不算重，但也不轻。眼睛看着林晚星，不眨。“现在学校里有人在传，说你家里给你定了亲，影响不太好。”

林晚星抿了抿嘴。嘴唇抿成一条线，松开，又抿上。

“刘老师，那不是定亲。”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爷爷跟人家家里关系好，提了一嘴，我没答应。”

刘老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实话。然后她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神松动了一点。

“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她说，手指头在桌上点了一下。“你现在高三，最重要的是学习，别的事，等高考完了再说。”

她顿了一下，把桌上的作业本挪了挪，露出底下的桌垫。桌垫是透明塑料的，底下压着一张课程表。

“你家里人那边，你跟他们也说说，别影响你学习。有什么事，你来找我，别自己闷着。”

“嗯，我知道了。”

“行，回去吧。”

林晚星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老师又叫住她。

“林晚星。”

她停下来，转过来。

刘老师从眼镜框上头看她。镜片厚，把她的眼睛放大了，看着有点不真实。

“有什么困难，跟老师说。别不好意思。”

“好，谢谢刘老师。”

她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上。

天快黑了。

走廊的灯还没开，光线暗下来了。操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喊叫声远远传过来，听不清在喊什么。有人摔了一跤，爬起来拍了拍膝盖，继续跑。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灰尘的气息。

她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栏杆是铁管的，被太阳晒了一天，摸着温热。

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翻到通讯录，找到爷爷的号码。手指头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她想打个电话回去。想问问爷爷，这周陆家的人还来不来。想问问他，那个“先处着看看”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了想，又没打。

打了也没用。

爷爷那个脾气，她说再多也没用。他会说“我不是害你”“你跟人家处处看”“等高考完再说”。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转了个身，往教室走。

走廊上遇到方棠，方棠正端着水杯从水房回来。看见她，停下脚步。

“刘老师找你干嘛？”

“没什么。就问问。”

“问那个事？”

“嗯。”

方棠看着她，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大概想问“你没事吧”，但她没问。她知道林晚星不爱听这种话。

“走吧，下节课快上课了。”方棠说。

“嗯。”

两个人并排往教室走。走廊尽头的光线暗了下来，有人开了走廊的灯，白炽灯闪了几下才亮起来，发出嗡嗡的声音。

林晚星走在方棠左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到了教室门口，林晚星停了一下，看着教室里的同学。

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在偷偷看手机，有人在抄作业。一切跟平时一样。

没人看她。

但她知道有人在背后说她。

她推开门，进去了。

坐到自己位子上，把课本从桌斗里抽出来，翻开。书页哗啦一声，她低着头，盯着上面的字。

教室里吵吵闹闹的，跟每天一样。

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又好像什么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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