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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你一个纺织女工会英语?


“我们沈家,丢不起这个人。”

周佩芳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林晚秋的神经上。

小会客厅的门关着,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也放大了这份独属于婆婆的压迫感。

林晚秋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尖前那片光洁的木地板,没有反驳。

她知道,反驳没有用。在周佩芳眼里,她出身的原罪,比林建军的无耻更让她难堪。

见她不说话,周佩芳以为她听进去了,语气稍缓,但那份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却更浓了。

“你也别在纺织厂干了。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天天去厂里抛头露面,跟一帮粗人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周佩芳端起桌上的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

“回头我让望舟每个月多给你点零花钱,你就在家看看书,学学插花,带好孩子,把心思放在家里。这才是我们沈家媳妇该有的样子。”

这话听着是为她好,可林晚秋心里跟明镜似的。

辞了工作,就等于折了翅膀,断了唯一的退路,从此只能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过活。

她的手在身侧悄悄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顺从的浅笑。

“妈,您说得对。”

周佩芳满意地挑了挑眉。

“我这工作,确实上不了台面。”林晚秋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话锋却轻轻一转,“可要我什么都不干,在家里待着,我这心里也慌。要不……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在厂里调个岗?”

晚上,饭桌上的气氛依旧古怪。

沈老爷子和老太太带着三个孩子在偏厅吃饭,说是要给小辈们留点空间,主餐厅里便只剩下了沈家两代人。

林晚秋吃得很少,她放下筷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主动开了口。

“爸,妈,大哥,大嫂。今天妈跟我说的话,我仔细想了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钱秀芳心里一乐,看来婆婆的下马威起作用了。

“妈说得对,我一个纺织女工的身份,确实给咱们家丢脸了。”林晚秋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所以我想,能不能想办法调个岗,去厂里的行政科,或者后勤也行。虽然还是在纺织厂,但总归是坐办公室的,说出去也好听点。”

这话一出,钱秀芳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连忙用手帕捂住嘴,但那双眼睛里的嘲讽却藏都藏不住。

“二弟妹,不是我说话难听。厂里的行政岗,那都是给干部子女预备的,要么就得是正经高中毕业。你……”

她话没说完,但那意思,桌上的人都懂。

你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纺织女工,凭什么?

林晚秋像是没听出她的讥讽,依旧不紧不慢地说:“我知道我学历不够,所以我这几年,自己也在偷偷学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轻轻地吐出几个字。

“我自学了英语。”

空气,瞬间凝固了。

足足安静了三秒钟,钱秀芳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爆发出了一阵夸张的大笑。

“哈哈哈哈!英语?二弟妹,你是在说笑话吗?”

她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吧?还英语?你知道英语长什么样吗?”

旁边的小姑子沈玲玲也撇着嘴,阴阳怪气地帮腔:“二嫂,吹牛也得打个草稿吧。我上大学的时候学了两年俄语,头都快学秃了。你说你一个天天在车间摇纱的,还有空学英语?”

周佩芳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她觉得林晚秋就是在胡搅蛮缠,为了保住工作,竟然编出这种不着边际的谎话,简直是把沈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林晚秋,够了。”她冷冷地开口,“你要是不想辞职就算了,别在这说些有的没的,丢人现眼。”

就在这时,大门“咔哒”一声开了。

沈望舟回来了。

他脱下外套,换了鞋,一走进餐厅,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

钱秀芳一看见他,立刻来了精神,像是抓到了救兵,故意扬声说道:“望舟,你回来得正好!你快来听听你媳妇说的好话,她说她会说英语呢!还说得跟真的一样,可把我们给唬住了!”

沈望舟的脚步顿住,他看向林晚秋。

林晚秋从始至终都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

在全家人的注视下,在钱秀芳那看好戏的目光里,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缓缓地抬起头,迎上了沈望舟的视线。

然后,她开口了。

说的,却不再是中文。

“They  don't  believe  me.”

一句清晰、流利、甚至带着几分标准伦敦腔的英文,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那声音清清淡淡的,在这间塞满了红木家具的中式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钱秀芳的笑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沈玲玲撇着的嘴,僵在了脸上。

周佩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一直沉默着的沈德厚,也猛地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林晚秋没有停。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沈望舟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挑战,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I  heard  that  you  studied  in  Germany,  so  your  English  should  be  very  good.  Could  you  be  my  judge  and  see  if  I'm  just  boasting?”(我听说你在德国留过学,那你的英语应该很好。能请你当我的裁判,看看我是不是在吹牛吗?)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单词都咬得清晰无比。

沈望舟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穿着一身朴素的蓝布衣裳,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看起来跟厂里任何一个普通女工没什么两样。

可就是这样一张嘴里,却吐出了让他都感到惊讶的、纯正的外语。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几秒钟后,沈望舟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忽然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

那是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他用同样流利的英语回答了她。

“Your  pronunciation  is  surprisingly  standard.  It  doesn't  sound  like  you're  boasting  at  all.”(你的发音标准得惊人。一点也不像在吹牛。)

如果说林晚秋开口是平地惊雷,那沈望舟的回应,就是在这道惊雷之后,又来了一道闪电。

钱秀芳的下巴,已经快要掉到桌子上去了。

这……这怎么可能?

他们……他们真的在用英语说话?

那个乡下来的、土里土气的林晚秋,真的会说英语?!

接下来,是长达五分钟的,让沈家人终身难忘的对话。

“Where  did  you  learn  it?”(你在哪里学的?)

“I  bought  some  old  books  and  a  dictionary  from  the  flea  market.  I  listen  to  the  radio  broadcasts  every  night.”(我从旧货市场淘了些旧书和一本词典,每天晚上听广播。)

“Just  by  yourself?  For  how  long?”(就靠自己?学了多久?)

“Almost  six  years.  Whenever  the  children  fell  asleep,  I  would  have  some  time  for  myself.”(快六年了。孩子们睡着之后,我才有点自己的时间。)

他们的对话不快,但很流畅。

从学习方法,聊到工作日常,再到对未来的打算。

林晚秋全程从容镇定,沈望舟则像一个合格的考官,不时地提问,引导着话题。

餐桌上,除了他们两人一问一答的声音,再无其他。

钱秀芳的脸,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涨成了猪肝色。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跳梁小丑,脸颊火辣辣地疼,仿佛被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周佩芳也彻底呆住了,她手里的茶杯早就凉了,可她却毫无所觉。

终于,沈望舟用一句中文结束了这场对话。

“她说得很好,比我们单位里的一些翻译都要标准。”

说完,他拉开椅子,在林晚秋身边坐了下来,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地开始吃饭。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啪。”

一声轻响。

是沈德厚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拭着,谁也没有看。

半晌,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了林晚秋身上,那眼神里,再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疏离,而是换上了一种全新的、带着几分探究和欣赏的复杂光芒。

“林晚秋,”他沉声开口,“你跟我到书房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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