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岭南兵防图(二)
离开连州,萧琰再度乘船,沿西江、北江交汇处顺流而下,直奔广州。一路行来,江面愈发宽阔,商船往来如梭,挂着各色旗帜,有大清商船,亦有少量外国商船,江面之上,水师巡船偶尔驶过,却也是速度缓慢,毫无锐气。行至佛山境内,两岸愈发繁华,桑基鱼塘连绵成片,村镇密集,烟火气十足,佛山作为岭南重镇,手工业发达,冶铁、纺织闻名天下,亦是广州的外围屏障,设有佛山协,驻守兵丁,保障省城外围安全。
船行至广州城外黄埔码头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江面波光粼粼,广州城的轮廓映入眼帘,城墙高耸,楼阁林立,十三行商馆区的西式建筑格外醒目,桅杆林立,商船云集,尽显“一口通商”后的繁华盛景。作为岭南首府,广州不仅是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更是中路海防的核心,广东水师提督、两广总督、广东巡抚皆驻于此,水陆兵防齐聚,是整个岭南防务的中枢。
萧琰登岸之后,依旧扮作文人,先在城外十三行附近寻了客栈住下。十三行一带,商贾云集,中外杂居,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商铺林立,售卖丝绸、瓷器、茶叶、香料、西洋器物,吆喝声、谈笑声、商船号角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这里是清代对外贸易的唯一口岸,财富汇聚,却也鱼龙混杂,海防、江防的压力,远非内陆可比。
按照兵防图标注,广州城守防务分为两部分,一是陆路城守营,负责广州城内及周边陆路防务,二是内河水师,负责珠江内河航道防务,二者相互配合,拱卫省城。萧琰先查勘陆路城守,广州城门共有八座,每座城门都设有城守汛,由广州协副将统辖,额定兵丁三千余人,昼夜巡查,严防奸细,保障城内安全。
可实地查勘后,萧琰发现,广州城守看似森严,实则虚浮。城门汛卡的兵丁,虽比韶州、连州整齐,却也大多懈怠,对往来富商笑脸相迎,对平民百姓百般刁难,军械虽崭新,却多是摆设,不少兵丁从未真正操练。城内的绿营营房,大多宽敞整洁,可兵丁数量严重不足,吃空饷的现象比内陆更为严重,不少官弁虚报兵丁人数,克扣粮饷,中饱私囊。更让他忧心的是,城内兵丁大多沾染市井习气,沉迷享乐,疏于操练,每日只是应卯点卯,毫无战斗力可言。
内河水师的情形,更是堪忧。珠江内河航道,是广州的水上门户,从黄埔港至广州城内,航道狭窄,水流平缓,本该有水师战船昼夜巡防,防范海盗、奸细,保障航道安全。可萧琰沿珠江而行,只见内河水师战船大多破旧不堪,船板腐烂,火炮锈迹斑斑,不少战船停靠在码头,许久未曾出动,水师兵丁要么在船上闲聊,要么上岸闲逛,全无水师的模样。兵防图上标注,广州内河水师拥有战船五十余艘,兵丁两千余人,实际能出动的战船不足十艘,兵丁更是不足千人,操练更是数月一次,形同虚设。
萧琰在城内偶遇一名退役的内河水师老兵,在街边摆摊卖杂货,谈及水师防务,老兵连连叹气:“先生别看广州繁华,这内河水师,早就烂透了。提督大人、副将大人,只顾着与十三行的商人往来,敛财享乐,哪管水师操练?战船破旧,没钱修缮,火炮老旧,无法更新,粮饷也被克扣,我们这些兵丁,每月只能拿到半饷,勉强糊口。前些年,海盗都敢闯入珠江内河,劫掠商船,水师不敢追击,只能眼睁睁看着,所谓内河防务,不过是自欺欺人。”
老兵的话,印证了萧琰的担忧。广州作为岭南首府,中路海防的核心,省城防务却如此虚浮,陆路城守懈怠,内河水师废弛,繁华的表象之下,藏着巨大的防务隐患。若是外敌从珠江入口进犯,内河水师无力抵抗,陆路城守毫无战力,广州城便会陷入险境。他在手记中写下:广州省城,繁华至极,防务虚浮,城守懈怠,水师废弛,官弁贪腐,吃空饷成风,兵丁疏于操练,内河航道防御薄弱,此为中路海防第一隐忧。
第二节 虎门要塞:金锁铜关的荣光与裂痕
查勘完广州城内防务,萧琰直奔虎门要塞。虎门位于珠江入海口,是广州的海上咽喉,素有“金锁铜关”之称,是清代岭南乃至全国最重要的海防要塞之一。广东水师提督驻跸虎门,统辖全省水师,虎门要塞依山傍水,修建有沙角炮台、威远炮台、镇远炮台、靖远炮台、大虎山炮台等十余座炮台,沿珠江入海口两岸错落分布,形成交叉火力,扼守珠江航道,防范外敌从海上入侵,是中路海防的重中之重,也是萧琰此行查勘的核心之地。
从广州乘船前往虎门,不过半日路程。江面愈发开阔,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两岸山峦起伏,炮台依山而建,气势恢宏,远远望去,青砖砌成的炮台壁垒森严,火炮直指海面,旌旗猎猎,颇有几分海防要塞的威严。萧琰站在船头,望着眼前的虎门要塞,心中既有期待,又有担忧,期待这处金锁铜关能不负盛名,担忧它与内陆、省城防务一样,徒有其表。
抵达沙角炮台,这里是虎门要塞的第一重门户,位于珠江入海口东岸,地势险要,设有大型火炮十余门,驻有水师兵丁五百余人,由参将驻守。萧琰登岸后,先是亮明兵部密使身份,出示密令,炮台参将不敢怠慢,连忙亲自陪同查勘。
初看之下,沙角炮台防务完备,炮台工事坚固,火炮排列整齐,兵丁列队整齐,操练有序,粮饷、军械储备充足,与内陆防务的破败截然不同。可细细查勘,萧琰便发现了诸多裂痕。首先是火炮,炮台内的火炮,大多是康熙、乾隆年间铸造的前膛铁炮,炮身厚重,射程短,射速慢,精准度极差,面对新式西洋火炮,毫无优势可言,不少火炮炮身开裂,药室破损,根本无法正常使用,只是摆出来充门面。
其次是兵丁操练,看似整齐有序,实则流于形式,操练内容陈旧,只是简单的火炮装填、射击演练,毫无实战针对性,兵丁们对火炮的性能、维护一知半解,不少兵丁从未真正进行过实弹射击,只是应付操练。再者是粮饷军械储备,表面上仓库满满,实则不少粮食发霉变质,军械配件短缺,火药受潮结块,根本无法用于实战。
“沙角炮台作为虎门第一重门户,火炮老旧,军械残缺,操练流于形式,若是外敌来袭,当真能守住?”萧琰沉声问参将。
参将脸色一白,连忙躬身答道:“大人恕罪,属下也知火炮老旧,可朝廷近年拨付的海防专款有限,无力更换新式火炮,粮饷军械也时常拖欠,只能勉强维持。水师提督大人多次上奏朝廷,请求增补海防经费,更换军械,却一直没有批复。我们只能尽力操练,加固炮台工事,以求守住要塞。”
随后,萧琰又依次查勘威远、镇远、靖远、大虎山等核心炮台,情形与沙角炮台如出一辙。炮台工事虽坚固,却依旧是老式砖石结构,无法抵御新式火炮的轰击;火炮普遍老旧,性能落后,缺乏维护;兵丁操练松懈,实战能力不足;粮饷、火药、军械储备不足,且存在不同程度的亏空。更让他忧心的是,虎门要塞各炮台之间,缺乏联动配合,通讯不畅,若是外敌集中兵力攻打一处炮台,其余炮台难以快速支援,整个防御体系存在巨大漏洞。
查勘至大虎山炮台,此处是虎门要塞的最后一重门户,地势最为险要,火炮数量最多,防御最为坚固。驻守此处的游击将军,是一名实战经验丰富的武官,曾参与过剿海盗战事,他私下向萧琰坦言:“大人,虎门要塞号称金锁铜关,可如今已是外强中干。西洋舰船火炮精良,射程远、威力大,我们的老式火炮,根本打不到他们的舰船,他们却能轻易摧毁我们的炮台。而且,水师战船破旧,无法出海迎敌,只能被动防守,一旦被外敌突破炮台防线,广州便无险可守。近些年,海盗也时常在虎门附近海域出没,水师战船不敢出海追击,只能任由海盗肆虐,海防压力越来越大。”
游击将军还提及,水师内部贪腐问题同样严重,提督、副将等高级武官,与十三行商人勾结,利用海防之便,走私牟利,克扣海防经费,挪用粮饷军械,用于个人享乐,底层兵丁粮饷微薄,士气低落,即便有心报国,也无力回天。
萧琰站在大虎山炮台最高处,望着茫茫南海,海风呼啸,海浪拍打着礁石,心中满是悲凉。虎门要塞,耗费了朝廷数十年的心血,修筑炮台,派驻重兵,本是南国海防的钢铁屏障,可如今,经费短缺、军械老旧、军纪松弛、贪腐成风,金锁铜关早已布满裂痕,看似坚固,实则不堪一击。他细细对照兵防图,图上标注的虎门要塞,炮台密布,战船云集,兵强马壮,可实地景象,却相差甚远。他在手记中详细记录虎门要塞的每一处隐患:火炮老旧失修、防御工事落后、各炮台严重不足、水师战船废弛、粮饷军械亏空、官弁贪腐、兵丁士气低落,中路海防核心,已然危机四伏。
离开虎门要塞,萧琰继续南下,前往香山县与顺德县,查勘中路海防外围及内河辅防体系。香山县地处珠江口西侧,毗邻澳门,设有香山协,下辖水师营、陆路营,扼守澳门附近海域,防范外人越界,同时清剿沿海海盗,是虎门要塞的外围屏障;顺德县地处珠源角洲腹地,河网密布,是广州的内河粮仓与外围防线,设有顺德营,负责内河巡防、清剿水匪,保障珠三角内河航道与粮道安全。
香山县县城紧邻海边,沿海一带,渔船、商船往来不断,澳门附近海域,时有外国舰船游弋,气氛略显紧张。香山协水师营的战船,比广州内河水师稍好,却也大多破旧,只能在近海巡防,无法远航。萧琰查勘香山协沿海汛地与炮台,发现此处炮台规模较小,火炮更为老旧,兵丁数量不足,防范外人越界的力度薄弱,沿海海盗时常侵扰渔村,劫掠财物,水师无力清剿,乡民苦不堪言。
香山协副将告诉萧琰:“澳门地界特殊,外人往来频繁,我们既要防范他们越界滋事,又不能轻易起冲突,防务本就棘手。加之兵力不足,战船破旧,海盗又十分狡猾,熟悉沿海地形,我们往往疲于奔命,难以彻底清剿。而且,沿海不少渔民与海盗暗中勾结,通风报信,更是让海防难上加难。”
萧琰走访沿海渔村,渔民们纷纷诉苦,海盗侵扰频繁,官兵无力保护,只能自行组织抵抗,却伤亡惨重,不少渔村破败不堪,乡民流离失所。他看着茫茫海面,深知香山协的困境,既是海防外围,又受外交因素制约,经费、兵力、军械均不足,难以承担起外围屏障的重任,中路海防的外围防线,同样薄弱。
前往顺德县,沿途河网纵横,小桥流水,桑基鱼塘遍布,一派江南水乡风光,顺德富庶繁华,手工业、渔业发达,是岭南的鱼米之乡。顺德营的防务,以内河巡防为主,兵丁大多熟悉水性,擅长水战,可实际防务,依旧不容乐观。内河之上,水匪、海盗出没,劫掠商船、渔船,顺德营战船稀少,兵丁不足,难以全面巡防,河网密布的地形,反而给了水匪藏匿的空间,营汛虽多,却无法有效控扼每一条河道。
顺德营千总坦言:“珠三角河网太密,我们兵力有限,只能驻守主要河道与集镇,偏僻河道根本顾不过来。水匪熟悉地形,打完就跑,我们追之不及。而且,粮饷拖欠,兵丁士气不高,不少人不愿冒险巡河,内河防务,只能勉强维持,无法彻底肃清匪患。”
萧琰沿顺德内河而行,查勘各处营汛与河道防御,发现不少河道汛卡无人值守,瞭望台荒废,水匪船只偶尔在偏僻河道出没,官兵视而不见。富庶的顺德,内河防务却如此松懈,粮道、商道随时可能被切断,中路海防的内河辅防体系,同样存在巨大漏洞。
至此,萧琰完成了中路海防的全面查勘。从广州省城到虎门要塞,再到香山、顺德外围,中路海防作为岭南兵防的核心,看似体系完备、壁垒森严,实则处处是隐患:省城防务虚浮,虎门要塞裂痕遍布,外围海防薄弱,内河辅防松懈,贪腐、废弛、短缺,三大问题贯穿始终。繁华的珠三角,海上门户已然告急,这让他不得不加快脚步,前往粤东、粤西两路,查勘沿海与边境防务,摸清整个岭南兵防的全貌。
离开顺德,萧琰沿珠江口东行,经虎门、惠州,直奔潮州。粤东地区,以潮州为核心,东连福建,南临南海,海岸线漫长,岛屿众多,设有潮州镇总兵,统辖镇标三营,兼辖黄冈协、惠来营、饶平营等,是岭南东路海防的核心,负责粤东沿海防务,清剿海盗,防范福建边界匪患,同时扼守闽粤交界的南澳岛,控扼东海与南海的航道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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