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一次接触:流民帅的试探
文砚趴在墙头,透过垛口的缝隙死死盯着那支队伍。独眼汉子挥了挥手,队伍继续向前,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他们走到距离坞堡大门三十步的地方再次停下,独眼汉子仰起头,那只独眼扫过围墙上的每一处破损,每一丛枯草。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声音粗哑地喊道:“里面有人吗?借个地方歇歇脚!”
声音在围墙间回荡,惊起远处树上的几只乌鸦。
文砚的手按在腰间短刀上,掌心全是汗。他回头看了一眼躲在厢房阴影里的赵大,赵大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出声。但独眼汉子已经朝大门走来,鬼头刀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都别动。”文砚用极低的声音说,嘴唇几乎没动,“赵大哥,你带石头和二狗去正屋后面,把咱们找到的兵器都拿出来。弓,那把角弓,还有箭。”
赵大点点头,猫着腰消失在厢房的阴影里。
文砚继续盯着墙外。独眼汉子已经走到大门前,伸手推了推那扇半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门没锁,但被里面的门闩卡住了——这是文砚他们进来时随手插上的。
“嘿,还真有人。”独眼汉子回头对身后的队伍说,声音里带着戏谑,“把门给老子撞开!”
两个汉子应声上前,都是膀大腰圆的体格。他们退后几步,然后猛地冲向木门。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院子里回荡。木门剧烈地晃动,门框上的尘土簌簌落下。文砚能感觉到脚下的墙砖在微微震颤。
“砰!”
第二下。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
不能再等了。
文砚深吸一口气,从墙头缩回身子,迅速滑下墙边的土坡。他的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猫着腰穿过院子,枯草划过他的裤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正屋后面,赵大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把从鲜卑尸体上缴获的角弓,还有一壶箭——大约二十支,箭羽已经有些破损,但箭镞还算锋利。
“弦是好的。”赵大把弓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我试过了。”
文砚接过弓。弓身是硬木制成,两端包着铜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弓弦是牛筋鞣制的,绷得很紧。他试着拉了一下——很硬,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拉开。
“文小哥,你会射箭吗?”周石头在旁边小声问,眼睛盯着墙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找到的环首刀。
文砚摇摇头。他在现代连弓箭都没摸过,更别说这种需要臂力的角弓。但他记得历史书上的描述,记得博物馆里复原的射箭姿势。
“试试。”他说。
墙外,撞击声还在继续。“砰!砰!”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文砚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箭杆是竹制的,很直。他把箭尾搭在弦上,用食指、中指和无名指扣住弦——这是他从书上看到的“地中海式”拉法。然后他抬起弓,左臂伸直,右臂用力向后拉。
弓弦发出轻微的“吱”声。
很重。文砚能感觉到手臂的肌肉在颤抖。他咬紧牙关,继续用力。弓被拉开了一半,弦绷得像要断掉。
“文小哥,这样不行。”赵大忽然说,“你站得太直了,脚要分开,与肩同宽。腰要沉下去,像扎马步。”
文砚照做。他分开双脚,微微屈膝,重心下沉。果然,手臂的压力减轻了一些。他又用力,弓被拉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
“够了。”赵大说,“再拉就控不住了。瞄准的时候,用箭尖对准目标,然后……”
“砰!”
又是一声巨响。木门终于承受不住,门闩断裂,半扇门向内倒去,扬起一片尘土。
“哈哈!开了!”独眼汉子的笑声传来。
文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看见独眼汉子提着鬼头刀,第一个跨过倒下的门板,走进了院子。他身后的二十人也跟着涌了进来,杂乱的脚步声踩在荒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都出来吧!”独眼汉子站在院子中央,独眼扫视着四周的房屋,“躲什么躲?老子是‘过山风’,听说这儿有个空庄子,借住几天。识相的就出来说话,不识相的……”
他举起鬼头刀,刀尖指向正屋:“老子就把这破房子拆了烧火!”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呜咽声。
文砚躲在正屋的拐角后面,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独眼汉子的侧脸——那张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伤疤,左眼蒙着布,右眼凶光毕露。但他也注意到,独眼汉子的眼神在游移,不停地扫视着各个房屋的窗户、门洞,握着刀的手虽然稳,但手指在微微敲击刀柄。
他在试探。
文砚深吸一口气,对赵大做了个手势。赵大点点头,从正屋后面绕了出去。文砚则继续躲在拐角后,把箭搭回弦上,弓半开,箭尖对准了院子外——那里有一棵碗口粗的小树,距离独眼汉子大约十步远。
赵大从正屋的侧面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慢,脚步沉稳,脸上带着一种老农特有的、木讷而警惕的表情。他手里没拿武器,只是空着手,走到距离独眼汉子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位……好汉。”赵大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并州口音,“这儿不是空庄子。”
独眼汉子——过山风——眯起独眼,上下打量着赵大:“不是空庄子?那你是这儿的主人?”
“不是主人。”赵大摇摇头,“是亲戚。这庄子原是我表兄张家的,前些日子遭了兵灾,表兄一家……没了。我们几个远亲从并州过来,想收拾收拾遗物,带回去给族里有个交代。”
他说得很慢,很自然,就像真的在叙述一件家事。文砚在暗处听着,心里暗暗佩服——赵大这演技,放在现代能拿奖。
过山风盯着赵大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亲戚?收拾遗物?那怎么躲着不见人?”
“兵荒马乱的,听见动静,总得小心些。”赵大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好汉,我们就是几个老百姓,身上没什么值钱东西。这庄子也破败了,您看……”
“老子不看。”过山风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老子就要在这儿住。你们既然是亲戚,那就帮个忙,把屋子收拾收拾,烧点热水,弄点吃的。伺候好了,老子心情好,说不定放你们一条生路。”
他身后的二十人也跟着哄笑起来。有人已经开始四处张望,有人走向水井,有人踢开厢房的门往里看。
文砚的心沉了下去。这些人不是来借住的,是来抢地盘的。一旦让他们在这里站稳脚跟,再想赶走就难了。
他必须展示武力。
文砚调整了一下呼吸。他重新举起弓,左臂伸直,右臂用力向后拉。这一次,他拉得更开,弓弦几乎贴到了脸颊。他能感觉到弓身在颤抖,能听到牛筋弦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瞄准。
他用箭尖对准了院子外那棵小树。距离大约三十步,目标不大,但足够显眼。他屏住呼吸,手指松开。
“嗖——”
箭离弦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下一瞬,院子外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那棵碗口粗的小树,距离地面一人高的位置,一根手腕粗的树枝应声而断。树枝掉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断口整齐,箭镞深深嵌进树干里,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过山风猛地回头,独眼死死盯着那根掉落的树枝。他身后的二十人也愣住了,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兵器,有人向后退了半步。
赵大适时地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好汉,我们虽然只是老百姓,但乱世求生,总得有点防身的本事。这庄子里,不止我一个人。”
过山风缓缓转过头,独眼盯着赵大,又扫视着周围的房屋。他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蛮横,变成了警惕和权衡。
文砚在暗处,能清楚地看到过山风脸上的肌肉在抽动。那只独眼里,凶光还在,但多了几分犹豫。他在计算——计算院子里可能有多少人,计算刚才那一箭的力道和准头,计算硬闯的代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井台上的木桶轻轻晃动,发出“咯吱”的声响。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而凄凉。
终于,过山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粗哑,但少了之前的嚣张:“好箭法。”
赵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行,今天给兄弟们一个面子。”过山风说着,向后退了一步,“这庄子,你们先住着。不过……”
他顿了顿,独眼扫过正屋、厢房、围墙,最后落在赵大脸上:“这地界,可不是谁都能占的。往西三十里,黑风岭,咱们‘黑山帅’麾下有三百兄弟。这庄子既然空了,那就是无主之地。无主之地,谁占了算谁的。你们今天占了,明天呢?后天呢?”
他咧开嘴,露出黄牙:“咱们‘黑山帅’的兄弟,迟早会来收账。”
说完,他转身,挥了挥手:“走!”
二十人跟着他,鱼贯而出。有人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有人低声嘟囔着什么,但没人敢停留。他们穿过倒塌的大门,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谷口的树林里。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文砚从拐角后走出来,手里的弓还握着,掌心全是汗。赵大走过来,接过弓,拍了拍他的肩膀:“射得好。”
“蒙的。”文砚实话实说,“我根本没瞄准树枝,就想@射中那棵树。”
“结果一样。”赵大说,“把他们吓走了。”
周石头和孙二狗也从藏身处跑了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慕容月最后一个走出来,她站在正屋檐下,看着大门的方向,眉头微蹙。
“黑山帅……”她轻声说,用的是鲜卑语,但文砚听懂了。
“你知道这个人?”文砚问。
慕容月点点头,换回生硬的汉语:“听说过。汉人流民,聚众占山,在并州和冀州交界活动。手下有几百人,抢掠为生。胡人汉人都抢。”
文砚的心沉了下去。三百人,哪怕只有一半有战斗力,也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他说会来收账。”赵大说,脸色凝重,“不是吓唬人。这种流民帅,最看重地盘。这庄子有墙有井有田,他们不会放过。”
“那我们怎么办?”周石头问,声音里带着不安,“搬走吗?”
文砚没说话。他走到院子中央,脚下是踩实的泥土,混杂着枯草和落叶。他抬起头,看着高高的围墙,看着墙头那些在风中摇曳的荒草,看着井台上晃动的木桶,看着远处那片荒芜但可复耕的粟田。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身边的四个人——赵大、周石头、孙二狗、慕容月。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恐惧,但也有期待。
“不搬。”文砚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占下来。”
“可是文小哥,那个黑山帅……”孙二狗急了。
“黑山帅会来,胡骑会来,流民会来,谁都会来。”文砚打断他,“乱世之中,哪里没有危险?躲在山洞里是等死,出来闯,至少还有机会。这庄子,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走到倒塌的大门前,蹲下身,摸了摸断裂的门闩。木头已经腐朽了,一捏就碎。
“门要修。”他说,“墙要补。井要清理。田要翻耕。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没有时间害怕。”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回去,把大家都带过来。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风吹过院子,卷起他的衣角。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围墙上,给斑驳的夯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远处,山谷里的树林渐渐暗下来,归巢的鸟雀发出最后的鸣叫。
文砚站在大门前,看着门外那条蜿蜒的小路,看着小路尽头渐渐模糊的树林。他知道,过山风的话不是空谈。黑山帅的人迟早会来,带着刀,带着火,带着抢夺地盘的决心。
但他不会退。
他转过身,对赵大说:“赵大哥,今晚你带石头和二狗守夜。我去把弓弦再紧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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