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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胡儿阿骨2


粥很满,几乎要溢出来。他端着碗,走到角落里,蹲下来喝。

粥很烫,野菜有点苦,但很饱腹。他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听着周围的说话声。

“西边那片地今天能清完……”

“踏犁真好用,一个人顶三个人……”

“听说北边又打起来了,石虎的兵……”

“管他呢,咱们种咱们的地……”

都是汉话。阿骨能听懂一些,但不太多。他的部落靠近汉地,阿爹会一些汉话,教过他。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喝完粥,把碗舔干净。然后,他站起来,准备去洗碗。

“等等。”

一个声音响起。

阿骨转过头,看见慕容月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个木盘,盘子里放着两块饼。

“给你的。”慕容月把饼递给他。

阿骨没有接。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警惕。

慕容月笑了笑:“拿着吧。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她的汉话说得很流利,但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阿骨听出来了——那是鲜卑口音。他的部落和鲜卑人打过交道,他听过这种口音。

“你是……鲜卑人?”阿骨问,用的是匈奴话。

慕容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也用匈奴话说:“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

在明月堡里,他们是唯二的胡人。虽然一个是贵族,一个是平民;一个是鲜卑,一个是匈奴。但在这些汉人眼里,他们都是“胡儿”。

“谢谢。”阿骨接过饼,用汉话说。

慕容月笑了:“你的汉话不错。”

“只会一点。”

“我教你。”慕容月说,“每天中午,吃完饭,我教你半个时辰。”

阿骨看着她,很久,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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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阿骨的生活有了固定的节奏。

早上,跟着老李干活——磨农具,修围墙,清理田地。中午,吃饭,然后跟着慕容月学汉话。下午,继续干活。晚上,回草棚睡觉。

他很少说话。

老李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慕容月教他什么,他就学什么。干活的时候,他比谁都卖力——搬石头,他的手磨出血泡;挖壕沟,他的肩膀被扁担压得红肿;修围墙,他的手指被木刺扎得满是伤口。

但他从不喊疼。

堡子里的人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虽然还是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虽然还是有人私下议论,但至少当面,没有人再为难他。

文砚经常来看他。

有时候是中午,看他跟着慕容月学汉话。有时候是傍晚,看他蹲在工坊里磨农具。文砚很少和他说话,只是看,然后点点头,离开。

但阿骨能感觉到,堡主在观察他。

他在观察他是不是真的守规矩,是不是真的在干活,是不是真的想在这里活下去。

阿骨不在乎。

他只想活下去。而这里,是目前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地方。

---

十天后,阿骨已经能说一些简单的汉话了。

“吃饭。”

“干活。”

“水。”

“谢谢。”

虽然口音很重,但至少能让人听懂。慕容月教得很耐心,从最简单的词开始,每天教几个。阿骨学得很快——他必须学得快。在这里,不会汉话,就像聋子哑巴。

一天下午,文砚来找他。

“跟我来。”文砚说。

阿骨放下手里的活,跟着文砚走出工坊。文砚带他走到堡子西边的田地里。粟苗已经长出来了,绿油油的一片,在春风里摇晃。

“你看。”文砚指着那些粟苗,“这些苗,能活下来,秋天就能收粮食。有了粮食,堡子里的人就能活下去。”

阿骨看着那些苗。他很熟悉这种作物——他的部落也种粟,虽然种得不多。草原上,主要还是放羊。

“你以前种过地吗?”文砚问。

阿骨摇摇头:“放羊。”

“羊呢?”

“被抢了。”

文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这里,你可以重新开始。种地,建房子,活下去。但前提是,你得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人。”

阿骨抬起头,看着文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文砚说,“你觉得这些汉人恨你,排斥你,你永远融不进来。但你要明白,他们恨的不是你这个人,他们恨的是‘匈奴人’这三个字。而你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看到,你不是‘匈奴人’,你是阿骨,是明月堡的阿骨。”

风从田地里吹过,粟苗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孩子们在玩耍,笑声随风飘来。

阿骨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文砚的话,他听懂了,但又没完全懂。他不是匈奴人吗?他是。他的血脉,他的长相,他的口音,都证明他是匈奴人。这个身份,能改吗?

“堡主。”阿骨突然开口,用生硬的汉话说,“为什么……收留我?”

文砚看着他,很久,说:“因为我想看看,一个人能不能超越他的出身。”

“超越?”

“就是……不被出身困住。”文砚说,“你是匈奴人,但你不一定要当烧杀抢掠的匈奴骑兵。我是汉人,但我不一定要当视胡人为仇寇的汉人士族。慕容月是鲜卑人,但她不一定要当征服中原的鲜卑贵族。在这里,我们可以是别的样子。”

阿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满是茧子和伤口,但很干净。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污垢。这双手,以前握缰绳,现在握锄头。这双手,以前杀羊,现在种地。

“我……试试。”他说。

文砚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继续干活。”

---

日子一天天过去。

阿骨渐渐熟悉了堡子里的生活。他知道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干活,什么时候休息。他知道谁好说话,谁不好惹。他知道哪里的水最甜,哪里的柴最好烧。

他也开始和一些人说话。

不是深交,只是简单的交流。

“阿骨,递一下斧头。”

“阿骨,水缸没水了。”

“阿骨,帮我把这筐土抬过去。”

他都会做。默默地做,做完就离开。

有些人开始对他改观。

“那小子干活挺实在。”

“话少,但不偷懒。”

“学汉话学得真快。”

但也有人依然排斥他。

赵大就是其中一个。

每次看见阿骨,赵大的脸色都不好看。有时候,阿骨从他身边经过,他能听见赵大低声的咒骂。有时候,分配工具,赵大会故意把最破的给阿骨。有时候,安排活计,赵大会把最累的派给阿骨。

阿骨从不争辩。

给他什么,他就用什么。派他什么活,他就干什么活。他像一块石头,沉默地承受着一切。

直到那天下午。

文砚让阿骨去修东边的围墙。那段围墙在冬天的风雪里塌了一角,需要重新垒起来。阿骨搬来石头,和了泥,开始砌。

太阳很晒,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用手背抹了抹,继续干。

石头很重,一块一块垒上去,墙慢慢高起来。他的手臂酸得发抖,腰也疼得厉害,但他没有停。

垒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墙那边传来说话声。

是赵大的声音。

“……堡主真是被那胡女迷了心窍。收留一个还不够,现在连小匈奴崽子都收。迟早要出事。”

另一个声音说:“赵哥,小声点。”

“怕什么?”赵大的声音更大了,“我说错了吗?胡人就是胡人,狼崽子养大了也是狼。现在看着老实,等哪天石虎的兵打过来,你看他帮谁?”

“可是堡主说……”

“堡主说什么?堡主那是心善,被那鲜卑女人哄住了。你们等着看吧,等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阿骨的手停住了。

他握着石头,手指收紧。石头的棱角硌进掌心,很疼,但他感觉不到。他只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墙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

“……要我说,就该把他赶出去。留着他,就是个祸害。”

“可是堡主不会同意的。”

“那就想办法让他自己走。多派点重活,多给点脸色,我就不信他能一直忍。”

声音渐渐远去。

阿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太阳照在他身上,很热,但他只觉得冷。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嘴里,咸的,苦的。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石头。

石头很粗糙,灰扑扑的,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然后,他松开手。

石头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阿骨转过身,背靠着刚垒了一半的围墙,慢慢滑坐下来。他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堡子里传来人们干活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孩子们玩耍的声音。

但这些声音,都离他很远。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阿爹的脸,阿娘的脸,姐姐们的脸,弟弟的脸。他们都死了,死在乱兵手里。那些乱兵,有的说汉话,有的说胡话,有的穿皮甲,有的穿布衣。

他们是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都死了。而他,活下来了。

活下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在这里,听这些人说他是“狼崽子”,说他是“祸害”,说迟早要把他赶出去?

阿骨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那种冰冷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孤独。就像荒野里最后一只狼,看着远处的火光,知道自己永远走不进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然后,他捡起地上的石头,继续垒墙。

一块,两块,三块……

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利落。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石头上,很快就被晒干。

他垒得很认真,很仔细,就像在垒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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