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山雨欲来2
他走出土屋,阳光扑面而来,刺眼而灼热。堡内的景象比刚才更忙碌了。围墙那边,几十个汉子正在搭脚手架,木头和绳子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老李站在一个土堆上,挥舞着手臂在指挥,声音已经喊得嘶哑。赵大带着一队人从后山回来,肩上扛着新砍的树干,树皮还带着青绿色,断面渗出黏稠的树脂,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文砚走到围墙下。
墙是土石混合垒成的,高约两丈,厚约五尺。墙头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此刻,墙头上已经站了七八个汉子,都是赵大挑出来的好手,腰挎刀,背挎弓,眼睛盯着远方。文砚顺着木梯爬上墙头,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
视野豁然开朗。
明月堡坐落在山谷之中,三面环山,只有南面有一条小路通往外界。此刻,从墙头望出去,能看到山谷里稀疏的农田,田里的麦苗才刚长到小腿高,绿油油的一片。能看到散落在各处的茅屋,有些屋顶已经冒起了炊烟——那是流民们在做饭,也可能是收拾东西准备搬家。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色青黛,云雾缭绕。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文砚知道,三十里外,铁蹄正在践踏土地,刀枪正在碰撞,鲜血正在流淌。那些声音传不到这里,但那股血腥气,仿佛已经顺着风飘过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很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但在这清新之下,他仿佛能闻到另一种味道——铁锈味,烟熏味,死亡的味道。
“堡主。”
文砚转过头,看到阿骨站在他身后。阿骨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粗布短打,腰扎布带,脚蹬草鞋。背上背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但鼓鼓囊囊的,里面应该是干粮和水。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是木制的,磨得很光滑。
“都准备好了?”文砚问。
“准备好了。”阿骨说,“挑了两个人,都是腿脚快、眼睛尖的。一个叫王顺,以前是猎户;一个叫刘七,当过边军斥候。”
文砚点头:“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看和听,不是打。看到大军就躲,听到动静就藏。每天日落前,派一个人回来报信。如果三天没消息,我就当你们出事了。”
“明白。”阿骨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堡主,如果……如果南边的坞堡联盟真的被攻破了,那些逃出来的人……”
“能救就救。”文砚说,“但前提是,不能暴露明月堡的位置,不能把追兵引过来。明白吗?”
阿骨点头,眼神很坚定。
文砚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阿骨转身,顺着木梯爬下墙头。文砚看着他走向堡门,那里已经有三个人在等着——两个精瘦的汉子,还有一个牵着一头瘦驴,驴背上驮着更多的干粮和水。堡门打开一条缝,四个人鱼贯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
堡门重新关上,门闩落下,发出沉重的闷响。
文砚在墙头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天空染上橘红色的霞光。围墙加高的工程进展很快,新的土石一层层垒上去,墙头已经比刚才高了一尺多。汉子们的号子声在暮色中回荡,带着一种原始的、顽强的力量。
老李爬上墙头,满身尘土,脸上都是汗渍:“堡主,流民迁入的事……有点麻烦。”
“怎么?”
“有七八户不愿意进来。”老李喘着气说,“他们说……说堡里规矩太多,说进来了就不自由,说他们宁愿在山里躲着。”
文砚沉默了一会儿:“随他们吧。把话说明白了吗?”
“说明白了。”老李说,“我说了,堡门日落关闭,再想进来就难了。他们还是摇头。”
“那就这样。”文砚说,“告诉墙头的兄弟,晚上眼睛放亮点。如果有人靠近堡子,先问清楚身份,再决定开不开门。”
老李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堡主,粮食……真的够吗?一下子多了三十多户,一百多张嘴……”
“不够也得够。”文砚说,“从今天起,我每天只吃一顿。你,赵大,慕容月,所有管事的人,都只吃一顿。省下来的,给干活的人和孩子们。”
老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爬下墙头。
暮色渐浓。
堡内点起了火把,一支支插在墙头,插在路口,插在屋前。火光在晚风中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土墙上晃动,像一群沉默的鬼魂。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但比平时稀薄很多——粮食减了两成,粥熬得更稀了。
文砚回到土屋时,慕容月已经点起了油灯。
灯是陶制的,灯芯是棉线,灯光昏黄,只能照亮桌子周围一小片区域。慕容月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衣服在缝补——那是文砚的一件旧衣服,袖口磨破了。她的手指很灵巧,针线在布料间穿梭,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陈二出发了吗?”文砚问。
“出发了。”慕容月头也不抬,“一个时辰前走的。我让他骑了那头最快的驴,如果顺利,明天中午就能到李家庄。”
文砚在她对面坐下,看着灯下她的侧脸。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扇形的暗影,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很专注,专注得仿佛外面的世界都不存在。
“你说,”文砚忽然开口,“我们能撑过去吗?”
慕容月的手停了一下,针尖刺进布料,发出轻微的噗声。她抬起头,看着文砚:“我不知道。”
“但你会尽力,对吗?”
“对。”慕容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尽力缝好每一件衣服,教好每一个孩子,写好每一封信。我会尽力活着,尽力让你活着,尽力让这个堡子里的人都活着。”
文砚笑了,这次笑得很真实:“那就够了。”
夜深了。
堡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墙头还有火把在燃烧,还有守夜的汉子在巡逻,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悠长而凄厉。山里的夜晚很冷,寒气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油灯的火焰在寒气中微微颤抖。
文砚躺在土炕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屋顶是茅草铺的,有些地方已经破了,能看到外面漆黑的夜空,和几颗稀疏的星星。他能听到慕容月在隔壁房间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能听到远处墙头守夜人低声交谈的声音,模糊不清。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咚咚作响。
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围墙的高度够不够,擂木的数量够不够,粮食能撑多久,阿骨走到哪儿了,陈二见到李老庄主了吗,南边的战况如何……这些问题像一群苍蝇,在脑子里嗡嗡作响,赶不走,停不下。
他翻了个身,土炕很硬,硌得骨头疼。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很重,很乱,从堡门方向传来,越来越近。文砚猛地坐起身,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刀。
“堡主!堡主!”
是陈二的声音。
文砚跳下炕,拉开门。陈二站在门外,满身尘土,脸上都是汗,衣服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他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黑暗中收缩。
“怎么了?”文砚问,声音很沉。
“李家庄……”陈二喘着气说,“李家庄……被攻破了。”
文砚的心沉了下去。
“我们还没到李家庄,就看见……看见浓烟。”陈二的声音在颤抖,“很大的烟,黑压压的,把半边天都遮住了。我们不敢走大路,绕到山梁上看……李家庄的墙塌了,到处是火,到处是……是尸体。”
他停住了,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
“王寨呢?刘家堡呢?”文砚问。
“都完了。”陈二摇头,“我们一路往回跑,路上……路上看到好多逃出来的人。他们说,石虎的军队一天之内连破三寨,见人就杀,见屋就烧。坞堡联盟……名存实亡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还有……”陈二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恐惧,“我们在逃回来的路上……好像被人盯上了。”
文砚的瞳孔收缩:“什么人?”
“不知道。”陈二摇头,“我们走山路,抄近道,但总觉得……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有时候能听到脚步声,有时候能看到树丛在动。我们不敢停,一路跑,跑到堡子附近,那种感觉才消失。”
他抬起头,看着文砚,眼睛里满是血丝:“堡主,我们……我们是不是被盯上了?”
文砚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色浓重,山风呼啸。远处,群山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像一群巨大的、沉睡的野兽。更远处,南边的天空,似乎还能看到一丝微弱的、暗红色的光——那是大火熄灭后的余烬,还是新的战火正在燃烧?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山雨,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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