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主动出击的争议1
文砚将羊皮地图卷起,握在手中。羊皮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炭笔标记的位置像一根刺,扎在心头。野狼谷,二十里。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足够黑山帅重整旗鼓,也足够明月堡做出反应。他抬头看向议事堂方向,青灰色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是该召集所有人,好好商议下一步了。
固守,还是出击?等待,还是先发制人?每一个选择都关乎生死,关乎这座堡里每一个人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阳。
文砚深吸一口气,迈步向议事堂走去。他的脚步很稳,但握着地图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议事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出几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尘埃缓慢地旋转、飘浮,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呼吸。堂内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味——陈年木料的霉味、汗水的酸味、还有从伤兵处飘来的淡淡药草苦味。长条木桌两侧,坐着明月堡的核心人物。
文砚在主位坐下,将羊皮地图摊开在桌面上。
“人都齐了。”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
陈玄枢坐在文砚右手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深色长衫,头发也梳理整齐,但眼下的青黑暴露了连日操劳。慕容月坐在文砚左手边稍远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低垂,盯着桌面的木纹。她换下了那身便于行动的胡服,穿了件汉家女子的素色襦裙,头发简单挽起,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赵大和老李坐在对面。
赵大的左臂吊着绷带——那是昨日搬运滚木时被碎石划伤的,伤口不深,但需要包扎。他脸色阴沉,眼睛盯着地图上的野狼谷标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老李坐在他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背微微佝偻。这位老匠人脸上皱纹更深了,眼袋浮肿,显然昨夜也没睡好。他左臂上缠着麻布,那是第一波箭雨时被流矢擦伤的。
还有几个位置空着——阿骨在伤兵处,其他几个重伤的队长也无法到场。
“黑山帅没走。”文砚开口,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个炭笔标记上,“退到了野狼谷,距离我们二十里。俘虏招供,他在那里重整兵马,扬言要卷土重来。”
堂内一片寂静。
只有尘埃在光柱里旋转。
“野狼谷……”老李喃喃道,声音沙哑,“那地方我去过。两山夹一沟,谷口狭窄,易守难攻。他们退到那里,是打定主意要跟我们耗下去。”
“耗?”赵大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他们拿什么耗?粮草被我们烧了大半,现在靠抢掠周边村落过活。周边能抢的早就抢光了,他们撑不了几天!”
“所以他们会更急。”陈玄枢平静地接话,手指停止敲击,“饿狼最凶。越是缺粮,他们越会拼命。下一次进攻,不会像昨天那样试探,而是倾巢而出,不死不休。”
文砚看着地图,没有说话。
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羊皮纸上,炭笔的痕迹在光线下显得更深了。
“那依陈先生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文砚问。
陈玄枢抬起头,目光扫过堂内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文砚脸上:“固守,或者出击。”
“当然是固守!”赵大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陶碗跳了一下,“堡墙坚固,我们刚打退他们一次,士气正旺!他们新败,死伤惨重,哪来的胆子再来?就算来,我们凭墙据守,滚木礌石、沸水火油,哪一样不能要他们的命?”
他的声音在堂内回荡,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自信。
老李点点头,声音缓慢但坚定:“赵队长说得对。我们伤亡四十七人,他们死伤两百多。这一仗,我们赢了。赢了就该稳扎稳打,守住堡墙,等他们粮尽自溃。主动出击?那是拿命去赌!”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
文砚看向陈玄枢。
陈玄枢没有急着反驳,而是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那是他昨夜根据俘虏口供整理的清单。他将纸摊开,推到桌子中央。
“诸位请看。”他说,“这是黑山帅残部的可能情况。俘虏说,他们还有五六百能战之人。这个数字可能有夸大,但就算只有四百,也依然是我们堡丁的两倍有余。”
他的手指点在纸上几个条目上:“粮草被烧,他们急需补给。野狼谷易守难攻,但也意味着他们可以安心休整,收拢溃兵,甚至……与其他流寇合流。”
“合流?”文砚眉头一皱。
“对。”陈玄枢点头,“并州地界,流寇不止黑山帅一股。北面有‘草上飞’张彪,西面有‘钻山豹’刘魁。这些人都是一路烧杀抢掠过来的,手下各有几百号亡命之徒。如果黑山帅派人去联络,许以攻破明月堡后的粮草财物,难保不会有人动心。”
堂内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慕容月抬起头,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陈先生说得对。我在草原时见过,狼群受伤后不会轻易放弃猎物。它们会退到安全处舔舐伤口,呼唤同伴。等更多的狼聚拢,就会发起更凶猛的围攻。”
她的汉话带着轻微的胡人口音,但用词准确,语调平静。
赵大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
“所以,”陈玄枢继续说,“如果我们固守,等来的可能不是黑山帅粮尽自溃,而是他联合其他流寇,带着上千人马卷土重来。到那时,明月堡再坚固,能挡得住几波?”
老李的脸色变了。
他撑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凸起。
“那……那出击就能解决问题?”赵大的声音依然强硬,但底气已经不足,“我们刚经历一场恶战,伤亡近五十人!堡丁疲惫,伤员需要休养,箭矢滚木都需要补充!这时候主动出击,跑到二十里外的野狼谷去跟敌人拼命?陈先生,你这是要把明月堡往火坑里推!”
“不是拼命。”陈玄枢摇头,“是突袭。”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简陋地形图前——那是老李带人根据周边村落老人口述绘制的。陈玄枢的手指点在明月堡的位置,然后沿着一条虚线移动到野狼谷。
“野狼谷地形特殊,两山夹一沟,谷口狭窄,易守难攻——这是对大军而言。”陈玄枢转过身,目光锐利,“但如果是一支精锐小队,趁夜色潜入,目标明确,行动迅速,情况就完全不同。”
文砚的眼睛亮了。
“继续说。”他说。
陈玄枢走回桌边,重新坐下:“黑山帅新败,士气低落。他手下那些流寇,本就是乌合之众,胜则一拥而上,败则作鸟兽散。昨日一战,他们见识了明月堡的防御,也尝到了火攻的苦头。此刻退到野狼谷,表面是在重整,实则人心惶惶。”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这种时候,如果一支精锐小队夜袭野狼谷,目标不是歼灭全部敌人——那不可能——而是直取中军,斩杀或重创黑山帅本人。一旦贼首毙命,群龙无首,剩下的流寇必然溃散。就算不散,也会为争权夺利内斗,再无威胁明月堡之力。”
堂内鸦雀无声。
阳光又移动了一寸,照在赵大脸上。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却找不到词。
老李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这……这太冒险了。三十里山路,夜行不易。就算到了野狼谷,你怎么知道黑山帅睡在哪里?怎么避开哨兵?怎么在几百人中找到他?万一失手,小队全军覆没,明月堡就少了三十个精锐!到那时,堡墙再坚固,守军不足,也是死路一条!”
他说到后来,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文砚看向慕容月。
慕容月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我知道野狼谷的地形。小时候随父兄狩猎,去过那里多次。谷口朝南,两侧山崖陡峭,但东侧有一处缓坡,长满灌木,可以攀爬。谷内营地应该设在最深处,背靠山壁,前有溪流。如果夜袭,可以从东侧缓坡潜入,沿溪流摸到营地后方。”
她的描述清晰、具体,像亲眼所见。
赵大和老李都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赵大忍不住问。
慕容月垂下眼睛:“鲜卑人以狩猎为生,熟悉山林是本能。野狼谷那一带,我们慕容部的猎手常去。谷里有狼,有鹿,也有野猪。我十二岁那年,跟着兄长在那里猎过一头黑熊。”
她说得很平淡,但堂内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一个十二岁就能猎熊的部族,他们的猎手对山林的熟悉,远超常人想象。
陈玄枢看向文砚,眼神里有一种“你看,我说得没错”的意味。
文砚沉默了很久。
堂内的光线渐渐变暗,太阳开始西斜。光柱从明亮转为昏黄,尘埃旋转的速度似乎也慢了下来。远处传来堡丁换岗的吆喝声,妇女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还有伤兵处隐约的**。
所有这些声音,构成了明月堡活着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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