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砺锋
寅时未到,陈默便醒了。
不是惊醒,也不是自然醒,而是身体在某个预设的时刻,自动挣脱了睡眠的束缚。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躺着,在浓稠的黑暗和同伴们沉滞的呼吸声中,感受着体内与昨日的不同。
那缕暖流,依旧微弱,但在胸口那片新开辟的、狭窄的路径中,流淌得似乎顺畅了些。他心念微动,尝试引导暖流向右手臂流转。比之前快了一丝,也更“听话”了些。虽然依旧无法离体,也无法带来实质的力量增幅,但那种如臂使指的、微弱却清晰的掌控感,是前所未有的。
他缓缓坐起,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那身最干净、补丁最少的粗布短褂——这是他能拿出的、最“体面”的行头。用冷水仔细擦了脸和手,将有些蓬乱的头发用手指拢了拢,用一根磨光的木筷固定。
然后,他拿出那块“丁字七十九”的木牌,用细麻绳穿过,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木牌的冰凉触感,让他心头最后一丝残留的睡意也消散无踪。
他走到自己铺位下,拿出那把用旧布层层包裹的柴刀。解开布,冰冷的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光。他握住刀柄,缠紧的布条带来熟悉的、扎实的触感。他轻轻挥动了一下,刀刃划破空气,发出极轻微的“嘶”声。很顺手。
他将柴刀重新用布包好,背在身后,用绳子固定。又检查了一下怀里,黑铁磨石在,那株剩下的铁骨草根也在。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色还是浓黑,只有东边天际,有一线极其黯淡的灰白。空气依旧闷热,浓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杂役院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早起的鸡鸣。
陈默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慢慢喝下。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那丝微不可察的悸动。然后,他走到平日站桩的屋檐下,却没有摆开架势,只是静静地站着,望向东方那线逐渐扩散的灰白。
他在等。等一个时辰,等天光,也等那个时刻的到来。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天光渐渐亮起,驱散黑暗,露出杂役院低矮破败的轮廓,和远处群山沉默的剪影。但今日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厚重,不透一丝阳光。
陆续有杂役起身,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开始一天的劳作。看到陈默穿戴整齐、背着柴刀静静立在屋檐下,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两句,但大多只是漠然地看一眼,便各忙各的去了。今日,对他们而言,与往日并无不同。
王虎也起来了,脸色有些苍白,看见陈默,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走向井台。
李大从屋里冲出来,身上那件不知从哪弄来的、明显不合身的旧褂子皱巴巴的,小臂上果然绑着两块歪歪扭扭的木板,用布条缠着,看起来颇为滑稽。他脸色紧张,额角冒汗,看见陈默,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陈默!你、你都准备好了?”李大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怎么觉得心慌得厉害……”
陈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平常心。”
“平常心……”李大喃喃重复,擦了把额头的汗,努力想做出个镇定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卯时初刻,晨钟敲响,沉闷的钟声在群山间回荡。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近三年的、破败沉寂的院子,深吸一口气,转身,向院外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踏在尚且湿润的泥土地上。
“等等我!”李大连忙跟上,差点被自己匆忙的脚步绊倒。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杂役院,踏上通往主峰方向的青石山道。山道上已经有些和他们一样,前往较技场的人。有穿着杂役短褂的,也有服饰稍好、但绝非宗门正式弟子的少年,彼此间很少交谈,只是沉默地赶路,气氛压抑。
越靠近主峰,山道越宽阔平整,两旁的建筑也越发气派。飞檐斗拱,朱漆廊柱,虽非核心区域,也已远非杂役院可比。偶尔有身着青色宗门服饰的外门弟子结伴走过,谈笑风生,气息沉凝,目光扫过陈默这些“丁字”号参赛者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好奇,或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陈默目不斜视,只是稳步前行。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但他心静如水。体内那缕暖流,随着他的步伐,在胸口新辟的路径中缓缓流淌,带来一丝微弱却持续的温热感,仿佛在提醒他,昨夜那一声轻微的“啵”,是真实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极为开阔的、以巨大青石板铺就的广场出现在面前。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的高台,高台后方,是更加宏伟的殿宇楼阁,隐在晨雾和铅灰色的天幕下,气象森严。这里,便是青云宗外门“较技场”。
此刻,广场上已是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群分成泾渭分明的几片。人数最多、气息也最杂的,是和陈默他们一样,来自各杂役院、附属家族或散修背景的“丁字”组参赛者,怕是有两三百人,聚集在广场左侧,被一些身着灰衣的执事弟子约束着,略显混乱。右侧,则是人数较少、但秩序井然、气息明显凝实许多的“丙字”组——那是入门三年内的外门弟子,约莫百余人,一个个挺胸抬头,顾盼自雄。更远处,靠近高台的地方,还有人数更少、但气势更强的“乙字”、“甲字”组,是入门更久、修为更高的外门弟子,他们的比试将在后面进行。
高台之上,已经摆放了数张座椅,有数位气息深沉、穿着墨绿或深蓝服饰的中年或老者端坐,应是外门的长老或执事。他们神情平淡,目光偶尔扫过下方广场,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
陈默和李大按照指引,挤进了“丁字”组的人群。周围是各种味道:汗味、尘土味、劣质油脂味,还有掩饰不住的紧张呼吸带来的酸气。耳边充斥着压低嗓音的交谈、粗重的喘息、不安的挪动脚步声。陈默寻了个相对人少的角落站定,微微调整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李大小心翼翼地挨着他,眼睛不安地四处张望,身体微微发抖。
辰时正,高台上一名紫面长须的老者站起身,走到台前。他并未刻意提高声音,但清晰的话语却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
“肃静。”
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青云宗,丁亥年外门小比,现在开始。”紫面老者目光扫过下方,“规矩,尔等入场时已知晓。老夫不再赘言。唯有一点,需谨记:比试切磋,旨在考校进境,点到为止。若有蓄意伤残同门、动用禁器邪术者,严惩不贷!都听明白了?”
“明白!”下方参差不齐地应道。
“好。”紫面老者微微颔首,“‘丁’、‘丙’两组,先行混抽。第一轮,较技台东、西各十座,同时进行。念到编号者,即刻上台,十息不至,视作弃权。开始。”
他话音刚落,高台侧方,两名执事弟子便抬出一个半人高的木箱。另一名执事上前,朗声开始唱号:
“甲字三台,丁字二十四,对丙字七!”
“甲字四台,丁字六十一,对丁字一百三十三!”
“甲字五台……”
唱号声清晰洪亮,在广场上空回荡。被念到编号的参赛者,或紧张,或兴奋,或忐忑,在周围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挤出人群,快步走向指定的石台。
石台高一丈,方圆五丈,以坚硬的黑纹石砌成,表面有简单的阵纹加固,防止劲气过度外泄。每座石台边,都有一名灰衣执事作为裁判。
比试很快开始。呼喝声、拳脚碰撞声、金铁交鸣声、法术爆裂的轻响,瞬间打破了广场短暂的寂静,混杂成一片嘈杂的声浪。灵力波动虽然微弱杂乱,但成百上千道交织在一起,也让这片区域的空气隐隐震动。
陈默静静站在角落,目光扫过那些石台。大部分“丁”字组对“丁”字组的比试,都显得笨拙而激烈,像两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用最原始的方式撕打,灵力运用粗浅不堪,胜负往往取决于谁力气更大、更耐打,或者谁的“武器”(多是柴刀、短棍、甚至铁尺)更顺手。而“丁”字组对“丙”字组的比试,则大多呈现一边倒的态势。“丙”字组的弟子,无论功法、武技、灵力运用,都明显高出不止一筹,往往三招两式,就能将“丁”字组的对手逼落下台,或击倒在地。偶有“丁”字组凭借一股悍勇或特殊手段支撑得久些,也会引来几声零星的惊呼,但最终难逃落败。
“乙字三台,丁字七十九,对丙字二十二!”
唱号声传入耳中。
陈默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来了。
旁边的李大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陈、陈默!到你了!丙字二十二!是外门弟子!”
陈默轻轻挣脱李大汗湿的手,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胸中那点最后的不安定出。然后,他分开人群,迈步,向“乙字三台”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周围的目光汇聚过来,有好奇,有漠然,有幸灾乐祸。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细小的钩子,挂在他的背上。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目视前方,走向那座此刻仿佛被无形壁垒隔开的、一丈高的黑石台。
石台边,站着一名面无表情的灰衣执事。台上,已经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年。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形挺拔,面容不算英俊,但眼神锐利,下巴微抬,带着外门弟子常见的、淡淡的倨傲。他手中提着一柄未出鞘的普通长剑,剑鞘是制式的青黑色。看到陈默走上来,他目光在陈默的粗布短褂和背后的柴刀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轻蔑和放松的弧度。
陈默走到石台另一边站定,与那少年隔台相对。他解下背上的柴刀,但并未立刻拔出,只是连布套一起,握在手中。然后,他抬起手,对着台上的灰衣执事,和对面的少年,抱了抱拳。动作有些生涩,但很认真。
对面的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杂役会先行礼。他敷衍地抬了抬手,算是回礼,随即有些不耐烦地对灰衣执事道:“可以开始了吗?”
灰衣执事看了两人一眼,尤其是多看了陈默一眼,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乙字三台,丁字七十九陈默,对丙字二十二赵明。规矩已明,现在——开始!”
“始”字刚落,那名为赵明的外门弟子眼神一厉,身形骤然前冲!他脚步极快,三步并作两步,已跨越三丈距离,同时右手一按剑鞘绷簧,“锵”的一声,长剑出鞘,带起一抹青光,疾刺陈默左肩!剑势不算多么精妙,但胜在快、准、狠,灵力灌注下,剑尖隐隐有破风之声,显示出炼气二三层左右的修为,且基础扎实。
台下一阵低低的惊呼。外门弟子出手,果然不同!这一剑,寻常杂役恐怕连反应都来不及!
陈默在灰衣执事“开始”二字出口的瞬间,身体便已微微下沉,重心前倾。他没有去看那刺来的剑光,而是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对手的肩膀、腰胯和脚步的移动上。在赵明长剑出鞘、寒光乍现的刹那,他动了。
没有后退,没有格挡。他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踩在石台边缘,身体借着前冲之势,向右侧极其突兀地一拧、一矮!不是简单的闪避,而是糅合了《基础淬体术》中一个侧身卸力的动作,以及体术残篇第一式里,那种拧转筋骨的发力方式,只是幅度小了许多,只为在方寸间,让开刺向肩头的剑锋。
“嗤!”
剑尖擦着陈默左臂的粗布衣衫掠过,带起一小片布屑。冰冷的剑锋触感,让陈默左臂寒毛瞬间倒竖。
但他拧身矮下的动作并未停止,反而借着拧转之势,右脚为轴,左脚划过一个极小的半弧,身体如一张被拉开的弓,蓄满了力。与此同时,他握着柴刀的右手,拇指一弹,缠裹的旧布炸开,那柄磨得锃亮、刃口泛着冷光的柴刀,如一道黑色闪电,自下而上,斜撩向赵明因前刺而微微露出的右肋空档!
这一下变招,毫无征兆,朴实无华,却快、准、狠!是陈默砍了三年柴、磨了无数夜刀后,融入骨髓的本能!更是他将体内那缕微弱的暖流,在拧身发力的瞬间,尽力贯注于右臂的结果!虽然灵力增幅微乎其微,但让他的动作更快了一线,更稳了一分!
赵明显然没料到这个杂役不仅躲开了他自信的一剑,还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发动如此凌厉的反击!他脸色微变,刺出的长剑已然用老,回防不及,只能下意识地向左拧身,同时左手并指如刀,仓促间劈向撩来的柴刀,试图格挡。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柴刀的锋刃,与赵明灌注了微弱灵力的掌缘硬碰一记!
陈默只觉得一股不弱的力量从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腕发麻,柴刀差点脱手。但他握刀极稳,刀身只是微微一偏,去势稍减,依旧划过赵明的右肋衣衫!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赵明右肋处的青色弟子服,被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虽然没有见血,但冰冷的刀锋触感,和衣衫破裂的羞辱,让赵明瞬间涨红了脸!
台下响起一片更大的惊呼!谁也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杂役,竟然一照面就差点伤到外门弟子,还划破了对方的衣服!
“好!”台下角落,李大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但立刻被周围人惊愕的目光压了下去。
赵明又惊又怒,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再不托大,长剑一振,剑身青光微闪,展开了一套更为绵密迅疾的剑法,剑光如网,笼罩向陈默周身。显然动了真怒,不再留手。
陈默立刻感到压力倍增。对方剑法虽不算高明,但灵力灌注下,剑势凌厉,速度力量都远超自己。他不敢硬接,只能将《引气诀》后记载的、那粗浅到可怜的步法发挥到极致,结合自己平日劳作中锻炼出的、对重心和地形的敏感,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柴刀不再追求进攻,只作最基本的格挡、拨架。
“当当当!”“嗤嗤!”
金铁交击声和衣衫被剑气划破的声音不断响起。陈默的步法毕竟粗陋,灵力也远不如对方,很快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手臂、肩头、大腿处的粗布衣衫,被剑气划开数道口子,有些地方甚至渗出血迹,火辣辣地疼。每一次格挡,巨大的力量都震得他手臂酸麻,气血翻腾。
但他眼神依旧沉静,呼吸虽然急促,却并未紊乱。他将大部分心神用来预判对手的剑路,用小部分心神,极力调动体内那缕暖流,流转向双臂、双腿,虽然无法增加太多力量,却让他的动作在极限下,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韧性和稳定。柴刀的格挡,总是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以最小的角度,卸开最大的力道。
三十招过去,陈默身上已添了七八道伤口,虽然不深,但鲜血渗出,染红衣襟,看起来颇为狼狈。但他的脚步,却始终没有离开石台中心一丈范围,柴刀也始终握在手中,没有脱手。
赵明久攻不下,心中越发焦躁。他堂堂外门弟子,炼气三层修为,竟然被一个炼气一层都未满的杂役纠缠了这么久,还差点被其所伤,简直是奇耻大辱!他眼中寒光一闪,剑法骤然一变,不再追求绵密,而是凝聚灵力,长剑青光陡然明亮一分,带着刺耳的尖啸,一招“直捣黄龙”,舍弃变化,直刺陈默心口!这是他所学剑法中,威力最大、也最耗灵力的一招,力求一击决胜!
剑未至,凌厉的剑气已刺激得陈默胸口皮肤生疼,呼吸为之一窒!
台下惊呼再起!这一剑,狠辣决绝,已超出了一般“切磋”的范畴!
陈默瞳孔骤缩!这一剑,太快,太猛,以他现在的状态和粗浅步法,无论如何也闪避不开!格挡?以柴刀的质地和他微弱的力量,恐怕刀断人伤!
电光石火间,陈默没有选择格挡,也没有试图完全闪避。在长剑及体的前一刻,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左脚猛地向前踏出,不是后退,而是迎着剑尖,撞了进去!同时,身体以左脚为轴,向右后方极限拧转,将胸口要害,**钧一发之际,从剑尖前“让”开!但右肩,却暴露在了剑锋之前!
“噗嗤!”
长剑毫不留情地刺入陈默右肩,穿透皮肉,直至卡在肩胛骨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但陈默拧转的身体并未停止!借着前冲和拧转叠加的巨力,他无视右肩被长剑贯穿的剧痛,左手如电般探出,不是去抓剑,而是死死抓住了赵明握剑的右手手腕!与此同时,他一直垂在身侧的、握着柴刀的右手,借着身体拧转积蓄的最后力量,由下而上,自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以刀背,狠狠砸向赵明持剑手臂的肘关节内侧!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赵明根本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贴近,更没想到在右肩被刺穿的情况下,对方还能发动如此凶狠精准的反击!他手腕被扣,肘弯处传来一阵剧痛和酸麻,握剑的手顿时一松!
“撒手!”陈默低吼一声,左手用力一拧一推!
“当啷!”
长剑脱手,掉落石台!
而陈默的柴刀,在砸中对方肘弯后,顺势向上一撩,冰冷的刀锋,稳稳地停在了赵明因惊愕而大张的嘴巴前,距离咽喉,不过一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石台上,两人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僵持着:陈默左肩鲜血汩汩涌出,染红半边身体,脸色因失血和剧痛而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握刀的右手稳如磐石。赵明长剑脱手,右手腕还被陈默左手扣着,肘弯剧痛,咽喉前是冰冷锋利的柴刀,他满脸的不可置信、惊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石台上这超出想象的一幕。连高台上几位长老执事,也将目光投了过来,脸上露出些许诧异。
灰衣执事也愣了一下,才快步上前,沉声道:“胜负已分!丁字七十九,陈默胜!立刻分开,救治伤者!”
陈默闻言,缓缓移开柴刀,松开了扣着赵明手腕的左手。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用柴刀拄地,才勉强站稳。右肩的伤口鲜血流得更急,剧痛阵阵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着牙,没有倒下,只是看向灰衣执事。
赵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着地上自己的长剑,又看看陈默鲜血淋漓的肩膀和那柄染血的柴刀,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猛地弯腰捡起长剑,头也不回地冲下了石台,挤进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两名杂役模样的弟子快步上台,搀扶住摇摇欲坠的陈默。其中一人迅速拿出金疮药和绷带,开始为他包扎肩头的伤口。药粉撒在伤口上,带来更加剧烈的刺痛,陈默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
台下,寂静终于被打破。议论声、惊叹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嗡嗡响起,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石台上那个浑身浴血、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少年杂役身上。
“丁字七十九……陈默?哪个杂役院的?”
“竟然赢了?还是用这种方式……”
“那赵明可是炼气三层!这陈默……好狠!”
“对自己狠,对对手也狠!是个角色!”
“不过是侥幸,用了搏命的法子,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下一轮怕是不行了……”
各种议论,纷至沓来。陈默听在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模糊不清。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抵抗肩头的剧痛,和维持自己不要晕倒这件事上。
伤口被迅速包扎好,血暂时止住了,但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感和寒意,却一阵阵袭来。搀扶他的杂役弟子低声问:“还能走吗?需要抬你去医舍吗?”
陈默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用……我歇一下就好。”
他被搀扶着,慢慢走下石台。每走一步,右肩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李大从人群中挤过来,脸色煞白,想扶他又不敢碰,语无伦次:“陈、陈默!你、你流了好多血!你没事吧?你、你赢了!你真的赢了!”
陈默看了他一眼,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在台下的阴影处,找了个石墩,慢慢坐下。立刻有杂役弟子递来一碗清水。他接过来,手有些抖,慢慢喝下。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
他闭上眼睛,开始尝试调息。体内那缕暖流,因为失血和剧痛,变得有些紊乱微弱。他竭力引导着它,缓缓流向受伤的右肩。暖流所过之处,剧痛似乎减轻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伤口处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麻痒感,似乎是身体在自我修复,又似乎是那铁骨草残留的药力在起作用。
他知道,自己伤得不轻。下一轮比试,就在不久之后。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连上台都难。
但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没有多少沮丧或恐惧。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空虚的平静。
他赢了。用这种近乎惨烈的方式,赢了第一个对手,一个真正的外门弟子。
他印证了,自己这三年,磨的不仅是刀,不仅是石头,不仅是身体。
磨的,更是一颗在绝境中,依然能冷静判断、悍然出刀的心。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高台,投向那铅灰色、压抑的天空。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染血的、微微颤抖的双手,和那柄同样沾着自己鲜血的柴刀。
刀身依旧泛着冷光,只是多了几抹刺眼的红。
他伸出左手,用袖子,慢慢地、仔细地,擦去刀身上的血迹。
动作很慢,很稳。
仿佛擦去的,不是血。
而是某些更沉重、也更轻盈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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