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箭奴扬名
皮是完整的。
从颈到尾,从腹到背,一刀不断,剥下来时还带着体温。苏青用雪把皮擦了三遍,又用骨刀刮掉内层的筋膜,然后卷起来,裹在油布里,扎紧。皮很重,卷起来有半人高,扛在肩上像扛了具尸体。
狮骨是拆开的。苏青拆得很仔细,从脊椎开始,一节一节,用刀尖挑开关节处的软骨,再把骨头完整地抽出来。骨头是灰白色的,在雪光下泛着玉一样的光泽。狮齿最值钱,尤其那对獠牙,一掌长,根部有小孩手臂粗,尖端锋利得像矛头。苏青把它们撬下来,擦干净,用软皮包好,塞进贴身皮囊里。
狮肉割了两大块,后腿的,肉最厚。其余的她没动,留在原地——用不了多久,其他兽就会闻着血腥味来,把剩下的啃干净。
凌烬靠着岩壁坐着,看苏青做这些。他左肩和胸口缠着新换的布条,布条是苏青从自己袍子上撕下来的,干净的,没补丁。血已经止住了,但动一下还是钻心地疼。左手那道疤不痒不烫,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是周围的皮肤起了些水泡,破了,流着黄水。
苏青做完这些,把皮、骨、肉分开装进三个皮囊,然后站起身,走到凌烬面前,蹲下。
“能走吗?”
凌烬试着动了动腿,能,但没力。他点头。
苏青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转身,蹲下。“上来。”
凌烬没动。
“快点。”苏青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天快黑了,再不走,别的兽就该来了。”
凌烬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到她背上。苏青不算高,骨架小,但力气大,背着他站起来,脚步很稳。她一手扶着背上的皮囊,一手托着他的腿,往石林方向走。
雪又下大了,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细针在扎。凌烬趴在她背上,能闻到她头发里的味道——是烟火味,混着血腥味,还有雪原特有的那种干净又刺鼻的冷冽气息。她的背很薄,肩胛骨突出,硌着他的胸口,疼,但也让他清醒。
“你左手里是什么?”苏青突然问,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
凌烬沉默。
“那种寒气,不是普通人有的。”苏青继续说,脚步没停,“我见过城里的‘冰法士’,他们用冰,但那是术,是练出来的。你那个……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我不知道。”凌烬说,声音很哑。
“你杀了王兽。”苏青说,“用一支竹箭,一箭穿颅。这种事,在凛冬城里,只有城卫军的‘神箭营’能做到。但他们用的是铁脊箭,用的是百斤弓。你呢?一把破弓,一支竹箭。”
凌烬没说话。他想起那支箭离弦时的感觉——不是他在射,是那股寒气在射,是左手里那个东西在射。那股力量很陌生,很可怕,但也救了他一命。
“消息会传回去的。”苏青说,“城里那些大人物,鼻子比雪鬃狮还灵。你一个箭奴,杀了王兽,他们会怎么想?”
“会想我死。”凌烬说。
苏青笑了,笑得很短,像风里的一点火星。“不止。他们会想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会想把你抓回去,剖开,看看你左手里到底藏着什么。”
凌烬握了握左手。虎口那道疤在发痒,很轻微,但确实在痒。
两人沉默着走了半个时辰,石林到了。苏青背着凌烬走进洞口,洞里还活着的人全围了上来。三娘,还有另外三个猎手,都看着苏青背上的皮囊,眼睛发亮。
“苏姐,这是……”
“王兽皮,王兽骨,王兽牙。”苏青把凌烬放下,靠在洞壁上,然后卸下肩上的皮囊,扔在地上,“够换一车粮,够我们活过冬天。”
洞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三娘扑过来,摸着皮囊,手在抖。另外三个猎手也围过来,看着皮囊,眼睛里全是光——是活命的光。
“阿蛮他们呢?”三娘抬头问。
苏青没说话,走到火边坐下,往火里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娘明白了,眼里的光暗了下去,低头继续摸皮囊。
凌烬靠在洞壁上,看着这一切。饥饿让人变成兽,而活命的希望又能把人变回来,哪怕只是暂时。他看着那三个猎手——他们之前学箭时笨手笨脚,三十步都射不中靶,现在却围着王兽皮,像围着一堆金子。
苏青添完柴,起身走到凌烬面前,扔过来一块肉干。“吃。”
凌烬接住,塞进嘴里。肉很硬,很咸,但他嚼得很慢,很用力。苏青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看了很久,然后说:“明天,我进城。”
凌烬抬眼。
“换粮,换药,换你需要的东西。”苏青说,“你伤没好,跟我去是累赘。留在这儿,养伤,教他们箭术。”
“他们不会听我的。”凌烬说。
“会。”苏青说,转头看向那三个猎手,“从今天起,他的话,就是我的话。谁不听,谁滚。”
三个猎手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但都点了点头。
苏青转回头,看着凌烬。“你杀了王兽,救了他们的命。他们不傻,知道该听谁的。”
凌烬沉默,继续嚼肉干。
“还有,”苏青压低声音,“你左手里那个东西,别再用。除非快死了,不然别用。城里的人鼻子灵,你多用一次,他们找到你的机会就大一分。”
凌烬点头。
苏青站起身,走到洞口,掀开兽皮帘子往外看。雪还在下,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雪原上反射着微弱的月光,惨白惨白的。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走回火边躺下,闭上眼睛。
“睡吧。”她说,“明天还有事。”
凌烬躺下,侧身对着火。火光在洞壁上跳跃,影子也跟着晃。他闭上眼睛,但没睡,脑子里过刚才苏青的话。
城里的人会来找他。
秦昊会来找他。
他握了握左手,那道疤还在发痒。
痒得像有虫在爬。
凛冬城,城主府,地下一层。
房间不大,四壁是石墙,墙上插着火把,火光照在石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房间中间摆着张铁桌,桌上铺着张兽皮地图,地图上用炭笔画着各种标记。桌旁站着两个人。
秦昊还是那身白裘,站在桌边,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匕首是骨制的,刃是黑色的,在火光下泛着幽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像冰。
“消息是真的?”他开口,声音在石室里回荡。
“真的。”站在他对面的人说。那人穿一身灰衣,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是灰色的,没什么神采。“三天前,冰裂谷,雪鬃狮王兽,一箭穿颅。杀它的,是个箭奴。”
“箭奴?”秦昊笑了,笑得很短,“哪个箭奴?”
“七十三号。”灰衣人说,“叫凌烬。三个月前因通兽罪贬为箭奴,在箭猎区活了一个月,后失踪。流民在雪原上发现他,带回石林。五天前,他随流民出猎,遭遇雪鬃狮群,四头成年狮,其中一头是王兽。他杀了王兽,还杀了另外两头。”
秦昊停下把玩匕首的动作,抬眼看向灰衣人。“怎么杀的?”
“流民的说法是,用弓,用箭。”灰衣人说,“但现场有打斗痕迹,王兽是被一支竹箭从右眼射入,贯脑而出。箭是普通的竹箭,弓是流民用的猎弓。这种弓,这种箭,射不穿王兽的头骨。”
“所以?”
“所以,他用了别的东西。”灰衣人说,“流民说,他左手里有东西,能放寒气。寒气凝成冰箭,一箭穿颅。”
秦昊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匕首刃上轻轻划过。刃很锋利,割破指尖,血渗出来,滴在兽皮地图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暗红。
“左手有东西。”他重复,声音很轻,“能放寒气。”
“是。”灰衣人说,“像冰法士的术,但又不像。冰法士的术要结印,要念咒,他不用,抬手就有。”
秦昊把匕首插回鞘里,走到墙边,看着墙上的火把。火把燃烧着,噼啪作响,火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我爹知道吗?”
“城主还不知道。”灰衣人说,“消息先到我这。”
“先别告诉他。”秦昊说,“派人去石林,盯着那个箭奴。我要知道,他左手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果是术,是法,那就抓回来,撬开他的嘴,问出来。如果是别的东西……”
他转身,看向灰衣人,眼睛里闪着光,像火把的光倒映在冰面上。
“那就把他左手砍下来,带回来给我。”
灰衣人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秦昊叫住他,“那个流民头子,叫苏青的,明天要进城换粮?”
“是。”
“派人盯着她。”秦昊说,“看她跟谁接触,换什么,说什么。但别动她,留着,有用。”
灰衣人再次点头,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秦昊走回桌边,低头看着地图上那滴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像一块疤。他伸手,用指尖把那块血痂抠掉,地图上露出一个小洞。
“凌烬。”他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品味什么。
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但眼睛里没温度,只有冰冷的兴奋。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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