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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恩师授艺


洞是冰窟窿。

在雪原深处,一片冰丘的背风面,入口被垂下的冰棱遮着,不走近根本看不见。冰窟不大,挤六个人勉强能转身,但胜在隐蔽。凌烬坐在最里面,背靠着冰壁,冰的寒气透过兽皮往骨头缝里钻,但能让他清醒。

右肩的箭伤发炎了。

箭头拔出来时带出一块碎骨,伤口一直没愈合,流着黄水,混着血,味道很冲。三娘用雪水给他洗过,敷了草药,但没用,伤口周围肿得发亮,一碰就疼得眼前发黑。他知道,这是“热毒”,再不治,这条胳膊就废了。

但他没药。

苏青还没回来。从石林撤出来已经四天,他们一路往北走,不敢停,怕秦昊的人追来。路上死了两个,一个是大虎,夜里守夜时被雪狼拖走了,天亮时只在雪地里找到半截腿骨。另一个是老坎,过冰河时冰面裂了,掉下去,连挣扎都没有,直接被暗流卷走。

现在只剩凌烬、三娘、栓子、阿木。栓子的腿在冰河那边冻伤了,脚趾发黑,走路一瘸一拐。阿木还好,只是饿,眼睛陷得很深,看人时直勾勾的。三娘最冷静,每天出去找吃的,挖草根,扒树皮,偶尔能捡到冻死的雪鼠,巴掌大一只,六个人分,一人能啃两口肉。

凌烬看着洞口的冰棱,冰棱在风里晃,像一排倒悬的剑。左手那道疤不痒不烫,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是周围的烫伤还没好,起了层薄皮,一撕就流血。他握了握左手,手指还能动,但没力,连弓都握不住。

脚步声。

很轻,踩在雪上几乎没声音,但凌烬听见了。他转头,看向洞口。栓子立刻握紧矛,阿木抓起弓,三娘摸出骨刀。

冰棱被掀开,一个人钻进来。不是苏青,是个老人,裹着厚重的兽皮,头发胡子全白了,乱糟糟地垂到胸口。他背很驼,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但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冰窟里像两颗烧红的炭。

老人进来,扫了一圈洞里的人,目光在凌烬身上停住,看了三息,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黑的牙。

“还活着。”

声音很哑,像沙石摩擦。凌烬盯着他,没说话。老人也不在意,自顾自走到冰窟中间,从背上卸下个皮囊,打开,从里面掏出几块肉干,扔给三娘。

“吃。”

三娘愣住,没接。肉干掉在雪地上,黑乎乎的,看着比他们平时吃的要好。老人又掏出个小皮囊,扔给凌烬。

“药。”

凌烬没动,他看着老人。老人也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在跳。

“你是那个箭奴,”老人说,“杀了王兽的那个。”

“你是谁?”凌烬问。

“我?”老人笑了,笑得很短,“以前是猎手,后来是铁匠,现在是等死的老不死。你呢,是快死的箭奴,但不想死,对吧?”

凌烬沉默。

老人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去按他右肩的伤口。凌烬没躲,老人按得很用力,脓血从伤口挤出来,滴在雪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冒起白烟。

“热毒入骨了,”老人说,“再拖三天,这条胳膊就烂了,得剁。”

“有药吗?”三娘问。

“有。”老人说,从小皮囊里掏出个陶罐,打开,里面是黑乎乎的膏药,闻着一股刺鼻的辛辣味。“但这药烈,敷上去像火烧,一般人扛不住。扛住了,毒能拔出来。扛不住,死得更快。”

他看着凌烬。

“用不用?”

凌烬没说话,他把右肩的兽皮扯开,露出伤口。伤口周围肿得发亮,皮肉发黑,像烂了的果子。老人点点头,用木片挖出一大坨膏药,糊在伤口上。

剧痛瞬间炸开。

不是疼,是烧,像有块烧红的炭按在皮肉上。凌烬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咬牙忍着,没动,但全身的肌肉都在抖,像打摆子。伤口处冒出白烟,混着一股焦臭味,脓血从膏药边缘渗出来,很快又冻住。

老人看着,眼睛里的光更亮了。“能忍,”他说,“不错。”

疼痛持续了大概一炷香时间,慢慢退了,变成麻木,然后是一种奇怪的清凉感。凌烬低头看伤口,膏药已经干了,变成一层黑壳,贴在皮肉上。周围的肿胀消了一些,黑紫色退成暗红。

“明天再敷一次,”老人说,“三次,毒能拔干净。”

“为什么帮我们?”凌烬问。

老人笑了,笑得很古怪。“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他站起身,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你们在这儿躲不了多久,秦昊的人已经在三十里外了,最晚明天晌午就能找到这儿。”

洞里的人脸色都变了。

“你怎么知道?”栓子问。

“因为我看见了。”老人说,“十个人,都骑着雪犬,带着弓,带着刀。领头的是个瘸子,对吧?”

凌烬点头。

“那是胡老三,城防军的老兵,箭术不错,心狠手辣。”老人说,“秦昊派他来,就是要你的左手。活的带不回去,死的也行,但左手必须完整。”

凌烬握了握左手。虎口那道疤在昏暗里泛着微光。

“你想怎么样?”他问。

“我教你箭术。”老人说,“真的箭术,不是你在流民那儿教的那些皮毛。学成了,你能杀胡老三,能活命。学不成,明天这儿就是你的坟。”

“为什么教我?”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左手里有东西,对吧?”

凌烬没说话。

“我看出来了。”老人说,“你杀王兽那箭,不是普通箭。箭上有寒气,寒气是从你左手里出来的。那是什么?”

“不知道。”凌烬说。

“不知道?”老人笑了,“那我告诉你。那是‘寒髓’,是极寒灾变时,天地间残留的寒气精华,机缘巧合下钻进人体,与血肉骨骼融为一体。有寒髓的人,万中无一。有寒髓还能活下来的,百万中无一。你不但活了,还能用,虽然用得跟狗屎一样。”

凌烬盯着他,左手那道疤开始发痒。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见过。”老人说,声音低了下去,“很多年前,在凛冬城里,有个人,左手里也有寒髓。他能用冰,用雪,用寒气杀人。后来他死了,被秦苍杀了,因为他太强,秦苍怕他。”

凌烬沉默。秦苍,凛冬城城主,秦昊的父亲。

“你想报仇?”他问。

“不想。”老人说,“我老了,只想等死。但我不想看着寒髓落到秦家手里。秦苍要是拿到你的左手,剖开,把寒髓挖出来,移植到他自己或者秦昊身上……那这凛冬城,就真的完了。”

他走到凌烬面前,蹲下,眼睛里的光烧得通红。

“我教你,怎么用寒髓。不是瞎用,不是等快死了才用。是怎么控制它,怎么让它听你的话,怎么让它变成你的箭,你的刀,你的命。”

凌烬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老人咧嘴笑了,笑得很难看。“那就开始。”

他让三娘他们出去守着洞口,然后从皮囊里掏出一把弓,是铁木弓,和凌烬之前用过的那把很像,但更旧,弓臂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凌烬一个都不认识。

“寒髓用箭,最直接,也最难。”老人说,把弓扔给凌烬,“因为它不听话。寒气是死的,寒髓是活的,它有它自己的性子。你想让它往东,它偏往西。你想让它快点,它偏慢。你要做的,不是命令它,是驯服它。”

凌烬接过弓,左手握弓臂。指尖碰到弓臂的瞬间,左手那道疤猛地一烫,一股寒气顺着手臂往上冲,冲过肩膀,冲进胸腔。他闷哼一声,右肩的伤口又开始疼。

“感觉到了?”老人说,“它在动,在试探你。你越怕,它越凶。你越强,它越听话。”

“怎么驯?”凌烬问。

“疼。”老人说,“用疼驯。”

他抬手,在凌烬左肩伤口上猛地一按。剧痛瞬间炸开,凌烬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但就在剧痛炸开的瞬间,左手里那股寒气突然一滞,然后顺着他的意识,流向指尖。

老人松开手,后退一步。“现在,拉弓。”

凌烬咬牙,左手握弓,右手拉弦。弦是兽筋的,绷得很紧,他拉到一半就拉不动了,左肩的伤口像要裂开。但左手里那股寒气突然涌出来,顺着弓臂蔓延,所过之处,弓臂上结了一层薄霜,弦上也结了霜,拉力突然变轻了。

他拉到满弓。

弓臂在抖,不是手抖,是寒气在流动,在弓臂里冲撞。他屏息,瞄准洞口垂着的一根冰棱。

“别用眼,”老人说,“用寒髓。寒气是你眼睛,是你耳朵,是你手指。让它去看,去听,去感觉。”

凌烬闭上眼。黑暗里,左手里那股寒气像活物,顺着手臂流向弓臂,流向弦,流向箭——虽然没箭,但他能感觉到寒气在弦上凝成了无形的箭。寒气继续往前蔓延,穿过空气,触到那根冰棱,冰棱的形状、温度、硬度,全在他脑子里清晰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寒气。他“看见”冰棱内部的结构,看见细微的裂缝,看见最脆弱的那一点。

“放。”老人说。

凌烬松手。

寒气凝成的无形之箭离弦,没有声音,但空气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像冰裂的脆响。箭射中冰棱,冰棱炸开,碎成无数冰晶,在空气里闪闪发光,然后落下。

凌烬睁开眼,看着那堆冰晶。左手里那股寒气正在消退,退回疤痕深处,留下一种奇怪的虚弱感,像刚跑完百里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第一次,”老人说,声音里带着点满意,“算你有点天分。”

他走过来,拍拍凌烬的肩,拍在伤口上,凌烬疼得闷哼一声。

“记住刚才的感觉,”老人说,“寒气是你的手脚,是你的一部分。你要用它,不是被它用。明天胡老三来之前,你得学会用它射箭,真箭,射人。射不中,你就死。”

他转身,走出冰窟。外面传来三娘他们的声音,很轻,在风雪里几乎听不见。

凌烬靠着冰壁,喘着气。右肩的伤口还在疼,左手里那股寒气退了,但疤痕还在发烫,很轻微,但确实在烫。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虎口那道疤在昏暗里泛着淡白色的光。

寒髓。

他念着这个词,像在品味什么。

然后握紧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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