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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百箭穿心


医棚是临时的。

在西墙内侧,用兽皮和木杆搭的,四面漏风,雪沫从缝隙钻进来,落在躺了一地的人身上。伤员分三列,中间那列是城防军,有军医治,药是好的,布是干净的。左边那列是民壮,自己包扎,互相舔伤口。右边那列是“杂类”,流民、乞丐、还有凌烬这样的弃子,没人管,自生自灭。

凌烬被扔在右边那列最角落,身下铺了层薄薄的干草,草是湿的,浸了血,躺上去又冷又黏。他左肩的伤口又裂了,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一截。右肩的箭伤流着黄水,混着血,味道冲得人脑仁疼。胸口那几根断肋骨不知道断成什么样,呼吸时能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像碎冰在胸腔里磨。

他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看医棚顶。兽皮棚顶被雪压得往下凹,风一吹,棚顶就晃,雪沫簌簌往下掉,落在脸上,化成水,混着血流进眼睛。

“喂。”

有人踢了踢他脚。凌烬费力地转头,看见个穿皮甲的小兵,十八九岁,脸上有冻疮,破了,流着黄水。小兵手里端着个破陶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汤,冒着热气。

“喝。”小兵说,把碗凑到他嘴边。

凌烬张嘴,药汤灌进来,又苦又涩,像煮烂的树皮。他咽下去,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小兵喂完,收起碗,转身要走。

“等等。”凌烬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小兵停住,回头看他。

“苏青……”凌烬说,“有个流民,女的,叫苏青,进城换粮,见过吗?”

小兵想了想,摇头。“没听过。”他说完,走了。

凌烬躺回去,闭上眼睛。药汤在胃里烧,烧得他额头冒汗,但身上的伤没见好,反而更疼了。他知道,那药是敷衍,顶多让他多喘两天气。

医棚里很吵,伤员的**,军医的呵斥,还有外面传来的兽嗥和厮杀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烂粥。凌烬强迫自己睡,但睡不着,每次闭上眼,就看见缺口处那些兽的眼睛,绿的,黄的,冰蓝的,在黑暗里发亮,盯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很重,是铁靴踩地的声音。凌烬睁开眼,看见两个人站在他面前。一个是那个百夫长,脸上疤还在,但洗干净了,换了身干净的皮甲。另一个不认识,三十来岁,穿银甲,披黑裘,腰间挂着把长剑,剑鞘是象牙的,镶着金边。这人脸色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像死人一样的白,眼睛是灰色的,看人时没什么温度。

“就是他?”穿银甲的人开口,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是,陈校尉。”百夫长点头,弯腰指着凌烬,“凌烬,箭奴七十三,昨夜在西墙缺口守了半个时辰,杀了十几头兽,包括两头铁脊熊。”

陈校尉低头看着凌烬,灰色的眼睛里映出凌烬满身血污的样子。他看了三息,然后说:“手还能动吗?”

凌烬没说话,他试着动了动左手,还能动,但没力。他点头。

陈校尉蹲下,伸手捏了捏他左肩的伤口。力道很重,凌烬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骨头裂了,但没碎。”陈校尉说,又捏了捏右肩的箭伤,“箭毒入骨,但没烂到心脉。能活。”

他站起身,对百夫长说:“抬到军帐去。”

百夫长愣了一下。“校尉,这……”

“抬。”陈校尉重复,声音冷了一分。

百夫长不敢再多说,挥手叫来两个小兵,用担架把凌烬抬起来。担架是破木板拼的,抬起来时咯吱响,每一下颠簸都扯着伤口疼。凌烬咬着牙,没出声,眼睛看着陈校尉的背影。陈校尉走在前面,黑裘在风里飘,像乌鸦的翅膀。

军帐在城墙下,是单独的,不大,但干净,里面生着火盆,火上架着口小锅,锅里煮着肉,肉香混着药味,熏得人脑子发昏。小兵把凌烬放在铺了兽皮的矮榻上,退了出去。帐里只剩陈校尉和凌烬。

陈校尉走到火盆边,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肉,然后舀了一碗,端到凌烬面前。“吃。”

凌烬没动,他看着陈校尉。

“吃完了,有话问你。”陈校尉说,把碗放在矮榻边,自己走到帐中坐下,手按在剑柄上。

凌烬慢慢坐起来,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在惨叫。他端起碗,碗里的肉是炖烂的,混着草根,闻着香,但他没胃口。他强迫自己吃,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咽得很用力。肉下肚,暖意从胃里散开,身上有了点力气。

吃完,他把碗放下,看着陈校尉。

“昨夜缺口,你守了半个时辰。”陈校尉开口,声音还是很平,“杀了十一头雪原狼,三头铁脊熊。箭壶空了,从狼尸上拔箭,箭杆弯了,箭头钝了,继续射。腿被狼爪抓开三道口子,深可见骨,血流了半靴子,没退。为什么?”

“不退是死,退也是死。”凌烬说。

陈校尉盯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很快又没了。“你左手里有东西。”

不是问句,是陈述。凌烬沉默。

“昨夜有守军看见,你杀最后一头熊时,左手碰到熊眼,熊眼瞬间结冰,炸了。”陈校尉继续说,“那是寒髓,对吧?”

凌烬还是没说话。

陈校尉站起身,走到矮榻前,低头看着他。“寒髓是禁忌,城主有令,私藏寒髓者,斩。修习寒术者,诛九族。你不但有,还会用,该杀。”

“那为什么不杀?”凌烬问。

“因为你有用。”陈校尉说,“兽潮还没退,西墙缺口还要守。你能守,能杀兽,能替城防军多争取时间。等兽潮退了,你再死,不迟。”

凌烬笑了,笑得很短,像咳。“所以现在是养着,等用完了再杀?”

“是。”陈校尉点头,很干脆,“但你也可以选。选现在死,我一声令下,外面的人进来,把你拖出去砍了。选多活几天,帮我守城,守住了,我给你个痛快,守不住,你死得惨点,但至少多活了几天。”

凌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选多活几天。”

“聪明。”陈校尉转身,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扔在矮榻上,“药,敷伤口。明天天亮,去西墙报到。你守那个缺口,守到兽潮退,或者你死。”

他说完,掀开帐帘出去了。凌烬躺在矮榻上,看着帐顶。火盆里的火在噼啪响,肉香还在,但他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他抓起皮囊,打开,里面是黑乎乎的膏药,和老人给的有点像,但味道更刺鼻。他扯开左肩的布条,露出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肉发黑,流着黄水。他把膏药糊上去,剧痛瞬间炸开,他咬着牙,没出声,但全身的肌肉都在抖,像打摆子。

敷完药,他躺回去,闭上眼睛。左手那道疤在发烫,很轻微,但确实在烫。他知道,寒气在躁动,在渴望,在等他用。

但他不能用。

用了,陈校尉就会知道,然后会有更厉害的人来,抓他,剖开他的左手,挖出寒髓。

他得藏,得忍,得像条狗一样活着,等机会。

第二天天亮,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凌烬被小兵叫醒,换了身干净的皮甲——是城防军备用的,大了,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弓是新的,铁木的,弦是兽筋的,箭壶里二十支铁脊箭,箭头磨得锃亮。

他被带到西墙缺口。缺口已经重新堵上了,用沙袋和木桩,比昨晚结实。但墙外兽潮的嗥叫声更近了,像闷雷,一阵接一阵,震得墙砖都在颤。

陈校尉站在缺口后面,看见他来了,指了指缺口左侧的一个位置。“站那儿,兽从哪儿进来,你射哪儿。箭射完了,有人补。但你得活着,死了,没人补箭。”

凌烬走过去,站定。缺口宽三丈,他守左边一丈,右边两丈是其他守军,二十来个,都穿着皮甲,握着弓,但脸色发白,手在抖。他们看见凌烬,眼神复杂,有轻蔑,有恐惧,有疑惑。

没人说话。

墙外传来撞击声,咚,咚,咚,像巨锤砸墙。是铁脊熊在用身体撞墙,想撞开缺口。每撞一下,墙就颤一下,沙袋簌簌往下掉土。

凌烬握紧弓,左手那道疤开始发烫。他知道,今天又是一场死战。

撞了十几下,墙没塌,但缺口上方的砖松了,掉下来几块,露出更大的口子。一头雪原狼从口子里挤进来,绿眼睛在昏暗里发亮。它看见凌烬,低吼一声,扑上来。

凌烬拉弓,放。

箭离弦,射中狼眼,贯入颅腔。狼倒下,但又有两头狼挤进来。凌烬抽箭,再射。一箭中喉,一箭偏了,钉在肩膀。中喉的狼倒下,中肩膀的狼没死,嗥叫着继续扑。

右边守军也动了,箭雨泼出去,但准头差,十箭中一两箭。狼群越挤越多,转眼就进来了七八头。缺口处乱成一团,守军开始往后退,但陈校尉在后面吼:“退一步者,斩!”

没人敢退了,只能硬顶。凌烬射空了箭壶,从狼尸上拔箭,继续射。血从肩膀的伤口涌出来,染红了皮甲,但他没停,一箭接一箭,专射眼睛,射喉咙,射心口。

杀了不知道多少头,缺口处终于暂时清了。守军死了五六个,伤了一地,凌烬身上也多了三道伤口,一道在左臂,一道在肋下,一道在大腿。血把皮甲浸透了,往下滴,在脚下积了一小摊。

陈校尉走过来,看了一眼战场,然后盯着凌烬。“不错。”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明天继续。”

他转身要走,凌烬开口:“功劳算谁的?”

陈校尉停住,回头看他。“什么功劳?”

“我杀的这些兽,”凌烬说,“功劳算谁的?”

陈校尉笑了,笑得很冷。“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算我的。”凌烬说。

“聪明。”陈校尉说,“功劳是城防军的,是百夫长的,是我的,甚至可以是路边一条狗的,但不会是你的。你是箭奴,是戴罪之身,你能活着守在这儿,已经是恩赐。还想要功劳?”

他说完,走了。凌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自己满手的血。

左手那道疤烫得更厉害了。

他握紧弓,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其他守军在清理战场,拖走兽尸,抬走伤员,没人看他一眼,像他不存在。

他靠着墙坐下,从怀里掏出块肉干,塞进嘴里慢慢嚼。肉很硬,很咸,但他嚼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嚼仇人的骨头。

远处传来欢呼声,是城墙其他地方又打退了兽潮,有人在庆功。笑声,叫声,混在风里,飘过来,飘进凌烬耳朵里。

他闭上眼睛。

左手那道疤,在欢呼声里,烫得像要烧穿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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