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饲兽阴谋
屋是废的。
在西墙根下,以前是守城军的器械库,后来塌了半边,剩下半边漏风漏雪,勉强能挡个视线。凌烬缩在墙角,背靠着冰冷斑驳的石墙,听着外面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救火声。左臂伤口还在渗血,湿冷的布料黏在皮肉上,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但脑子里全是粮仓里那些字:
“……送尸三十具,饲北谷熊群……”
“……送尸四十五具,饲西裂谷狼群……”
尸。人尸。
陈校尉坐在对面,背对着他,面朝破洞的窗口,望着外面烧红的天。他左手垂在身侧,掌心偶尔有淡蓝色的微光流过,很微弱,一闪即逝。那是从凌烬身上分走的那半截寒髓,还没完全融合,还在躁动。
“你在想那些尸体。”陈校尉突然开口,没回头。
凌烬睁开眼,没说话。
“我第一次知道的时候,吐了。”陈校尉继续说,声音在风里有点飘,“三年前,我妹妹死后第三个月。我抓到一个饲兽的兵,拷问了三天,他才说。说城主有令,战死士兵的尸体不许埋,要运出城,送去指定地点。我问送去干什么,他说,喂兽。”
他顿了顿,转过头,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粒冰碴。
“我不信。我去了。西裂谷,离城二十里,有个天然冰窖。我去的时候是半夜,正好赶上他们‘送货’。五辆马车,车上堆着尸体,用草席盖着,但手脚露在外面,在月光下白森森的。他们把尸体扔下裂谷,谷底传来兽嗥,很多,很杂,像饿鬼在抢食。我趴在谷边看,看见那些尸体被拖进黑暗里,听见骨头被嚼碎的声音,咔嚓,咔嚓。”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嚼冰。凌烬听着,胃里一阵翻腾。
“后来我查了账,”陈校尉转回头,继续看窗外,“十年。每年冬天,兽潮前后,会‘处理’掉至少两千具尸体。有战死的,有冻死的,有‘染疫’死的,有‘通兽’处斩的。十年,两万具。两万具尸体,喂肥了裂谷里的兽,喂大了它们的胃口,喂得它们每年冬天都来攻城,来吃更多的人。”
“为什么没人反?”凌烬问。
“反?”陈校尉笑了,笑得很短,像咳,“怎么反?城主掌军权,掌粮仓,掌生杀。谁敢说个不字,第二天就成‘尸体’,运出城喂兽。城里的人,要么不知道,知道了也不敢说。说了,死的不止你一个,是你全家,是你整条街。”
他站起身,走到凌烬面前,蹲下。“你以为我为什么帮你?因为寒髓?不全是。因为我受够了。我妹妹死了,我爹死了,我娘疯了。我活到现在,就剩一个念头:让秦苍也尝尝,被兽啃骨头的滋味。”
凌烬看着他,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烧着的火。那不是正义的火,是仇恨的火,是积了十年的、快要炸开的火。
“苏青在哪儿?”凌烬问。
陈校尉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谁可能知道。”
“谁?”
“老刀。”陈校尉说,“不是死牢那个,是另一个。流民里的‘刀爷’,六十多了,在北市有个肉铺,明面卖肉,暗地里是流民的头儿。城里流民的动向,他最清楚。苏青要找人帮忙,只能找他。”
“你能找到他?”
“能。”陈校尉点头,“但得等天亮。现在全城戒严,出去就是找死。”
凌烬靠回墙上,闭上眼睛。外面风声小了,救火的声音也远了,只剩雪落的声音,很轻,沙沙的。他累,浑身都疼,但睡不着。脑子里那些画面在转:尸体,裂谷,兽嗥,苏青沾血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很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陈校尉猛地起身,闪到门边,低声问:“谁?”
“我。”是个女人的声音,很低,很哑。
陈校尉拉开门,一个人闪进来。是苏青。
她披着件破旧的灰斗篷,帽子压得很低,但凌烬一眼就认出来了。她脸上有伤,左额一道口子,血已经凝固了,但肿得厉害。右手捂着左腹,指缝间渗着血,把袍子染红了一片。她看见凌烬,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还活着。”她说。
凌烬撑着站起来,想走过去,但腿一软,差点跪倒。苏青伸手扶住他,她的手很冰,很糙,全是老茧。
“你受伤了。”凌烬说。
“死不了。”苏青松开手,走到墙角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喝了口水,然后开始解袍子。袍子下面,左腹有道刀伤,不长,但很深,皮肉外翻,还在渗血。她从腰间拔出那把木鞘小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用刀尖挑开伤口,挤出里面的脓血。
动作很熟练,但额头在冒汗。凌烬看着她,没说话。陈校尉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布,苏青接过,按在伤口上,布很快被血浸透。
“货没了。”苏青说,声音很平,“粮仓那些人想吞,我杀了三个,跑了。但货太重,带不走。”
“我知道。”凌烬说。
苏青抬眼看他。“你知道?”
“我们去了粮仓。”陈校尉说,“货在那儿,但拿不回来了。粮仓烧了,现在全城在抓纵火犯。”
苏青盯着陈校尉看了三息,然后点头。“烧了好。那些账本,那些记录,不能留。”
她包扎好伤口,重新披上袍子,看向凌烬。“你得走。秦苍知道你回来了,知道你烧了粮仓,现在全城在搜你。天亮之前,必须出城。”
“一起走。”凌烬说。
苏青摇头。“我走不了。我伤了,跑不快。你带着我,谁都出不去。”
“那你留下等死?”
“我有地方藏。”苏青说,“老刀那儿。他欠我人情,能藏我几天。等风头过了,我再出城。”
凌烬沉默。他知道苏青说得对,但他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她救过他,也丢下过他,但最后还是回来了,带着伤,带着“死不了”的那股劲。
“一起走。”他重复。
苏青看着他,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在昏暗里发亮。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但天亮前必须出城。出不去,就真死在这儿了。”
“怎么出?”陈校尉问。
“西墙,排水渠。”苏青说,“我进来的时候走的。渠口有铁栅,但锈了,能撬开。外面是雪原,出去往北走,三十里,有片石林,能藏身。”
陈校尉皱眉。“西墙现在全是兵,出不去。”
“有别的路。”苏青说,从怀里掏出张兽皮,是地图,很粗糙,但能看清线条。“内城地下,有旧时的排水道,通城外。知道的人少,但老刀知道。他给了我图,说万一出事,从这儿走。”
她把地图铺在地上,指着一条红线。“从这儿下去,往西走三里,有个出口,在城外冰河边上。出口隐蔽,平时没人知道。”
陈校尉盯着地图看了会儿,然后点头。“能走。但现在全城戒严,地下肯定也有人搜。得等机会。”
“等什么机会?”凌烬问。
“天亮前,会有换岗。”陈校尉说,“西墙守军换岗时,有半柱香的空隙。那时候下去,最安全。”
“那就等。”苏青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天快亮了。”
凌烬也坐回去,闭上眼睛,但睡不着。左臂伤口疼,胸口也疼,脑子里更乱。他想起老人说的话,寒髓分半,等于自废武功。他现在用不出冰箭了,顶多能放点冷气。出城后,怎么活?雪原深处,兽更多,更凶。还有秦苍,他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左手那道疤在发烫,很轻微,但确实在烫。疤痕深处那点温热还在,像风里的残烛,随时会灭。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打更声,四更了。天快亮了。
陈校尉起身,走到门边,往外看了看。“差不多了。准备走。”
苏青站起来,动作有点僵,但还算稳。凌烬也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能走。陈校尉从怀里掏出两把短刀,递给凌烬一把。“防身。你的箭没了,用这个。”
凌烬接过,插在腰后。苏青已经走到门边,拉开门,往外看了看,然后挥手。
三人闪出废屋,贴着墙根,往西墙方向走。天还是黑的,但东边天际已经泛起一点鱼肚白,灰蒙蒙的。街上没人,只有风卷着雪沫在石板路上打旋。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兵,但离得还远。
他们穿过两条巷子,来到西墙根下。这里堆满了垃圾和积雪,墙根有个不起眼的洞口,用破木板盖着。苏青掀开木板,下面是个向下的石阶,很窄,很陡,黑黢黢的,看不到底。
“我先下。”苏青说,弯腰钻进去。
凌烬跟着下去,陈校尉殿后,把木板重新盖好。下面很黑,空气里有股霉烂和污水混合的味道,很冲。苏青掏出个小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照出周围的轮廓——是条砖石砌的甬道,很窄,两人并肩都勉强,顶上还在往下渗水,滴在积水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往西走。”苏青说,举着火折子往前走。
三人一前一后,在甬道里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空气越来越冷,渗水变成冰,墙上结着厚厚的霜。凌烬左臂的伤口被寒气一激,疼得他直咬牙,但他没出声,一步一步跟着。
又走了一段,前面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苏青停住,火折子往前照。甬道尽头是个不大的石室,中间是个水潭,水是活的,在缓缓流动,水面上漂着冰碴。水潭对面有个洞口,很小,得爬着才能过去。
“就是这儿。”苏青说,“游过去,对面就是出口。”
“水有多深?”陈校尉问。
“不知道。”苏青说,“但肯定能游。水是冰河的水,刺骨,但能活命。”
她说着,开始脱外袍。凌烬愣住,看着她。苏青没理,脱得只剩贴身衣物,把袍子卷起来,用油布包好,绑在背上。然后她看了一眼凌烬。
“脱。衣服湿了,上岸会冻死。”
凌烬咬牙,也开始脱。左臂吊着的布条解下来时,伤口被扯动,血又涌出来,但他没管,把衣服包好,绑在背上。陈校尉也脱了,三人光着上身,站在水潭边。
水很黑,看不清底。苏青第一个下水,刚下去就打了个寒颤,但她没停,深吸一口气,潜下去。凌烬跟着下水,水刺骨的冷,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他瞬间就麻了,脑子一片空白。他憋着气,跟着前面苏青的影子,往前游。
水很急,暗流在拽他。他左臂使不上力,只能靠右臂划。游了不知道多久,胸口那口气快憋不住时,前面出现亮光。苏青先浮出水面,凌烬也跟着浮出,大口喘气。
是出口。
在冰河岸边,被垂下的冰棱遮着,外面是雪原,天已经蒙蒙亮了,雪还在下。苏青爬上岸,抖了抖身上的水,开始穿衣服。凌烬也爬上岸,冷风一吹,浑身起鸡皮疙瘩,牙齿打颤。他哆嗦着穿上衣服,但衣服是湿的,穿上去更冷。
陈校尉最后一个上岸,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但他没说话,默默穿好衣服。
三人站在冰河岸边,看着远处的凛冬城。城墙在晨曦里像条黑色的巨蟒,盘踞在雪原上。城里还有零星的火光,是粮仓的火还没灭。
“走。”苏青说,转身往北走。
凌烬跟上,最后看了一眼凛冬城。
左手那道疤,在寒风里,烫得像要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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