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暗刺秦苍
雨是夜里开始下的。
不是雪,是雨,冰冷的、细密的雨丝,从铁灰色的天穹垂下来,打在城主府青石瓦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只虫在啃噬。凌烬站在西厢房的窗前,看着雨帘后面那座三层高的主楼。主楼顶层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漏出来,在雨夜里像只半睁的眼。
秦苍在里面。
宴会结束后三天,秦苍一直待在三楼书房,没出来。送饭的亲卫说,城主在处理“紧急军务”,但凌烬知道,是在审那个刺客。刺客被关在地牢,三天了,没死,也没招。秦苍有耐心,他等。
凌烬也有耐心,但他等不起。苏青和苏晴被安置在东厢房,说是“保护”,实是软禁。门口有两个亲卫守着,不许出,也不许人进。凌烬能自由走动,但走到哪儿,身后都跟着眼睛。秦苍给他的“贴身侍卫”身份,是枷锁,也是监视。
他需要动手。
秦昊的计划是借秦苍寿辰刺杀,但失败了。现在秦苍知道他有寒髓,知道他会用冰箭,防备会更严。机会只有一次,必须在秦苍彻底摸清他底细之前动手。
雨夜,是个好时机。雨声能掩盖脚步声,水汽能模糊视线。但三楼书房有四个亲卫,门外两个,窗边两个。秦苍自己也不是废物,年轻时是凛冬城第一箭手,现在老了,但弓还挂在墙上,手还没抖。
凌烬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虎口那道疤在昏暗里泛着暗红色,周围的皮肤因为连续三天敷药,起了层薄皮,一碰就疼。自从宴会那晚用了那点寒气,疤痕就再没动静,像口枯井。陈校尉分走的那半截寒髓,像块石头压在骨髓深处,沉甸甸的,拽着他整条左臂往下坠。
但他还能射箭。
秦苍赐了他一把弓,是铁木弓,弓臂上刻着繁复的云纹,弦是雪鬃狮的筋拧的,拉到满弓要八十斤力。箭是铁脊箭,二十支,箭头淬过毒,见血封喉。弓和箭就放在他房间的武器架上,没锁,像在说:用吧,试试。
凌烬走到武器架前,拿起弓,掂了掂。很沉,但稳。他搭上一支箭,虚拉,弦绷紧的声音在雨声里很微弱。他瞄准窗外雨帘中一片飘落的枯叶,屏息,放。
箭离弦,穿过雨幕,射中叶梗,枯叶被钉在对面廊柱上,箭尾还在颤。
准头还在,但力道不够。左肩的伤没好,拉到满弓时,伤口像要裂开。他需要更近的距离,更短的时间,更致命的一击。
他放下弓,从怀里掏出那半截断箭。断箭上的霜痕早就退了,现在就是截普通的、磨平了箭头的烂木头。他握在手里,冰凉的,没什么特别。
但秦苍想要它。
宴会第二天,秦苍把他叫到书房,盯着他左手看了很久,然后说:“寒髓是天地造化,但也是催命符。你知道上一个有寒髓的人怎么死的吗?”
凌烬摇头。
“被我杀的。”秦苍说,声音很平,“他是我师弟,箭术比我好,寒髓比我纯。但他太贪,想用寒髓控制整座城,想当王。我把他诱到裂谷,用破甲箭射穿他心脏,寒髓散了,尸骨无存。”
他看着凌烬,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你不一样。你懂得藏,懂得忍,懂得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该装死。我喜欢聪明人。跟着我,你能活。寒髓的事,我可以帮你瞒着。但你要听话,要让我看见你的价值。”
价值。
凌烬知道秦苍要什么。要他的箭术,要他的寒髓,要他在下次兽潮时站在城头,用冰箭射杀王兽,稳固秦苍的权威。要他在暗地里,处理掉那些“不听话”的人。
他答应了。
但心里那把火没灭。粮仓里那些饲兽记录,雪原上那些被啃光的白骨,苏青腿上的箭伤,苏晴在死牢里受的三年折磨。这些账,得算。
雨下得更大了。
凌烬换上一身黑衣,是亲卫的夜行服,秦苍给的,说“方便办事”。他把弓背在肩上,箭壶绑在腰后,那半截断箭塞进靴筒。然后他推开窗,翻出去,落在廊下的阴影里。
雨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他贴着墙根,绕过巡夜的守卫——守卫的路线他这三天摸清了,每半柱香一趟,中间有二十息空隙。他利用空隙,穿过庭院,绕到主楼背面。
背面是花园,荒废了,长满枯藤和杂草。雨水把泥土泡软了,踩上去没声音。他走到主楼墙根,抬头看。三楼书房的灯还亮着,窗关着,但没栓——秦苍不怕刺,他自信。
凌烬从腰间解下钩索,甩上去,钩住三楼的窗台。他拉了拉,稳了,然后开始往上爬。左肩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挪。爬到二楼时,他停住,喘了口气,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又涩又疼。
他继续爬。爬到三楼窗台下,他停住,侧耳听。窗里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还有咳嗽声,是秦苍。他在看书,没睡。
凌烬松开钩索,单手扒住窗台边缘,另一只手从靴筒里抽出那半截断箭。他要用这个,不是用弓。断箭短,近身,突然,秦苍来不及反应。箭头上他抹了毒,是从亲卫那儿偷的,见血封喉,但需要刺进肉里。
他等。
等秦苍咳嗽的间隙,等翻书声停下的那一瞬。雨声很大,但不够,他需要更大的声音来掩盖破窗的声音。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雷,滚过天际。就在雷声炸响的瞬间,凌烬用断箭划开窗纸,手伸进去,拨开窗栓,然后推开窗,翻身进去。
动作很快,很轻,但秦苍还是听见了。
他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本书,抬头看向窗口。看见凌烬,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短,像咳。
“你来了。”他说,放下书。
凌烬没说话,他握着断箭,往前踏一步。距离十步,中间隔着书桌,但够了。他往前冲,断箭直刺秦苍咽喉。
秦苍没躲。他抬手,在书桌下面按了什么。咔嚓一声,凌烬脚下一空,地板翻开了,他整个人往下坠。下面不是房间,是条滑道,很陡,很滑,他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就顺着滑道往下滚。
滚了大概三息,摔在软垫上。他翻身爬起来,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滑道口透进一点微弱的光。他摸索着,摸到墙壁,是石头的,潮湿,长着苔藓。是地牢,或者密室。
脚步声从黑暗深处传来,很慢,很稳。然后火光亮起,是秦苍,举着火把,从一条通道走出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穿着黑甲,戴铁面,是亲卫。
“我等你三天了。”秦苍说,火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从你接过那把弓开始,我就知道你会来。年轻人都这样,有点本事,就觉得自己能翻天。”
凌烬握紧断箭,慢慢后退。但身后是墙,没路了。
“那把弓,”秦苍继续说,走到凌烬面前五步停下,“弦做了手脚。拉到第三次满弓,弦会断。箭也是,箭头上的毒,我换了,不是见血封喉,是软筋散。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手脚发软,使不上力?”
凌烬心里一沉。他试着握拳,手指果然有点麻,不是剧痛,是种绵软无力的感觉,像泡久了热水。他咬牙,想调动左手的寒气,但疤痕深处一片死寂,什么反应都没有。
“寒髓是好东西,但用错了地方,就是找死。”秦苍伸手,从凌烬手里拿过那半截断箭,看了看,然后扔在地上,“你以为我为什么留着你?因为你的箭术?因为你的寒髓?不,是因为你背后的人。”
凌烬抬眼。
“秦昊。”秦苍说,声音冷了下来,“我儿子,想我死,找了你们这些流民、箭奴、叛徒,来杀我。但他太嫩,手段太糙。宴会那晚的刺客,是他派的,对吧?火药弹是哑的,因为他不敢真炸,怕把我炸死了,他就拿不到城主印了。他想要我死,但又想死得‘自然’点,好顺理成章接位。”
他盯着凌烬,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冰冷的光。
“你,还有那个流民女人,都是他的棋子。他用你们妹妹要挟你们,让你们来杀我。杀了,他得位。杀不了,你们死,他也能撇清关系。很聪明,但不够狠。要是我,我会在你们饭里下毒,在你们水里下药,在你们睡觉时放把火。干净,彻底,不留后患。”
凌烬听着,手指慢慢收紧。秦苍说的,他猜到了大半,但亲耳听见,还是觉得心里发冷。秦昊,秦苍,父子相残,都拿他们当刀,当盾,当耗材。
“但我给你个机会。”秦苍说,转身往回走,“跟我合作。告诉我秦昊的计划,他还有哪些人,他想怎么动手。说出来,我饶你不死,还放了你妹妹,和那个女人。不说……”
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凌烬。
“地牢里还缺几个喂兽的。”
说完,他带着亲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通道深处。火把的光也远了,四周重新陷入黑暗。凌烬靠着墙坐下,喘着气。手脚越来越软,像灌了铅。他低头看左手,虎口那道疤在黑暗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疤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很微弱,像心脏在挣扎。
是寒髓。
还没死绝。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能让他清醒。他不能答应秦苍,答应了,苏晴和苏青还是人质,他还是棋子。但他也不能死在这儿,死了,苏青和苏晴也会死。
他得逃。
但怎么逃?地牢,密室,唯一的出口被秦苍守着。他手脚发软,寒髓沉睡,只有半截断箭,还被扔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听着远处隐约的水滴声,滴答,滴答,像在数剩下的时间。然后他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摸到那半截断箭,捡起来,握在手里。
箭杆冰凉,断口的木茬刺着手心。他握着,感受着那点刺痛,脑子飞快地转。
秦苍要他和秦昊斗,要他们父子相残,他好坐收渔利。那他就斗。但怎么斗?他需要筹码,需要力量,需要能威胁到秦苍和秦昊的东西。
他想起了粮仓里那些账本,那些饲兽记录。那些东西烧了,但肯定有副本,秦苍不会只留一份。副本在哪儿?城主府?还是别的地方?
还有寒髓。陈校尉分走了一半,但那一半还没完全融合,还在躁动。如果他拿回那一半,或者毁掉那一半,陈校尉会死,秦苍会少个帮手。但怎么拿?怎么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得活下去。活着,才有机会。
他撑着站起来,扶着墙,慢慢往通道深处走。通道很长,很黑,只有远处一点微弱的光。他走到光处,是个铁栅栏门,门外是地牢走廊,空无一人。门锁着,但锁很旧,生了锈。他用断箭插进锁孔,慢慢撬。
撬了大概一炷香时间,锁开了。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两边是牢房,关着人,但都躺着,没声。他走到走廊尽头,是向上的石阶。他爬上去,推开顶上的木板,外面是花园的枯井。
他爬出枯井,雨还在下,打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远处主楼的灯还亮着,秦苍还在书房,等着他的答案。
凌烬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雨夜里。
左手那道疤,在雨水中,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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