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夜巷鏖兵
天黑透了。
黑水集的夜不像荒原那样死寂,但比白天安静了许多。北岸的店铺大多上了门板,只偶尔从门缝里漏出一缕昏黄灯光。南岸的棚户区还有零星几盏油灯亮着,但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几个赶夜路的脚夫和一条趴在墙根打盹的黄狗。
轩辕从客栈出来的时候,换了身旧衣的他在夜色里和任何赶路的人没什么两样。兜帽拉到眉骨,斩金戟裹在布条里斜背身后,脚步不快不慢,贴着墙根往集口方向走。
掌心的魂火安静地燃着,指向东南——九黎山的方向。
集口在北岸最东端。过了那面贴告示的青砖墙,再走半里就是城门。说是城门,其实就是两根木桩子中间横了道木栅栏,白天敞着,入夜后只留一条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有个打更的老头守着,也不查人,只管到时辰就落锁。
轩辕走过石桥,穿过北岸主街。月亮被云层盖住,街面上只有几盏零星的路灯,照出的光还没人巴掌大。他压着呼吸,耳朵微动,捕捉着周围每一丝声响。
前方的岔路口,风里忽然多了一股味道。
不是炊烟,不是酒气,不是这条街上该有的任何气味。是一股极淡的、阴湿的腐臭,像翻开一口封了多年的棺材板。
轩辕脚步不停,目光扫向左边的巷口。
黑黢黢的窄巷,两边棚屋的屋檐几乎接在一起,只有一线天光漏下来。巷子深处,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
不,不是一个。
他听见了——巷子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关节活动的声响。咔,咔,咔。像朽木在风中互相磕碰。
然后,那几个"东西"从暗处走了出来。
月光下,轩辕看清了它们的模样。
三具人形,穿着不知哪里的杂色衣裳,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身上还挂着干结的泥垢和霉斑。皮肤灰白浮肿,像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五官还在,但眼窝空洞,两个黑窟窿正对着轩辕的方向。嘴唇翻卷着,露出整齐得过分的牙齿,嘴角向两边咧开,挂着一个不属于活人的僵硬笑容。
脖子上、手腕上、脚踝上,各缠着一圈细如发丝的暗紫色丝线,丝线深深嵌入浮肿的皮肉,一直延伸到它们身后巷子的黑暗深处,不知连着什么。
傀儡。
轩辕认出来了。这是噬魂魔尊的手法——以魂幡之力操控尸骸,做成傀儡,替他行事。那些暗紫色丝线就是魂幡延伸出的操控线,线的另一端连着噬魂魔尊的本命魂幡,隔着重重山水也能如臂使指。
这意味着噬魂魔尊已经盯上他了。不是偶然遭遇,是追踪。
三具傀儡齐齐歪头,对着轩辕发出一声沙哑的嘶鸣,像是锈铁刮过石板。下一瞬,它们同时动了。
速度快得不像死人能有的。
打头的傀儡贴地弹射,十指如钩,指甲漆黑锋利,直插轩辕咽喉。第二具从侧面扑来,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横向折身,双臂前伸,要抱住轩辕的腰。第三具落后半步,卡在巷口,封住了退路。
巷子太窄了。
轩辕下意识要去拔斩金戟,手刚碰到戟杆便知道不行——这巷子顶多三尺宽,斩金戟全长近七尺,别说挥砍,就连横过来都费劲。布条裹着的戟刃卡在两边的木板墙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没时间解布条。
他索性松开戟,矮身闪过第一具傀儡的利爪。那爪子擦着他头顶掠过,削掉兜帽的一角,在身后的木墙上犁出五道深槽,木屑飞溅。
轩辕顺势一个贴身肘击,右肘狠狠撞在第一具傀儡的胸口。
"嘭!"
肘尖砸入浮肿的胸腔,腐肉四溅,黑血飞出。但傀儡根本不怕痛——胸腔被砸出一个大洞,它连顿都没顿一下,反而顺势双臂合拢,要把轩辕的头夹在腋下。
轩辕猛地后仰,脊背贴上湿滑的墙面,堪堪避开。第二具傀儡已经从侧面扑到,双臂环抱过来,要锁他的腰。
不能再让它们近身贴住了。傀儡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力大无穷,一旦被缠住就是死路。
轩辕左脚蹬墙借力,整个人弹起半尺,在空中拧腰,右膝如锤,撞在第二具傀儡的下颌。骨头碎裂的脆响,傀儡的脑袋歪到一边,颈椎折断,可身体仍然在动——双臂还在合拢,机械地执行着"抱住"的指令。
断头的傀儡比没断的更瘆人。
轩辕落地的同时,第一具傀儡又扑了上来。他侧身闪避,右拳带着蚩尤之力的暗红气芒,轰在傀儡的肋下。拳头穿透了腐肉,击碎了肋骨,暗红气芒在傀儡体内炸开,将半边身子崩成了碎块。
但这具傀儡的上半身还在动——一只手死死抓住了轩辕的左腕,指甲嵌入皮肉,暗紫色的丝线开始从指尖蔓延,要缠上他的手臂。
"嘶——"
阴寒入骨的侵蚀感顺着伤口灌入经脉,和体内残留的魔气侵蚀同源共振,左臂瞬间发麻。
轩辕咬牙,右手扣住傀儡的手腕,蚩尤之力灌入五指,硬生生把那几根手指一根根掰断。骨头折断的脆响接二连三,暗紫色丝线在失去宿主后瞬间枯萎,化为飞灰。
第三具傀儡从巷口堵了过来。
三对一变成二对一,但这两具比第一具更难缠——操控者在调整策略,不再蛮冲,而是左右夹击,一前一后,配合得越来越精准。
巷子里转圜的空间太小了。轩辕打不了也退不了,只能贴着墙根和两具傀儡周旋。拳头、肘击、膝撞,全是贴身短打的狠招,每一击都带着蚩尤之力的暗红气芒,打得腐肉横飞、骨茬毕露。可傀儡不在乎。打烂一条胳膊还有另一条,打穿胸腔还能咬人。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伤势刚有好转,这一番近身肉搏又把内腑震得翻涌,左肩的旧伤崩裂,温热的血浸透了里衣。
不能再耗了。
巷子里施展不开斩金戟,但巷子外面可以。
轩辕打定了主意。他猛地前冲,不是朝巷口——那是第三具傀儡堵着的方向——而是朝两具傀儡中间的缝隙撞过去。
右侧的傀儡伸手来抓,被他用左臂硬挡,五道血痕当场在左小臂上翻起来。他不管不顾,右拳轰在左侧傀儡的肩膀上,把它打得歪开半步,整个人从缝隙中挤了过去,一把扯下背上裹着布条的斩金戟。
布条还没完全解开,他已经握着戟杆,朝着巷口的第三具傀儡全力一刺。
戟尖带着暗红气芒,贯穿了傀儡的脑袋。
但这一击不是目的,是手段——戟杆撑住了巷口两边的墙壁,轩辕踩着戟杆纵身一跃,整个人从两具追上来的傀儡头顶翻了过去,落在了巷子外面。
他落地,转身,单手持戟。
布条在那一跃中散了大半,暗金色的戟刃在月光下寒光凛凛。巷子里的两具傀儡追出来,一前一后,动作依然机械而不知疲倦。
轩辕不再给它们近身的机会。
斩金戟横扫,戟刃划出一道暗红弧光,将第一具傀儡拦腰斩断。上半身还在地上爬,他反手一戟钉下去,把那颗脑袋钉在了石板路上,暗红气芒灌入,傀儡的身体抽搐了几下,暗紫色丝线如枯藤般萎缩脱落,终于不再动弹。
最后一具傀儡扑来,被他侧身一闪,戟杆横在它脖颈处猛力一绞,颈椎断裂,脑袋飞出老远。
安静了。
三条残躯横在地上,黑血和碎骨散了一地,暗紫色的丝线全部化为飞灰。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焦糊混合的气味。
轩辕单膝撑地,剧烈喘息。左臂上的五道抓痕还在渗血,左肩的旧伤又崩开了,内腑翻涌得厉害,嘴里全是铁锈味。
但没时间歇。
刚才那几下的动静太大了。斩金戟的暗红气芒、傀儡的嘶鸣、打烂的木板墙和石板路——在深夜的黑水集里,这些声响传出去老远。
果然,远处已经传来了人声和脚步声。
"那边!有打斗声!"
"快!往集口方向!"
"是修士在动手?会不会是那个……"
灵力波动,至少三四个人,正在迅速靠近。
轩辕咬了咬牙,拖着斩金戟起身,朝集口方向飞奔。
城门就在前方。打更的老头正要落锁,看见一个灰影狂奔而来,吓得往旁边一缩。轩辕侧身挤过那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冲出了黑水集。
身后,几道灵光已经到了集口。
"他出去了!追!"
轩辕没有回头。
出了城门,外面是一片开阔的荒地。月光从云层缝隙洒下来,照出前方起伏的丘陵和散落的乱石。黑水集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了,变成一小片模糊的橙红。
魂火在掌心急促地跳动,指向东南。九黎山。
轩辕朝东南方向跑,但伤势和连番战斗的消耗让他的速度远不如平日。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灵力的波动也越来越清晰——不是三四个人,是七八个,而且领头的那个气息凝实厚重,远非之前那个林风可比。
翻过一道矮丘,脚下地势陡变。
前方是一片乱石坡,大小石块散落一地,有的像磨盘,有的像拳头的拳头,参差嶙峋,在月光下投出参差的黑影。石缝间长着枯黄的硬草,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轩辕刚踏上乱石坡,前方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道凌厉的青白色剑光。
剑光横亘,封住了去路。
"戟穆轩辕。"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不像林风那般尖锐急切,而是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
三道人影从乱石间走出。为首者是个中年男子,身形高大,面容方正,一身深青色道袍,腰悬长剑,胸口绣着天衍宗的莲花剑徽。他身后跟着六个弟子,分两翼散开,隐隐成合围之势。
"天衍宗巡守执事,李长风。"中年男子语气平淡,像在通报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悬赏令你看了吧?千枚灵石,加客卿之位。你若是束手就擒,我念你也是修界中人,可以给你个体面。"
轩辕没说话,握紧了斩金戟。
他能感觉到,这个李长风的气息比林风强了不止一个层次。金丹中期的修为,灵力浑厚凝练,呼吸绵长,明显是经历过大阵仗的实战修士。身后的六个弟子也都筑基修为,虽然单个不强,但六人站位分明,隐隐有合阵之势。
"不说话?"李长风微微挑眉,"也好,省了口舌。"
他右手按上腰间剑柄,拇指一推,长剑出鞘三寸,一股凌厉的剑气立刻弥漫开来,夜风都被搅动,吹得碎石块轻轻滚动。
"动手。"
六个弟子同时拔剑,两两一组,从左右两侧包抄。剑气交织,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从两边压过来。
轩辕没有退路。背后是黑水集,前路被封,左右是合围的剑阵。
他只能打。
斩金戟横扫,暗红气芒暴涨,和左边第一组弟子的双剑撞在一起。
"铛——!"
金铁交鸣,火星飞溅。两个弟子被巨力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剑身上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纹。但轩辕也不好受——右臂的旧伤被震得剧痛,半边身子一麻。
他没时间调整。右边第二组弟子的剑已经到了。
轩辕拧身回戟,戟杆格住两柄长剑,同时左拳轰出,蚩尤之力裹着暗红气芒,打在一个弟子的胸口。
"噗!"
那弟子喷血倒飞,撞在一块巨石上,滑落下来,一时爬不起来。
可剩下的人没有停。第三组弟子补上空位,李长风也动了。
他出剑不快,但每一剑都精准地切向轩辕的破绽。剑锋所指,不是要害就是经脉节点,逼得轩辕不得不分神格挡。
轩辕被迫后退,斩金戟左挡右拦,同时应付五柄长剑的围攻。戟刃每挡一剑,手臂上的旧伤就被震开一分,鲜血顺着手腕淌下戟杆。
李长风的剑法很老辣。他不出杀招,只以快剑骚扰,消耗轩辕的体力和注意力,让弟子们从两翼施压。这是围猎的路数——猎手不需要和猎物硬碰,只需要把它拖垮。
轩辕很清楚这个局面,但他没有余力破局。
五个人的围攻已经占尽上风,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每挡一剑都要付出比上一剑更大的代价。内腑的淤堵又翻了起来,嘴里全是铁锈味。
李长风一剑刺来,剑尖直取轩辕右肋。轩辕回戟格挡,但这一下慢了半拍,剑锋划过他的腰侧,撕开一道半尺长的伤口。
鲜血飙出。
轩辕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背靠在一块巨石上。
六对一的围攻已经变成了五对一——还有一个被他从一开始就打趴下了——但即便如此,他也撑不住了。
李长风站在五步之外,剑尖斜指地面,看着靠在巨石上的轩辕,眼中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你很强,受伤到这个程度还能撑这么久。"他说,"但你走不了了。再挣扎,只会更难看。"
轩辕嘴角溢出一缕血,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魂火还在燃,微弱但固执,指着东南。那根灼热的针,一刻不停地扎着他。
走不了也得走。
他握紧斩金戟,蚩尤之力从经脉深处翻涌上来,暗红色的纹路沿着手臂、脖颈蔓延开来,眼底开始泛起暗金色的光。
不是暴怒驱动的失控,是孤注一掷的清醒。
他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
"嗝——"
一声响亮的、不合时宜的酒嗝,从乱石坡的另一端传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轩辕循声望去。
月光下,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老道士,破道袍,白胡茬,趿拉着草鞋,怀里搂着那个豁了口的酒葫芦——黑水集桥头上那个醉鬼。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石头上,酒葫芦往嘴边一怼,仰脖灌了一口,然后吧唧吧唧嘴,一脸意犹未尽。
"啧,可惜了可惜了,"他摇着脑袋嘟囔,"酒喝完了,好戏倒来了。你们天衍宗的人,打架不行,摆阵倒挺齐整——六个打一个,还让人家靠在石头上喘气,脸不脸啊?"
李长风面色一沉。他感知敏锐,刚才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老道士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乱石坡上毫无遮掩,他带着弟子围攻轩辕时,视野中根本没有这个人的身影。
"阁下何人?"李长风沉声问道,剑尖不动,但身形已经微微转向了老道士的方向。
"我?"老道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想了想,"一个喝穷了酒的……嗝……穷道士。路过,路过。"
他说着"路过",身体却已经从石头上站了起来,草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
那姿势,活像随时要摔倒。
李长风目光一凝。他虽不知此人来路,但对方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近到这个距离,绝非等闲之辈。天衍宗悬赏令上只有戟穆轩辕一人,旁的事能不管就不管。
"此乃天衍宗执法之事,与道友无关。"李长风语气放缓了几分,但剑未回鞘,"请道友自行离去,免生误会。"
老道士像没听见似的,继续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一个趔趄,整个人朝前栽倒——
李长风眼皮一跳。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长剑横于身前。
然后他看见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那个"摔倒"的老道士,身体在即将着地的瞬间,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上的一块碎石。
就这一下。
他的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无声无息地滑到了轩辕面前。速度不快——至少看起来不快——但李长风只觉得眼前一花,对方就已经跨过了十丈的距离。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气息外放。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到的修为痕迹。
就像是……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
老道士在轩辕面前站定,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轩辕靠在巨石上,浑身是血,斩金戟拄地,暗金色的眼底还燃着未退的战意。
"伤挺重啊,小子。"老道士嘟囔了一句,然后转身,面对李长风和他身后的五个弟子。
他歪歪斜斜地站在那里,一手搂着酒葫芦,一手插在破道袍的袖口里,看起来像随时要打瞌睡。
"行了,散了吧。"
语气随意得像在赶一群挡路的鸡。
李长风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道友,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他体内灵力轰然运转,金丹中期的修为全力释放,凌厉的剑气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吹得碎石滚落、枯草倒伏,"再不退开,休怪——"
他没说完。
因为老道士动了。
他只是抬起了那只插在袖口里的手,朝着李长风的方向,轻轻一推。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诀。没有剑气。什么都没有。
但李长风觉得自己被一座山撞了。
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正面拍中,金丹修为凝聚的护体灵光像纸一样碎裂,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摔在二十丈外的碎石堆里,落地后又滑了三丈,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五个弟子面如土色。
他们亲眼看见李长风执事的护体灵光——那道连金丹期修士全力一剑都未必能破的灵光——像薄冰一样碎开了。而那个老道士,只是推了一下。
一下。
李长风从碎石堆里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溢出一缕血,胸口剧痛,至少断了两根肋骨。他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疼痛。
是恐惧。
他修的是剑道,感知比常人敏锐百倍。刚才那一推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股力量没有上限。老道士推他用的力,大概和拂去肩上落叶差不多。如果对方想杀他,他连倒飞的机会都不会有。
"走。"
李长风只说了一个字。
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意。没有威胁,没有狠话,没有任何一个打了败仗的人该有的不甘。他只说了一个"走"字,转身就往回走。
五个弟子赶紧搀起之前被打伤的那个同伴,紧紧跟在李长风身后,脚步仓促,走远之后才敢御剑升空,化作几道青白色流光,朝天衍宗方向疾飞而去。
没有人回头。
乱石坡上,安静了下来。
夜风掠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呜咽。远处的黑水集只剩一点模糊的光,像快要灭掉的灯芯。
轩辕靠在巨石上,看着面前这个歪歪扭扭的老道士,握紧了斩金戟。
蚩尤之力还在经脉里翻涌,暗红色的纹路没有完全褪去,眼底还残存着暗金色的光。他没有放松警惕。
对方救了他,但轩辕在修界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没有来由的善意,比恶意更危险。
老道士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戒备,也不在意。他把空酒葫芦往腰间一别,转身看了轩辕一眼,像是打量一件什么东西,然后咂了咂嘴。
"嘿,"他说,嗓音含混,带着没散尽的酒意,"你就是那个蚩尤的小崽子?悬赏令上画得可没你本人精神。"
轩辕没接话,只微微调整了斩金戟的角度,戟尖不动声色地偏向老道士的方向。
老道士看见了,也不恼,反而嘿嘿笑了两声。
"行了行了,别跟防贼似的,老头子又不吃人。"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草鞋一甩一甩,"你要走,就走。老头子拦不着你,也不想拦你。"
他顿了顿,歪着头,像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就是……这条路上啊,光有蛮力可走不远。你那点小心思——"他拿手指虚虚地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压着的东西太多了,迟早得把你自个儿压死。"
轩辕瞳孔微缩。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随口一说。但它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他一直死死压着、不肯碰的某个地方。
压着的东西太多了——他在说什么?
不是"弑爱"。不是"弃城"。这些事,悬赏令上写得明明白白,满天下都知道。一个萍水相逢的老道士,就算听了几句风言风语,能说出来的也不过如此。
可他点的是胸口。
不是嘴上的罪名,是心里的东西。
轩辕盯着老道士,目光变了。不再是方才的戒备和警惕,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猎人在暗夜中忽然嗅到了一丝不属于这片山林的气息,说不清是危险还是机缘,但绝不会无视。
桥头上那丝一闪而过的异样感又浮上来了。当时他以为是自己多心,一个喝穷了酒的疯老道,黑水集这样的地方多了去了。可现在——一掌把金丹中期的天衍宗执事推飞二十丈,连灵力波动都没有;又随口一句话,戳中了他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的心事。
这不是普通的疯老道。
"你是谁?"
轩辕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斩金戟的戟尖微微偏转,不再对准老道士,也不再有任何敌意,只是握着——像握着一根需要借力的拐杖。
老道士歪着头看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昏暗灯芯里迸出的一点火星。但一闪就没了,又变回了醉醺醺的浑浊。
"谁?"他打了个酒嗝,嘿嘿一笑,"一个喝穷了酒的道士呗。还能是谁。"
他起身,趿拉着草鞋在碎石上走了两步,仰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嘟囔了一句:"月亮不错,适合睡觉。"
轩辕没有动。
他看着老道士歪歪斜斜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前辈——"
老道士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声'前辈',"他头也没回,声音含混,"留着吧。等你想明白了再叫,也不迟。"
轩辕没有接话。
老道士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他歪过脑袋,朝轩辕扬了扬手里那个空酒葫芦:
"前面有片林子,老道去找酒喝。你身上那点伤,不处理的话走不了多远。"
说完,也不等轩辕回答,继续往前晃。摇摇晃晃,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枯草,渐渐没入了乱石坡另一端的夜色里。
轩辕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
夜风掠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呜咽。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魂火还在燃,指向东南,一刻不停。远处的黑水集只剩一点模糊的光,像快要灭掉的灯芯。
他没有立刻迈步。
老道士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等你想明白了再叫"——什么叫"想明白"?他想明白什么?还有那句"前面有片林子"——是让他去,还是随便说说?
那个"前辈"——老道士停了一步。说明他听进去了,也不排斥。但他不让轩辕现在叫。
这不是拒绝,是门槛。
而那个邀约——也不是求他,是摆在那儿,去不去随他。
轩辕深吸一口气,握紧斩金戟,朝东南方向迈开步子。魂火在掌心跳动,九黎山的方向还远得很,伤势拖着他也确实走不快。
前面有片林子。
他迈步的脚微微偏了偏,朝着老道士消失的方向。
脑子里,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破道袍、趿拉草鞋、搂着空酒葫芦的疯老头。
(https://www.20wx.com/read/576146/69493642.html)
1秒记住爱你文学:www.20wx.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0wx.com